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每年都這么熱鬧嗎?”對京城中的盛事,成靖寧知道得少之又少。 “是呀,每年都很熱鬧。端午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官府很重視,龍舟賽每年都舉行,彩頭是皇上親自挑選,所以每年各家隊伍都會拼盡全力贏得比賽。當然耍手段或是陷害別的隊伍,以及賄賂別的隊伍讓自家隊伍獲勝,被查出來之后三年不許參賽。端午盛會女子也能去觀看,不過你最好等上一兩年再去?!鄙蚶戏蛉思氄f道。 “好,等我大些了再去?!痹瓉磉@個世界那么好玩兒,成靖寧又多了幾分期待。 第30章 30 過了節之后, 荀思柔主動找成靖寧說了自己的決定?!澳阏f得對,我強留下來以后的日子不會好過,所以我想回家。但你確定,你真的會幫我嗎?” “我說到做到?!避魉既岬挠X悟比她想象的高, 也很清楚自己以后要什么, 同樣身為女子, 成靖寧愿拉她一把。 “謝謝。那你能告訴我,你準備怎么報復拒絕你的那家人嗎?”荀思柔很想知道, 在某種程度上她們同病相憐, 都想為自己爭一口氣。 成靖寧不會嘲笑荀思柔這種心理, 很樂意和她分享:“最好的報復手段就是自己過得好, 自己變得優秀。首先,要相信自己能做到。我是他們口中的丑丫頭,粗鄙不堪的南蠻猴子,容貌是父母給的, 無法改變,那么我就努力提升自己的修養和學識。其次, 把現在做的一切,當成是對未來的投資,學習對未來有用的一切?!?/br> “真的可以嗎?”她問成靖寧這些, 并非是要報復永寧侯府, 以她父母的地位,她想讓永寧侯府后悔拒絕她很難,她只是想從成靖寧這里得到一些啟發。 “你對自己一生的安排是什么呢?”成靖寧問她。 荀思柔疑惑, “我不知道?!?/br> “你的父親是六品知州,接觸的是品級差不多的人家,你是嫡女,結識的姐妹差不多就是這些家庭里的兒女。你今年年底就滿十四歲,及笄之后就可能嫁出去,那么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掌握你以后當家所需的一切。最重要的是,你必須抬起頭來,對自己要自信一些,低頭,不只是對自己的否定,更會讓別人覺得你軟弱可欺?!背删笇帋椭魉既岢鲋\劃策。 在家之時,從來沒人對她說這些。母親忙于和幾個妾室勾心斗角,對她也是恨鐵不成鋼,除了罵,很少教她。兄弟們忙于讀書考功名,重振荀家,幾乎不曾和她說上幾句話,至于她的庶妹們,更難以交心,一時間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成靖寧一一幫她做著未來的規劃,幸好下學身邊有紙和筆,她把她的所想,聯合荀思柔的實際情況做出調整,最后全部清洗的羅列在紙上。 “對自己要有信心,相信你自己能做到,況且這些也不難?!背删笇幒蛙魉既嵊猩逃辛嫉恼f話。 荀思柔被成靖寧一番鼓勵,登時信心倍增,狠狠點了點頭?!拔乙欢梢??!?/br> “我這就去和祖母說,以后你遇到困難,就寫信給我,我會盡力幫你?!眴栴}解決了一半,成靖寧樂意再推一把。荀思柔性子軟弱,但腦子清醒,這樣的姑娘將來過得不會差。 “謝謝?!避魉既崾蘸脙扇艘黄饡鴮懙奈磥?,鄭重的點頭。 成靖寧感慨道:“將來,我們都會過得很好,不會讓任何人瞧不起?!?/br> 心里有了盼頭,荀思柔終于抬起頭,挺起胸膛走路,不再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氐江側A院,成靖寧把自己的努力成果告訴沈老夫人和顧子衿?!八既岜斫阍敢饣厝?,也聽我的勸,祖母,母親,我們幫她一把吧,她也不容易?!?/br> 能有皆大歡喜的結果,沈老夫人也樂得發一回善心,說:“后面的我來安排吧,這件事你做得很好?!?/br> 沈老夫人的速度很快,荀太夫人還沒反應過來,荀思柔已經被送走了。等到荀太夫人發現不對勁,已是三日之后,自是要大發雷霆一番,鬧得侯府驚天動地,劈頭蓋臉的罵了沈老夫人一頓。沈老夫人豈是任人隨意欺負的角色,她把其中厲害和荀豐泰一說,再給荀豐泰一些保證加威脅,那邊自是不敢再糾纏,很爽快的答應了,并且保證以后不會再做這種事。荀家不再和荀太夫人一條心,應對老太太時,沈老夫人毫無顧忌。 荀太夫人被氣得病倒了,這回沒有裝病,真真實實的躺在床上哼哼,點名了要沈老夫人在床前伺候。荀太夫人的這種手段已不是第一次使,沈老夫人便拿了名帖,請了京中最富盛名的張太醫來為太夫人治病,親自喂她服藥,至于晚上,一碗安神湯喝下去,能平安到天明。 這段時間侯府內小打小鬧風雨不斷,外面卻是熱鬧非凡。青年將領蕭云旌,成為京中各大小茶館口中的傳奇。原來端午那日龍舟賽,今上攜幾位皇妃皇子和公主前去參觀。大公主趙羽彤一眼看上意氣風發風度翩翩的蕭云旌,回宮之后請求今上賜婚。大公主是今上的第一個孩子,明年六月底便及笄,母親雖是宮女出身,但現在已然升到妃位,還誕下三皇子趙承逸,在宮中地位非凡。 第一個女兒即將出嫁,今上自是慎之又慎,拿出挑選狀元的專注來挑駙馬。怕世家子弟是草包,人品不好,配不上他女兒,寒門的優秀子弟,出身又不太好,配不上皇室公主。眼下這個蕭云旌,各方面都符合他的要求,唯一的缺陷是出身太低。士農工商,他偏偏就出身在商人之家,而且還是販鹽和漕運起家,雖然現在洗白了,但還是商人。這還不算,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很顯然是個命硬之人。一時間,今上又猶豫了。 無奈大公主對蕭云旌一見傾心,非君不嫁,今上咬了咬牙,點頭同意?,F在蕭云旌還是五品驍騎尉,品階太低,須有個爵位才行。因此今上首先封了蕭云旌一個伯位,第二日又下了賜婚的旨意。 原本是京中一段佳話,不想蕭云旌卻拒絕了,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今上竟然同意了。這不得不讓人去猜測其中緣由。大公主聽聞此事,跑去今上的書房哭訴,今上只是沉默,說過幾日之后,會給她一個交代。 蕭云旌的身世,著實讓他震驚,他必須派人好生的查一查當年的事?;叵肫鹱蛉帐捲旗涸诘钌险f的那番話,他是真的恨他的親生父親吧。不愿認祖歸宗,繼續做蕭家的嗣子。 “臣無論姓趙還是姓蕭,都是皇上的臣子,都會一心一意為大祁效力?!笔捲旗寒敃r說道,并且拒絕了今上執意要賜給他的伯爵之位,還說他現在配不上這個位置,將來,他會憑借實力,得到侯爵之位。 這樣一個人,是一把鋒利的劍,做臣子可所向披靡,若是做同姓藩王,則會是他帝王生涯中最大的隱患。想來想去,還是讓蕭云旌待在原處最好,爵位,就讓他憑本事去爭取。 荀思柔走后,成永皓就搬了回來,作為之前一直客居蕭府的人,回家之后自然成了眾人打聽的對象。但成永皓對蕭家的事,知道得并不多。面對一家人充滿求知欲的臉,只好重復說道:“我真的不知到其中緣由。蕭大哥的祖父就是做漕運和販鹽起家的,之后蕭祖父救了前朝王將軍的女兒,王將軍知道吧,就是文帝朝的大將軍,在和鵠奴一戰中被出賣打敗仗的那一位,戰敗之后,依照刑律抄家,全家流放,蕭祖父正好從西北的沙匪那里救下王祖母,之后就生了蕭大哥的母親。之后王祖母沒有再生育,蕭祖父也不嫌棄,等女兒長大之后,就招了一個上門女婿,不想蕭大哥的母親生他的時候過世了,蕭大哥的父親沒過多久也死了。至于皇上為什么同意收回旨意,我真的不知道。就算是朋友,蕭大哥也總有自己的秘密吧?!?/br> 挖掘不到深層次的東西,一家子只好作罷。不過蕭云旌作為一個前途光明的大將,被拉攏到三皇子麾下,的確不是好事。 又過了三日,宮里終于傳出皇帝同意蕭云旌拒婚的原因了。原來蕭云旌是太平郡王的兒子,生母在生產那日去世。蕭老太爺想到日后郡王會續娶郡王妃,自己的外孫將來會受到排擠,甚至無聲無息的死在郡王府,就和太平郡王做了交易,把蕭云旌接回蕭家,作為蕭家的嗣子長大。 太平郡王是成帝的第十三個弟弟,小成帝十三歲。太平郡王的生母舒妃是文帝后期的寵妃,出身泥瓦匠之家,長得美艷異常,很受文帝喜歡,文帝愛屋及烏,對十四皇子也非常喜歡。對此舒妃生出想讓自己兒子做太子的念頭,在宮里作死了一陣,當然結果是失敗的。 成帝登基之后,徐太后當即讓兒子把舒妃這對母子趕得遠遠的,把文帝封的王,找借口貶為郡王,封地還在粵西那窮山惡水、遍地蠻夷的地方。當年太平郡王同意娶商人之女,未嘗不是看在蕭家家財萬貫的份上?,F在蕭云旌選擇繼續做蕭家的嗣子,不愿回太平郡王府。盡管如此,蕭云旌是皇家血脈無疑,按照輩分,他是今上的堂弟,大公主的堂叔,親事自然不成了。 真相剖開,一片嘩然,原來蕭云旌的身世這么坎坷。唏噓之后,遠在粵西的太平郡王又被京城百姓扒皮了一陣,從當年舒妃的娘家作死到被貶漠南,以及娶蕭家女的前因后果,都被猜得七七八八。 堂堂皇室郡王,取商女為妃,一則是當地實在太窮,又被文帝不喜,囊中羞澀,為了開源節流,便打起媳婦嫁妝的主意,誰家的錢袋比做漕運做鹽商的鼓?許以正妃之位,何愁沒有上鉤之人?二是舒太妃過慣奢侈日子,剛去便叫苦連天,急需錢財揮霍,出身不高,好拿捏的商人之女,成為郡王妃的首選。于是,精明的蕭老爺子這回犯了糊涂,最終賠掉女兒的性命。 據說蕭老爺子幾經周折,賠了蕭氏的嫁妝再加五十萬兩后,才抱回蕭云旌,徹底和太平郡王斷了關系。蕭云旌到蕭家后,老兩口都不愿提起那些傷心事,隱瞞了他的身世,從江南搬到京城。對外說蕭氏是家中獨女,招了女婿進門,后來女兒難產去了,上門女婿也死了,只留下個孩子和他們老兩口。不過作為當事人,蕭云旌像個沒事人一樣。太平郡王家的事,和他半個銅板的關系也沒有。 微風輕撫過庭前的桂花樹,傳來一陣陣沙沙的響聲,如同心扉被叩響的聲音。最近這段時日,蕭云旌被傳得神乎其神,成馨寧再矜持,也忍不住和成安寧說上幾句?!八降资莻€怎樣的人?”成馨寧坐在窗邊,以手支頤,面上露出懷春少女的嬌羞和試探。 成安寧一直想撮合她和蕭云旌,聞言便覺有戲,“當然是一個很好的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敢作敢為的大丈夫?!?/br> 他有軍功,有本事,有身份,一些列舉動,更讓今上也站他這邊,無疑是水漲船高,之前她瞧不上,現在是她配不上了吧?說話的語氣里,帶了幾分悵然:“也不知將來誰有那個福氣,能嫁給他?!?/br> “雖說姻緣天注定,但也要自己去爭取?!背砂矊幟媛断采?,好的開始,結果不會太壞。她的印象中,蕭云旌定過幾門親事,但未婚妻子不是暴病而亡就是突然身染重疾,娶進門的兩個妻子也是薄命之人,身邊的妾室也沒一個長命的?;腥幌肫鹕弦皇朗捲旗嚎似拗?,突然開始猶豫起來,成馨寧嫁給蕭云旌,會幸福嗎?一想到那些紅顏薄命的女子,這份喜色突然淡了幾分。 成馨寧沉浸在幻想之中,思緒跟著初夏的風,一起飄遠了。 這番風波過去之后,已到六月。荀太夫人的病被治好之后,心病依舊很嚴重,對這大房沒有任何好臉色,最后不知從哪里得知荀思柔和成靖寧談過幾次話之后,態度發生轉變,當即把成靖寧叫來問話。 成靖寧把勸荀思柔的話,挑了一些說給荀太夫人聽。荀太夫人當即大怒,指著成靖寧的鼻子說她巧言令色,不知輕重,粗俗無禮,直言女子無才便是德,讓成靖寧日后不許上閨學,免得被師傅教壞了。她到底是書香門第出身的大小姐,說不來市井中的粗話,翻來覆去的只有那幾句罵人的話。 這會兒荀太夫人的火力全集中在成靖寧身上,她也不欲多說火上澆油,只閉嘴聽訓。半日過去,動怒上火的只有荀太夫人,她此刻已上氣不接下氣,見成靖寧冷靜淡然的模樣,心中氣急,罰她回去抄一百遍女四書。 成靖寧是顧子衿領回去的,顧子衿也因此挨了荀太夫人一頓批評,讓她好好教女兒,教她如何尊老,明白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娘,這件事我沒做錯,我們不必在乎太夫人今天說的話。女四書我也會抄,權當練字好了,您別擔心?!背删笇巻栃臒o愧,她突然討厭起這個孝道大于一切的時代。 顧子衿在兒女之事上十分強硬:“現在家里,可不是太夫人說了算!”她老人家的權威,在大房這里早就沒有沒有了,如何教養兒女,還不用一個隔了三輩又偏心的管。從前尊敬她,因她是府上最年長的長輩。 之后數日,成靖寧在小院兒內抄女四書,練習顧楷布置的畫作。成安寧姐妹兩個過來看過她幾次,皆是勸她不要和荀太夫人頂嘴,下次請安的時候,態度一定要好一些,不要再像上次那樣強硬,老人家哄哄就好。 她的確知道老人家需要哄,但對著荀太夫人,總覺得她面目可憎,無論如何也生不了親近之心,更不愿去哄她。 第31章 31 “唉, 你這個樣子,太奶奶見了又該生氣了?!背砂矊帗u頭,成靖寧的確不一樣了。 一個月之后,荀太夫人的氣才消了一半, 準許成靖寧去景斕堂請安。沈太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大覺寺上香祈福, 今天正好是六月十五, 人不在,晨間成靖寧便跟著顧子衿去荀太夫人那里。 荀太夫人今日精神甚好, 留了顧子衿母子說話, 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成靖寧不由暗暗叫苦, 這位太夫人, 又想出什么磨人的法子來了?沈老夫人和太夫人早就決裂,維持著面上的和氣,但有時候面上的和氣也不用給,太夫人在沈老夫人那里, 一直占不到便宜。但顧子衿就不一樣了,她是孫媳婦, 不敢忤逆長輩,生在書香門第,從小被教育要孝敬長輩, 性子最是溫和不過, 柿子挑軟的捏,人也挑柔善的欺負,一想起這個, 成靖寧內心直叫不好。 果不其然,荀太夫人拉拉雜雜的訓了一大堆話后直奔主題:“最近我頭疼,夜里睡不好,一躺下就覺如同針扎一般,最近請了清虛觀的長春道長來驅邪,說府中有人的名字和我犯沖,找遍全府上下,最后發現是六丫頭那里出了問題?!贝藭r,她看向成靖寧的眼神,多了幾分寒意。 成靖寧苦笑,這那里是她沖了太夫人,分明是太夫人拿著孝道的名義報復她。長輩做到這個份上,的確少見。 顧子衿再溫和,聽太夫人說話的語氣,也明白太夫人這是針對成靖寧,礙于自己是晚輩,只好問道:“不知是哪里出了問題,還請老祖宗明示?!?/br> “沒什么,只消六丫頭改一改名字就好。她名字里的靖是立青‘靖’吧?我看改成青爭‘靜’比較好,靖這個字,不適合女孩家用,六丫頭身為女子,也壓不住?!唷?,初生物之顏色;‘爭’,上下兩手雙向持引,謂堅持,謂獲得。不受外界滋擾,堅守初生本色、秉持初心曰靜;粉白黛黑,采色詳宷得其宐曰靜;分布五色,疏密有章,則雖絢爛之極,而無淟涊不鮮,是曰靜;人心宷度得宐,一言一事必求理義之必然,則雖緐勞之極而無紛亂,亦曰靜1。我看靜字好,寓意好,又有嫻靜端和之意,不如把六丫頭的‘靖’改為‘靜’,你看如何?” 荀太夫人雖是詢問的語氣,但態度堅決不容反駁,不給顧子衿和成靖寧說話的機會,繼續道:“我看就這么定了,為著我這老婆子,你們沒什么異議吧?” 顧子衿當然不敢說不,只好說道:“名字對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事關命數運程,貿然改怕是不好。靖寧又不是府上的丫頭,隨便賜一個名字就好,照孫媳看,還是慎重為好。如果靖寧的名字真沖撞了老夫人,更應該謹慎,不如請一位高僧回來,給靖寧算一算,也替老祖宗驅驅邪,您意下如何?” 荀太夫人知道此事沒這么容易辦好,但用輩分和氣勢壓人,是她信手拈來的絕活,當即大怒道:“不過是個名字而已,哪用得著那么麻煩?難道我會害六丫頭不成?‘靜’字比‘靖’字好,就這么定下了!你們,是不是都盼著我死!” 顧子衿和成靖寧聽到太夫人的最后一句,不由愣了半晌。還沒反應過來,荀太夫人已開始嚎啕大哭,捂著胸口一臉悲愴:“我就知道,我讓永皓娶思柔你們不愿,想方設法把人弄走,這還不算,你們竟然懷恨在心,一心一意盼著我死!我造了什么孽啊,才有你們這群沒心沒肺的子孫!都怪太爺走得早,才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世上被人欺負,連個曾孫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哭完世道艱難哭兒孫不孝,哭完兒孫不孝哭自己命苦,哭完自己命苦哭老太爺去得太早,接著哭家門不幸,哭自己不該活著礙人眼。 荀太夫人見多識廣,口才在一堆老太太已是絕佳,加上寡居早,早年一個人支撐侯府撫養兒子,戰斗能力不可謂不強,這一頓驚天動地的大哭,驚呆了顧子衿和成靖寧,一下子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但無論荀太夫人如何取鬧,母女二人也堅決不同意輕易改名字,至少得等到沈老夫人回來商量。 荀太夫人不同意,繼續一番嚎哭,顧子衿和成靖寧不愿低頭,在一旁干坐著。景斕堂里的動靜,很快將另兩房的人吸引過來。得知荀太夫人痛哭的原因之后,紛紛勸顧子衿和成靖寧趕緊同意。 荀太夫人是家中最年長的長輩,凡事要以她為先,成靖寧作為小輩,做出犧牲也未嘗不可,不過是改名字而已,又不是砍頭的大罪,怎能固執的不同意?要是不孝的名聲傳出去,那還得了?成家的女兒都還未出嫁,在外人看來,幾乎是一體的,名聲壞了,如何能找到好婆家?何況現在形勢已經很嚴重了。 不過顧子衿和成靖寧巋然不動,任她們說得口干舌燥,依舊沒有半分動搖。福樂郡主看了半天笑話,這時候也忍不住諷刺上兩句:“果然是皇后的親戚,有底氣就是不一樣,連家里的長輩都不放在眼里。不就改個名字嗎?又不是讓人去死。連禮義廉恥都不懂,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小的跟著大的有樣學樣?!?/br> 自從二皇子奪嫡失敗,輔國公府被抄,她早已龜縮在褚玉院內,從不貿然出院門一步,用她的話說,不愿去看沈老夫人一家子邪惡的嘴臉,一身暴發戶的氣質讓人看了惡心。這會兒有個嘲諷大房的機會,自是要狠狠諷刺一番。 說完這番話之后,她沒有再留,帶著小丫頭回自己的院子。 局面還在僵持著,到中午的時候,沈老夫人回來了,未回瓊華院,帶著人直奔景斕堂,一同來的,還有大覺寺的主持了然大師。 二房三房的人見到沈老夫人回來,一撥人上前勸說,一撥人坐著看熱鬧。早已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沈老夫人,大大方方的往荀太夫人身邊一坐,笑道:“我當是什么呢,原來是為了這個。不過孝敬長輩固然重要,但也要愛護小輩是不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在這些上面,更因該謹慎小心為好?!?/br> 荀太夫人在沈老夫人面前氣數總會短上一截,但現在鬧到這份上,也不好收手,只得繼續色厲內荏下去,道:“不就是個名字而已,為了長輩,這點子都不肯犧牲嗎?傳出去,讓別人怎么看永寧侯府?” 沈老夫人神色淡然,道:“既然母親說靖寧的名字沖撞了您,那就讓了然大師算上一算,看是怎么回事,該怎么改,才能盡孝道。大師,麻煩您了?!?/br> 荀太夫人本就串通長春道長無中生有,現在真正的高手在眼前,眼見著把戲將被拆穿,難免心虛,扯著蒼老的嗓子吼道:“你難道懷疑我?我還是不是家里的長輩!我還有沒有身為長輩的權威!我的話你也要質疑嗎?沈文茵,你不要太囂張!” 面對荀太夫人的無理取鬧,沈老夫人笑容依舊,說:“這哪是質疑您呢?我這是在幫您吶。您是家里最年長的長輩,凡事都要以您為先,必須做到十全十美萬無一失才好。了然大師今日是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請來的,為您祛邪避害,我是為您老人家著想?!鄙蚶戏蛉艘桓比娜鉃樘蛉舜蛩愕哪?,讓了然大師開始幫著看景斕堂內的風水布局,以及問候荀太夫人的相關情況。 成啟銘是孝子,將府上最好的一處房屋撥給荀太夫人住,布局和修飾,在侯府都是最上等的,院子雅致,通風光照很好,了然大師巡視一番后,說并無風水上的不好之處。荀太夫人信佛也信道,自是不敢在了然大師面前?;?,了然大師問什么,她只好如實回答。 幾番合計之后,了然大師發現荀太夫人的生辰八字和成靖寧的名字并無沖突,末了還重點強調,成靖寧的名字很襯她的生辰八字,不要輕易改名,否則對她的未來有害。如此這番,荀太夫人倒不好繼續撒潑讓成靖寧改名,一張滿是褶皺的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為了掩飾尷尬,只好躺在床上哼哼,罵長春道長騙她。 沈老夫人見好就收,對眾人說:“好了,事情已經解決,你們都回去吧?!庇终\懇萬分的對了然大師說:“麻煩大師了?!?/br> 成靖寧被今天事情鬧得心煩意亂,猶豫片刻后開口說:“祖母,母親,太奶奶身體不適,我愿意到大覺寺去為老祖宗祈福誦經四十九日,求菩薩保佑太奶奶身體康健?!?/br> 曾孫輩想盡孝,身為長輩自是不會阻攔,沈老夫人笑道:“你有這個孝心很好,不如今日就同了然大師去大覺寺?!?/br> “是?!背删笇帒?。 荀太夫人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覺成靖寧是得了便宜賣乖,無奈她尋不出半點錯,半晌才道:“你是個孝順孩子?!?/br> “為老祖母誦經祈福,是靖寧應做的。靖寧只盼著老祖母身體康健,您好了,侯府才能安好?!眻雒嬖挸删笇幷f得十分順暢,作為一個半個混圈子的設計師,幾乎信手拈來。 荀太夫人不想再看到大房的人,甕聲甕氣的下逐客令說:“我累了,你們回去吧?!?/br> 廚房備了齋飯,沈老夫人留了然大師用午飯,順帶看看瓊華院的風水。小院兒的丫鬟開始幫成靖寧收拾行囊,準備跟去大覺寺?,F在是六月中,正是炎熱的酷夏時節,所備的衣裳皆是夏日清雅的薄衫。 因是到寺廟祈福,所以備的東西不多,卻也收拾了兩大車東西。沈老夫人親自送他們到城門口,反復叮囑成靖寧在大覺寺內要小心謹慎,不可搗蛋頑皮,不要四處亂跑。又吩咐四個大丫鬟好生伺候,看好成靖寧。 成靖寧萬分懂事,說:“祖母放心,我一定規規矩矩的?!?/br> 回來將近半年,成靖寧還是瘦消的模樣,想著那些市井流言,沈老夫人著實不能淡定,又怕成靖寧多心而憂慮,只在心里默默的嘆氣?!澳忝靼拙秃??!?/br> “祖母,您別想太多,外面那些人讓他們說好了,我們做好自己就行,我沒那么脆弱?!睙o論何時,成靖寧都很樂觀,適應能力超強的她,總是一副精力旺盛,永不缺斗志的模樣,總是用平穩的節奏向前,從不氣餒。 沈老夫人臉上笑意初現,說:“還是我們靖寧看得開?!?/br> 大覺寺在京郊的西山上,作為皇家寺廟,廟宇占地極廣,廟堂修得氣宇恢宏,比一等侯府不逞多讓。這里的菩薩比別處多,比別處威嚴,比別處大,善男信女不斷,一年四季香火鼎盛。 成靖寧下馬車后,被眼前的廟宇震驚了一把,對神明的敬畏油然而生。整了整衣襟,跟隨了然大師一同步行進殿。她住的廂房還沒收拾好,了然大師便讓一個八?九歲的小沙彌帶她參觀寺廟。 在佛主的金像前,成靖寧虔誠的拜了三拜,求佛祖保佑上一世的父母平安健康。想到這里,她突然慶幸,她還有個meimei,可以照顧二老。 大覺寺內種了許多香樟銀杏和丹桂,這時寺內已是綠樹成蔭,在裊裊香煙中,迸發著無限生機。大覺寺身在紅塵和煙火中,有那么些許傲然獨立的意境。參觀完大覺寺,已是申時二刻,她住的廂房已收拾妥當,水袖通知她可以回去歇息了。 這個時節做法事的人家不多,也沒有法會和佛教節日,相當冷清,成靖寧得以住到一個單獨的小院,比永寧侯府的小院兒寬敞疏朗。參觀之后,成靖寧頗為滿意,懇切萬分的表達了對了然大師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