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用余光瞧了一會兒專心致志的少年,杜言疏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別弄了,回去再給你買件新的?!?/br> 宋珂一雙眼彎了彎,倒也不客氣推脫,微微笑應了聲好,又將手上那件不成樣子的狐裘揣在懷里異常珍惜道:“不過這件我也要留著?!焙竺婺蔷洹驗槭切∈逅偷摹K究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杜言疏自然體會不到少年人細膩的心思,面上不言語,心里嘖嘖嘖不停,心道這小魚兒舍不得扔東西的壞毛病倒是和他過世的娘親一模一樣,最后堆了一屋子雜七雜八的沒用物件,小小年紀還是個男人,真要不得,以后定要叮囑他改正。 兩人相對無言枯坐片刻,杜言疏便凝神入定修復靈脈。宋珂坐在一旁時而為狐裘捋毛,時而撥弄火堆,更多時候,是暗悄悄地抬眼盯著云淡風輕的小叔瞧,光線明滅閃爍不定,火光錯落間勾勒出一張俊美的側臉,那粒紅淚痣異常妖冶觸目,一種微妙的情緒在少年的心中彌漫開來,說不清道不明,淡淡的,淡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從洞外刮來一陣潮濕的海風,呼呼刺骨的冷,那點心緒便被吹散了,無影無蹤。 宋珂打了個哈哈,淚光瀲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實在是有些困了,揉了揉眼睛,雖有些擔心熱癥未退的小叔,卻也抵擋不住席卷而來的困意,裹著狐裘滾到一旁,閉眼便入黑甜。 杜言疏將靈息漸漸平復,睜開眼時,篝火已燃盡,只零零星星從灰燼中閃著幾點火光,薄薄的晨霧漫進洞中,寒意更深,余光掃過身側裹著狐裘瑟縮做一團的少年,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打了個響指,灰燼里又騰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雖不熱烈卻足夠溫存。 一切辦妥,心滿意足,杜言疏也和衣躺在先前的大葉子上睡了,他睡眠輕,模模糊糊醒來過一次,心下一驚,發現原本睡在火堆旁的宋珂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側,彼此不過兩寸的距離,過近的接觸讓他微微有些不適,但見對方呼吸勻長面頰泛紅,睡得正是香甜,又不忍心驚醒,只輕手輕腳地向后挪了挪,閉上眼,假裝什么都沒看見,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洞外白晃晃一片,四下寂靜,只有落雪綿綿之聲消融在茫茫白光里,杜言疏又睡著了。 …… 一場好眠再度醒來,睡足了,也餓透了。杜言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篝火仍在燒著,環顧四周卻不見宋珂的身影,他歪著腦袋思索一番,不經意間瞧見火堆旁有一張折成圓弧狀的大葉子,蓄著滿滿一汪水,伸手試了試,因為靠近火堆,水是溫的。 大葉子旁還擺著一節竹筒,也盛著一杯清澈的水,湊近了聞一聞,潔凈中透著淡淡的清甜氣,杜言疏雙手捧著竹筒,怔了怔,竟彎著一雙細長的眼笑了。 此時,宋珂手里提著一只拔了毛放了血,用雪水處理干凈的山雞往回趕,停在山洞入口處,看到的便是小叔眉眼彎彎捧著竹筒發笑的畫面,臉上沒來由的一紅,從面頰一路燒到脖子根,愣愣的再挪不動步子,一顆心在胸腔里砰砰砰狂跳。 杜言疏覺察到腳步聲,側過臉,面上的笑意沒來得及斂去,看著滿頭滿身都是雪的少年:“外邊冷,快進來罷?!?/br> 宋珂徹徹底底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舌頭似讓小貓叼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宋珂:小叔嗆水了,給他渡渡氣 宋珂:小叔衣服濕了,給他脫光光,順便看光光 宋珂:小叔衣服干了,給他仔細穿上 …… 小叔:睡了一覺,什么事也沒發生,開心^_^ 宋珂:恩,沒發生←_← …… 廢柴:小魚兒請注意,似乎嗅到了情敵的味道 日常表白看文大天使~ ☆、與世隔絕 杜言疏負手而立,看洞口處少年愣愣的模樣,又是淡然一笑:“凍傻了?快進來?!迸d許是睡足了心情好,今兒他總是不自覺就笑了出來。 宋珂暗暗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下手頗不留情,疼得一哆嗦才回過神來:“啊,小叔醒啦——” 覺察到自己在說廢話,面上紅潮未褪,目光從對方微彎的眉眼移至手中捧著的竹筒:“水是采葉子上的雪化的,絕對干凈,應該可以喝?!甭曇魸u漸低下去,手拽著衣角,他也不確定葉片上的雪水能不能入得了小叔的口,可四周茫茫大海也沒別的可以選擇。 杜言疏將他面紅耳赤的樣子瞧在眼里,自己也莫名跟著有些不自在,可端著長輩的架子,只能強做云淡風輕點了點頭:“不用這般折騰,仔細受涼生病?!?/br> 聽出小叔言語中的關心之意,對孤苦伶仃沒爹疼沒娘愛慣了的宋珂而言,沖擊實在是太大了,聲音都有些歡喜得顫抖:“不折騰,小叔不嫌棄便好?!?/br> 杜言疏覺察到氛圍有些微妙怪異,淡淡的嗯了一聲,視線移到少年手上那只處理得干干凈凈的山雞上,微微揚起下巴:“我餓了——” 宋珂明朗一笑:“稍等,我這就去烤!”說著便手忙腳亂的找來些干凈的樹杈子,將山雞架在火上翻轉炙烤。 杜言疏邊用葉子中的溫水洗漱,邊唏噓不已,沒想到,那殺人不眨眼嗜血成性的鮫人魔頭,十年前竟然如此軟糯溫順會伺候人,簡直單純聽話得讓人有些不忍心使喚了,這落差…… 難不成當年是被人奪舍了?漫無邊際地瞎想著,杜言疏微微嘆了口氣,將笑意隱在雪光里,不得不承認,對于這小魚兒的伺候,他十足滿意。 從火堆出傳來滋滋滋的聲響,架在木枝上的山雞已呈焦黃色,脂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兩人挨著坐在火堆旁,宋珂直勾勾地盯著不斷冒油的雞rou,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餓與饞。 在食物誘惑下,饑腸轆轆的杜言疏仍舊維持著那一副寡淡無欲的模樣,可是…… 咕咕咕——他面色一沉,空空如也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杜言疏很少這般失態過,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竟有些不知所措,宋珂卻不以為意,爽朗一笑:“再等等,片刻便好?!?/br> 杜言疏訕訕地點點頭,喉結動了動,是真饞了。 宋珂用尖枝劃開烤得外焦里嫩的山雞,割了一只腿遞給杜言疏,眉花眼笑囑咐道:“仔細燙?!?/br> 杜言疏接過滋啦冒油的雞腿,放在嘴邊吹了良久,遲疑片刻才張口咬去,火候正好鮮美絕倫,眼底閃過一抹掩蓋不住的歡喜,雖細嚼慢咽有條不紊,卻一口一口的停不下來。 宋珂瞧他歡喜,笑得險些合不攏嘴,先前還有些擔心無油無鹽的不合小叔口味,現在終于徹底放下心來,自個兒也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險些將舌頭都吞了下肚。 兩人吃得十分暢快,不多時,一只肥雞被解決得干干凈凈,宋珂自己還未來得及擦一擦油油的小嘴,就朝杜言疏遞過一方濕手巾,杜言疏怔了怔,一直被這侄兒百般照顧實在有些過意不去,又放不下架子和顏悅色,正有些糾結—— “干凈的,小叔放心?!笨葱∈濯q猶豫豫的模樣,誤會他嫌棄臟,遂微微笑著解釋道。 杜言疏輕輕的恩了恩,接過手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感覺對方一直盯著自己,面上一陣熱,故而分散注意力,抬眼看他油嘰嘰的嘴唇,佯作嫌棄道:“滿嘴的油,你也擦一擦?!?/br> 宋珂下意識的啊了一聲,自己被嫌棄了——! 剛想抬手抹去油污,舉到半空中的手猝不及防被杜言疏截住,一方溫暖潔凈的濕手巾又輕又柔地磨蹭在自己唇上,意識到小叔親自給自己擦嘴,宋珂呼吸急促心慌意亂,氣血上涌直沖腦門,暈暈乎乎整個人都不好了! “用手抹嘴是壞習慣,得改?!彪m是責備的話語,卻不嚴厲,輕描淡寫中混了一絲柔和的調調,杜言疏將剛才自己用過的一面折了進去,換了干凈的一面,細致地為宋珂擦掉油污。 宋珂五感都變得遲鈍起來,他愣愣地點了點頭,愣愣地答了聲侄兒明白了,又愣愣地看著為他擦嘴的小叔,只覺手巾所到之處,熱熱的,激起一陣奇異的酥麻感……從未有過…… …… 大雪連著兩日不停,燃著篝火的山洞變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存在,洞內柴火劈啪作響溫暖如春,洞外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凍,杜言疏站在洞口處,遙遙望了眼被雪覆蓋的海岸線,時間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難熬,甚至可以說,過得相當舒坦。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人無微不至地伺候著,能不舒坦么?調息入定睜開眼,那小魚兒守在他身邊,一覺醒來,小魚兒還是守在他身邊,吃吃喝喝都準備妥當周全,前前后后不厭其煩地跑,杜言疏向來不是會使喚人的類型,宋珂卻自個兒把自個兒使喚得團團轉,杜言疏真有些哭笑不得。 看宋珂乖巧懂事,橫豎閑著也是閑著,調理靈息的間隙,杜言疏也教他一些入門心法招式,宋珂天資聰穎資質絕佳到令人發指,尋常弟子沒個一年半載參不透的心法,他只需兩日便已略有所悟,照這情形不出半月定能悟得要領融會貫通,饒是閱才無數如杜言疏,也暗自驚詫不已。 宋珂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看小叔面色怪異,以為是自己資質愚笨惹他煩悶,嘴上不說心里也頗自責失落,為博小叔歡喜青睞,只加倍勤奮努力。 直到第三日,雪收住了,杜言疏歇息調理了兩日,神清氣爽靈息順暢,估摸著再歇一夜,便可御劍離開這海中荒島,抬眼一望,茫茫雪地中有個小小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踩在雪上的宋珂恰好揚起頭,看到小叔正站在不遠處等自己,長身玉立衣袂飛揚,與漫天漫地的雪光融為一體,迷了人的眼。心中瞬間涌起一陣熱流,暖融融的笑肆無忌憚地綻在臉上,不自覺地加快步伐,沒膝厚的積雪也渾不在意,一路小跑著朝杜言疏奔去。 杜言疏看著手提野兔,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里笑得傻里傻氣的少年人,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短短幾日功夫,這小魚兒已經變得很不一樣了,先前拘謹謙卑的姿態就跟唬人似的,徹徹底底煙消云散了,如今倒是撒得一手好嬌。 “小叔,餓了罷,今天捕了只大野兔,哎呀——!”眼看就要跑到杜言疏跟前,宋珂只顧著笑沒留意腳下,踩到一處凝成冰的水洼,腳底打滑猝不及防摔了個大跟頭,一張臉直扎進雪堆里。 “……”杜言疏扶額,瞧宋珂沒立刻起身,擔心他摔壞了,眉頭微蹙上前一步蹲下身,剛想伸手去扶,卻不料宋珂從雪堆里抬起臉,滿頭滿臉的雪仍朝他傻笑:“小叔,侄兒起不來了!” “……” 杜言疏似笑非笑,伸出的手一偏,抓了一把雪裹成球朝宋珂不輕不重地砸去,不冷不熱道:“傻氣!”拍掉手上的雪末兒轉身便走。 宋珂不但不惱,反而被這雪球砸得相當受用,也騰地一下從雪地上站了起來,抖掉一頭一臉的雪,屁顛屁顛跟在杜言疏身后,保持著一步之遙,面上的笑都不帶收斂的。 杜言疏走在前方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云淡風輕道:“可摔疼了?” 宋珂遲疑了片刻,笑答道:“還挺疼?!?/br> 杜言疏一句活該到嘴邊,遲疑片刻又收了回去,冷冷的拋出一句:“嬌氣”。 無論是前世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鮫人魔頭,還是如今站在雪地里笑得傻呵呵的小魚兒,都與嬌氣這個詞沾不上邊。 …… 宋珂將用尖枝串好的野兔架在火上翻來覆去的烤,他的燒烤功夫了得,火候總是分毫不差,不多時,滋滋滋冒油的兔rou便香味四溢,勾人食欲。 本是暖融和煦的光景,杜言疏卻毫無征兆地面色一沉,他五感極靈敏,隱隱約約聽到有人踏雪而來,朝他們所在的山洞走近。 “有人來了——”他壓低聲音對宋珂道,從腳步聲可判斷出對方的修為不低,決不是可掉以輕心的對象,杜言疏站起身朝洞外走去,宋珂也跟著站了起來,杜言疏揚了揚手,示意他坐著別動。 “別搗亂!”聲音很輕,卻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宋珂知不是鬧著玩的事兒,故不敢唐突,只失落地點了點頭,按照小叔的吩咐留守原地,胸中堵著一口無能為力的悶氣。 杜言疏將手搭在不歸劍鞘上,打起十二分精神,大雪天造訪海中孤島,定是為他而來,且不知是敵是友—— 腳步聲越來越近,積雪滋滋作響,他身形迅捷一閃躍出洞外,腳步聲驟停,四目相對,杜言疏怔了怔,握劍的手松了松,歡喜之色在他無波無瀾的臉上漸漸暈開—— “柏旭——!”杜言疏細長的眸子不自覺地彎了彎,尾音微微上揚。 站在雪中的墨衣男子躬身行禮,揚起一張沉穩俊朗的臉:“屬下來遲,此番讓三少爺遭罪了?!?/br> 杜言疏看著風塵仆仆的柏旭,很難得地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宋珂:摔倒了,要小叔親親抱抱才起得來︿( ̄︶ ̄)︿ 小叔:正好把這魚埋了,做花肥 宋珂放出技能「撒嬌」 小叔內心os:怎么辦這條魚有點可愛啊但我不想表現出我覺得他可愛啊所以他還要這么可愛下去么……心好累╭(°a°`)╮ 宋珂:小叔不誠實,只能撲倒了 …… 這一章應該算有點甜的吧~ 終于寫到小魚兒死皮賴臉撒嬌了~(≧▽≦)/~ 日常表白看文大天使~一個個抱起來蹭 ☆、侍見 作為杜言疏的侍見,柏旭能最先感知到杜言疏身處危險境地。兩天前他前往北疆除百幻獸,途中突感四肢百骸劇痛如萬蟻噬咬,心中一凜,知是「血絆」起了反應,便火急火燎日夜不眠從北域趕到極東的歸州,御劍循著靈息所指在海上又飄了一日,才找到這座島嶼。 所謂血絆,便是侍見與主人自小結下的血之契約,主人一旦身陷危機,侍見能第一時間感知前往救援,血絆還有一個逆天的用途,當主人性命垂危時,可以侍見的魂脈為其續命,說白了,就是替死鬼。 這兩日柏旭御劍而行未曾停下歇息過,靈力早已損耗嚴重,比起身體靈脈的疲勞,焦急擔憂的情緒更消耗心血,他無數次后悔沒堅持跟著杜言疏前往歸州,時時守護其身側…… 如今看到杜言疏全須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終于松了一口氣,提著的一顆心也安安穩穩的放下了,消耗過度的身子一瞬間就垮了下來,頓覺腳下虛浮,可依照他的個性,是決不允許自己在杜言疏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只咬著牙擺出一副沉穩的模樣。 杜言疏放緩了聲音:“一路辛苦了,進來歇息一會兒罷?!弊孕∨c柏旭一道兒長大,杜言疏深知他要強的性子,待他也比旁人柔和寬容些,方才早將他隱忍不適的模樣瞧在眼里,也不說破,只做出一派云淡風輕的樣子。 柏旭點了點頭,隨杜言疏進了山洞,只覺脂香四溢,溫暖如春,心中暗暗驚訝,他最是知曉三公子出門在外一切從簡的性子,極怕麻煩,又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在外邊寧可餓著凍著,也不會主動生火搗鼓食物,更別說還如此香氣四溢,令入食指大動…… 難不成還有其他人在——? 果一抬眼,就瞧見坐在火堆前容貌清俊的少年,少年人天青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透出清亮的光,讓人觀之難忘。 柏旭曉得杜言疏此番前來歸州是為了尋一名人鮫混血少年,故而理所當然地揣測道:“三少爺,這便是那鮫人少年罷?” 杜言疏下意識地揚了揚嘴角,面色和緩:“對,這條小魚兒已經被我買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