第20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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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恍然:“原來你喜歡被叫老張啊,之前只是口是心非沒好意思說嗎,早說嘛,我也覺得老張比較順口,叫小張好像把我自己叫老了似的?!?/br> 他一副你不早說的表情,看得張嵩牙癢癢。 海島之行剛剛開始,眾人都明白,前方還有更加巨大的挑戰在迎接他們,只是小戰方歇,大家都需要將心情放松一下,也清楚冬至只是借開玩笑來調節氣氛。 相形之下,吉田完全是插不進嘴的外人。 她的隊伍一共四個人,現在除了她以外,已經死了兩個,還有一個下落不明,直到隔天他們重新出發,一路穿越森林,她也再沒有見過那個失蹤的同伴,滿滿叢林,無從找起,吉田如果不是運氣好,遇上冬至他們,現在就算沒有死在喪尸之手,肯定也已經迷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之中,茍延殘喘,生死不知。 接下來的后半夜,乃至第二天重新出發,直到那天傍晚,所有人終于走出森林,順利得不可思議,喪尸仿佛已經被他們全部清空,沒有再出現過。 大海重新闖入所有人的視線,正好遇見漲潮時,海水洶涌而來,重重撞在岸邊石頭上,擊起幾米高的浪花,這里不是他們登陸時的地點,但岸邊一塊巨石上還系著幾艘快艇,旁邊還有一些罐子,用繩索系在石頭上,在海潮漲退中沉沉浮浮,卻不會被沖走。 霧氣茫茫,使得海面的能見度降低不少,實在沒什么景觀可言的,但眾人剛剛在森林里度過幾天,看過了陰森沉凝的樹木,和血rou僵硬的喪尸,再看大海,立馬感覺胸頭悶氣盡去,心情開闊不少,連呼吸也變得清新起來,張嵩忍不住張開手臂擁抱海風,身上衣物被風刮起,獵獵作響,站在礁石上大有乘風歸去的飄然之感。 但眼下風高浪急,又快要天黑了,顯然不適合再行船,眾人打開罐子,將里面的淡水換到自己的水壺里,準備在石灘上度過一晚,明早看天氣再啟程。 吉田只剩下一個人,顯然不可能再繼續進行比賽,她打算在這里多等幾天,如果等不到那位失蹤的同伴出來,再獨自乘船離開群島,退出比賽??焱в泻脦姿?,淡水罐子的存儲量也足夠,吉田既然主意已定,冬至也不會勸她改變主意,只祝她一路順利,回國有機會再聯系,順便提前開了一個牛rou罐頭,當晚圍著篝火煮了一鍋牛rou面,算是當作他們在狄安娜島上最后一夜的紀念。 當最后一絲光明從白霧中退散,天地終于回歸黑夜,在篝火后面的不遠處,黑暗森林依舊死氣沉沉,遺世獨立,也記載著冬至他們這幾天的足跡。 冬至回頭看一眼被霧氣籠罩的森森林木,從兜里摸出江口放出魔氣的那個空匣子,掂了掂,伸手用力一拋,那匣子劃過一道弧線,直接落入海中,隨即被浪花卷走,不復去向。 …… 日本,名古屋。 一名頭發黑灰交雜的老年人從酒店里步出,把手上明黃色的旅行團帽子戴上,從酒店一路往外逛,走走停停,不時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手機拍攝街景行人,不時流露出贊嘆的神色,很容易讓人猜到他的身份:也許是一輩子在小城市里待著,頭一回出國,跟著旅行團來到日本觀光,卻不慎落在后頭,索性邊走邊逛,半點也不著急。 他慢悠悠來到熱田神宮的外頭,正好前面有個旅行團準備入場,他快走兩步,跟在人家后面,旁人見他們帽子打扮差不多,也沒去多留意,老頭跟著外國游客排隊進去,又蹭在中國導游后面,聽了一耳朵的介紹,直到旅行團轉向下一個景點,他才轉身去了洗手間。 幾分鐘后,老頭從洗手間出來,沒有忙著去追旅行團,卻徑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熱田神宮是開放的旅游景點,卻不是每一個地方都開放,在八劍宮與八百萬神社之間,有一條隱蔽的小道,那里豎了一塊游人免進的牌子,游客一般到了這里就會止步掉頭,但老頭卻依舊走了進去。 小道盡頭有一處別院,掩映在花木疏影之間,隔著籬笆,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四周無人,院門緊閉。 老頭沒有靠近,靜靜觀察了一會兒,轉身就要離開,誰知此時身后院門卻打開來,有人叫住了他。 “從中國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家主人想要見你?!?/br> 對方用的是中文,但腔調怪異,一聽就是初學沒多久的。 老頭轉過頭,看見一名穿著傳統服飾的小少年站在那里。 “你在說啥子?”老頭一臉迷茫,出口就帶著nongnong的中國方言口音。 童子聞言也有點疑惑,不敢確定這是否就是主人要找的人,兩人面面相覷片刻,老頭揮揮手:“不稀得和你說,俺走錯地方了!” 他抬腳欲走,不料小道通往出口的地方也多了一個人,對方年紀看起來比身后的童子稍大一點。 “先生,來都來了,何必裝作不認識?” 少年的中文流利許多,清秀的臉上還帶著笑容,只不過這笑容里卻透著明顯的惡意。 老頭的迷惑之色更濃了:“什么認識不認識的?俺跟著旅行團來的,失散了,現在要去找導游咧,你要帶俺去找嗎?” 少年冷哼一聲:“不要裝了,來自中國特管局的這位先生,自從來到名古屋,你的一舉一動就已經盡在音羽先生的掌握之中,你不是來救人的嗎,要是這么走了,就不怕你想救的人死了嗎?” 老頭看了他片刻,終于道:“你們是從哪里看破的?” 他的發音一旦變得字正腔圓,整個人似乎連氣質也變了。 少年得意道:“你來到名古屋之后,是不是跟你們長期潛伏在這里的特工接觸過,其實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是我們的監視對象,他一跟你碰面,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是特管局派來的?!?/br> 老頭哂道:“看來音羽的觸手伸得挺長,連特工名單他都知道?!?/br> 少年:“主人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還要大。把你的同伴一起叫出來吧,再躲藏下去還有什么意義?” 老頭嗤之以鼻:“老子一個人就能碾壓你們所有人,還要什么同伴!” 少年冷笑,明顯不信,他跟老頭的距離原本有十幾米左右,只見身形微動,眨眼將距離縮小到只有幾米,甚至憑空消失,如同瞬間蒸發了一般。 但老頭哼了一聲,忽然出手抓向空中某處,但聽一聲慘叫,少年突然現身摔倒在地,胳膊卻已經被扭成一個詭異的姿勢,估計是骨折了。 “就憑你這點忍術的皮毛,也敢跟我叫板!你們的忍術大師鈴木拓也都還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呢!”老頭兒說罷,渾身骨骼咔咔作響,在少年驚異的目光中,佝僂的腰板慢慢挺直,老頭摘下眼鏡,撕掉頭上的假發,身材立時高大起來,年齡氣勢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少年忍痛爬起身,不敢再造次,恭恭敬敬道:“敢問閣下大名?”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去告訴音羽鳩彥,老子吳秉天,來砸你們的場子了!”對方負手道。 少年前倨而后恭,忍痛掛著胳膊沒敢去管,恭謹有禮地將吳秉天請到音羽鳩彥跟前。 那是一個敞開門的小屋,屋內別無擺設,只有角落四盞燈燭,中間一面屏風,金銀描線,彩漆工筆,畫的是百鬼夜行,人類被惡鬼壓在身下,殘肢斷臂,血流成河,哀嚎與痛苦透過華麗的筆觸無聲傳遞出來,宛若屏風角落描繪的片片櫻花飄落之后沾上血污,表達出極致脆弱而美麗的殘忍。 吳秉天的目光在屏風的畫上停留片刻,很快落在端坐屏風前面的人身上。 音羽鳩彥。 這是一個頭發花白,脊梁挺直的老者,單從外表看,絕對不會想到他有什么了不起,而吳秉天在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之前,也僅僅將他當成一個與日本政經兩界有著密切聯系的,背景深厚的企業家。 音羽正在沏茶。 他不假人手,親力親為,動作卻很慢,仿佛在進行莊重儀式,隆重而肅穆,沒有抬頭去看吳秉天,兀自開口道:“鼎鼎大名的吳大局長到來,卻怎么只有孤身一人?” 吳秉天故作訝異:“鬼子居然也會說人話了?” 音羽慢條斯理:“吳局長,您的同伴還在我的手里,您覺得故意激怒我有用嗎?” 吳秉天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吳秉天,就應該知道,我就算一個人來,也能達到目的?!?/br> 音羽嘆息:“就怕你也栽在這里,那你們特管局,又要派誰過來?龍深?還是宋志存?” 吳秉天:“誰都用不著,對付你,我一個就足夠了。我今天來,不僅是問你要人,還要向你討回血債?!?/br> 他盯住音羽,一字一頓道:“1937年,12月13日的血債,朝香鳩彥,你還記得嗎?” “怎么會不記得?” 音羽斟茶的動作一頓,終于抬起頭,像是在看著吳秉天,卻也更像是透過吳秉天在看別人。他意態閑適,沒有半分因為被揭出過往身份的不堪,反而露出懷念的神情。 “那一年月初,我被任命為上海派遣軍司令,后來又去了南京,接替松井,成為攻下南京之后的總指揮官。當時田中來詢問我,要怎么處置南京城中的數十萬軍民,那時候我正頭疾發作,頭痛欲裂,恨不得把所有礙眼的人殺光,就對他說,全部殺掉,勿留一人?!?/br> 音羽愉悅道:“從那天起,直到兩個月后,整整兩個月內,我的部下們一直在殺人,彈藥不能浪費,就用刀砍。我去看過,那些軍刀,全部砍得都卷刃了,血流得遍地都是,把城墻根的草都給染紅了,但是我看著這些血,聽著那些慘叫,頭疾居然好了很多,于是我也讓他們把幾個俘虜帶到跟前,由我親自來嘗試動手?!?/br> 吳秉天攥緊了拳頭,但他不想打斷音羽,連呼吸都控制得很好,任由對方興致盎然地說下去。 回憶往事,音羽不是唏噓,更非遺憾,反而洋溢著一種歡快的神采,仿佛屠殺這件事本身,能夠令他帶來無盡的快樂。 “在那之前,我還沒有親手殺過人。那幾個俘虜被五花大綁,但我沒有讓人堵住他們的嘴巴,有兩個人,就一直罵我,還有兩個人,不??拗蛭仪箴?,求我放過他們?!?/br> “還有一個人,特別有趣,他以為那些殺戮的行為,只是下面的軍官胡作非為,覺得我一定不知道,一個勁兒地勸我要行王道,要仁慈愛民,不要行霸道。真是太可笑了,這又不是我的國民,我憑什么要愛他們?” 音羽微微一笑:“我覺得他特別惹人煩,所以就先從他下手,把你們中國古代的酷刑,在這些人身上試了一遍。不過炮烙那些太麻煩了,也沒有親自動手的快感,我還是更喜歡凌遲,一刀一刀,把rou從對方身上割下來,讓他流血、痛苦、哭嚎,又死不了???,說到殘忍,你們國家的先人,不是比我殘忍多了,最起碼,我就想不出還能在人身上割三千多刀的這種辦法?!?/br> “為什么那些人發明了這么殘酷的刑罰,你們不去譴責,我只不過多殺了幾個人,就追著我不放?” 說到最后,他的表情有些驚奇,仿佛在與吳秉天探討一個極為深奧的課題。 吳秉天原本十分擅于做戲,但他現在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下去了,只剩下一片冷漠:“你說的人,我沒碰到過,要是碰上了,一樣不會放過?!?/br> 音羽恍然:“哦,這樣嗎?好吧,繼續說回那個人,我從他身上先下手,但是第一次,難免手法生疏,這人只被我割了三十多刀,就不小心被我弄死了。不過熟能生巧,在另外那三個人身上,我的技巧明顯就進步很多了,最后一個人,足足割了兩百多刀才死?!?/br> “不過最有趣的是他們臨死前的反應,我把那些哭泣哀求的先放在前面,罵我的放在后面,其中一個罵我的,等輪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罵不出來了,反而一直哭著求我放過他。抱歉,我有些啰嗦,吳局長還想聽下去嗎?” 吳秉天:“想?!?/br> 只有知道得更清晰,才有可能挖掘出更多當年的內情,摸清更多敵人的底細。 但音羽又為什么要對初次見面的他說這么多?吳秉天并不清楚。他對音羽鳩彥的了解,僅止于新聞上偶爾出現的名字,哪怕特管局檔案里的資料,對這位知名企業家,也沒有過多描述,僅僅知道他無兒無女,身家龐大。 也許是音羽隱藏太久,沒能遇到旗鼓相當,足以勾起他傾訴欲的人;也許吳秉天這位中國來客,又一次讓他回想起前塵往事;又或許,他已經將對方看作甕中之鱉,所以有恃無恐。 音羽點點頭,悠然道:“我聽人說,初次殺人,都會手抖心慌,徹夜難眠?但很奇怪,我非但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無比舒服,從那以后,我就知道,殺人能夠令我愉悅?!?/br> 吳秉天:“僅僅是這樣,不可能使你化魔?!?/br> 音羽:“當然,當時殺人的很多,我不是最多的那一個,頂多只是領悟到殺戮的真諦,要說機緣,得追溯到南京之事后?!?/br> 吳秉天忍不住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他是頭一回聽說屠殺還有真諦的。 音羽卻認真道:“吳局長,你將升官作為人生目標,我把人間涂炭,化為地獄作為夢想,這難道有區別嗎?” 吳秉天怒道:“我沒有你這么無恥,放著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當畜生!” 音羽微笑:“好了,我們不要爭論這個,我與你說這些,只不過是因為我心中也有疑問未解,需要請你幫我解惑,你確定要結束這場談話了嗎?” 吳秉天果然不出聲了。 音羽就繼續道:“那一年,日本有一艘輪船,在長江沉沒,當時懷疑有中國人暗中做手腳,所以進行了大規模的搜查打撈,沒想到卻因此在長江里打撈出一個石盒。負責打撈的日本人,聽說我喜歡收藏古董,就托人把盒子送到我這里來。我一看到那個石盒,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它像一塊完整的石頭,上下卻有接縫,而且雕紋精美,獨獨沒有鎖孔,更沒有鎖扣。你說,它還能打開嗎?” 吳秉天冷哼:“只要你想,怎么都能打開,用炸藥炸也行!” 音羽沒有計較他的語氣,反是搖搖頭:“不,不能用炸藥,當時我怕會連里面的東西一起毀掉?!?/br> 吳秉天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會聽到極為關鍵的內情,也許關乎音羽鳩彥成魔的秘密,是以沒有打斷他,沉住氣聽下去。 第132章 音羽道:“當時我還未回日本,為了弄明白石盒的來歷,就以研究的名義,廣招天下能人。有個老和尚對我說,那個石盒是上古時被封印的妖魔,因為天道平衡,一黑一白,妖魔永遠不可能被斬殺,也斬殺不盡,所以就有心懷蒼生的大能,將藏著巨大力量的妖魔降伏,封印在石盒里,這樣既不讓它出來為害,又能維持天道平衡?!?/br> 吳秉天一聽就知道,跟他說這番話的人,一定是個修行者,而且應該是一個對世間法則理解頗為深刻的修行者。 老和尚告誡當時還叫朝香鳩彥的音羽鳩彥,千萬不能將石盒打開,否則災難將會降臨人間,不過他顯然不了解音羽,一個能夠以殺人折磨人取樂,冷血冷心的惡魔,又怎么會聽他的勸告,只怕聽了他的話之后,想要打開盒子的欲望就更加強烈了。 “不管我如何威逼利誘,老和尚都不肯幫忙打開盒子,為了防止秘密外泄,我只好把他給殺了。中日兩國民間藏龍臥虎,總能找到愿意幫我辦事的人,所以我花了整整三年,終于把盒子打開?!?/br> 音羽的呼吸急促起來,仿佛再度回憶起當年的情景,甚至露出如夢似幻的神情,完全將現場唯一的聽眾忽略了。 吳秉天手指微動,心頭掂量著這個時候能不能暴起殺了音羽,一了百了。 但他很快發現這個念頭行不通,因為吳秉天注意到,他跟音羽鳩彥之間的榻榻米上,有一條極細的紅線,如果不細心觀察,幾乎看不見,那明顯是一道界線。 他與音羽之間,很可能隔著一道結界,又或者,眼前的音羽鳩彥,只是投射在這里的幻影之一。 吳秉天當然也可以選擇突然發動進攻,但如果失敗,他也會徹底失去救人的可能性。 與音羽這樣的老狐貍對決,稍有差池都足以毀掉全盤的布置。 吳秉天將目光從那條紅線上收回去,對上音羽,后者對他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吳秉天心下一凜,知道自己剛才沒有妄動,果然是對的。 “那么你打開盒子之后,遇到了什么?”他若無其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