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你說的到底是誰?”姜常林還是聽不出這人是他認識的哪個。 “就是咱們市的著名企業家吳志光先生,我也沒想到吳志光先生是這么一個熱心腸的人,前幾天我參加一個酒會碰到他,只是隨口跟他提了下這件事情。沒想到他回去就專門打電話給我,說愿意幫忙?!比f國清喜滋滋地說,他能不高興?剛要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能不好好感謝人家。 不過…… 在聽到吳志光這個名字之后,姜常林的臉色卻瞬間黑地如同鍋底。 “吳志光?!”姜常林哽著嗓子不敢置信道,死盯著萬國清。 “是啊,怎么了?姜館長你不也認識他?!比f國清一派莫名其妙,“吳先生原本就喜歡擺弄些古玩,聽說他還是古玩起家的呢,和咱們也算同行,他在這方面累積了不少人脈資源,名下有不少受雇的修復師,人可比咱們這兒多得多?!?/br> 民間有些古玩商或者收藏家會自己搜羅一批修復師鑒定師為自己服務,這種事情從民國時期就已經有了,算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是認識他沒錯,可是……” 姜常林握緊拳頭,心里憋著一口氣,卻不知道怎么發出來,恨恨地瞧著萬國清,簡直是恨鐵不成鋼,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看看他這都是找得什么人啊這是!所以說他才不放心萬國清自己去辦這件事情,保不準就要出問題。 就是因為姜常林認識吳志光,知道他是個什么人,才會如此憋氣,只有萬國清這個在古董圈沒混過幾年,半路出家的才會被吳志光這家伙三言兩語就哄騙了去。 可是,姜常林不信憑萬國清那腦子他會不知道無事獻殷勤非jian即盜,或許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萬國清對他自己的位子和名譽看得比什么都重,被逼急了,他做什么都不奇怪。 他還要再探探萬國清的口風。 姜常林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你和吳志光已經談好了?” “一些具體的事宜還沒徹底談下來,不過也快了?!比f國清背靠在沙發椅上,神情閑適,看起來吳志光主動提出幫忙的確幫他解決了個大問題,讓他非常滿意。 這下輪到姜常林頭疼了。 他想不到要怎么勸萬國清放棄這個想法:“你準備把庫房的大部分文物都交給吳志光修復,你確定他們能按時完成?這么大的事情我們需要從長計議?!币驗橄⒌玫降靥^突然,姜常林一時想不到要用什么理由勸服萬國清放棄,只能盡量先拖延一些時間。 不過萬國清卻很不高興姜常林這樣的反應,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希望姜常林能和自己保持一致,如果不保持一致,至少不反對他。如果情況超出他的控制范圍,會讓他覺得很不高興,他微微直起身子,嚴肅道: “姜館長,你要明白這件事情的嚴峻性和緊迫性,從長計議?我們沒有這個時間。吳先生是咱們市的著名企業家,不會隨便和我們開玩笑。我知道你自己不把檢查的事情放在心上,可你別把我給拖下水?!?/br> 這話已經有了警告的意味,可見萬國清是對待此事的態度有多認真。 姜常林蹙眉,抿嘴不吭聲,兩人就此僵持不下。 他們原本應該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偏偏又在一起共事,有時候一根導火線就能將矛盾一觸即發。 萬國清也不想和姜常林鬧地太僵,面子工程還是要做一做的,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和了點:“姜館長啊,我也是為著咱們博物館好,這事情的確是沒時間再商量。吳先生是個熱心腸的人,博物館原本就不太受重視,難得有像吳先生這樣有能力的企業家愿意主動幫忙,咱們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啊。何況把館里的文物包給外邊的師傅來做,也不是沒有的事情?!?/br> 萬國清淳淳善誘,意圖說服姜常林同他站到一條戰線上。 姜常林依舊不吭聲,萬國清說的點和他在意的問題完全不一樣,或許,他知道,只是根本不提而已。 姜常林根本不放心吳志光這人的人品。 可是直接說了,萬國清會放棄嗎? 姜常林覺得可能性很小,或許他會不相信,哪怕證據擺在他面前,可能他都不會相信,因為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一時間姜常林也找不到什么讓萬國清放棄的法子,只能沉默。 半響,他才起身,有些疲倦道:“讓我想想,我會盡快給你答復的?!?/br> “當然可以?!比f國清微微笑著。 事實上他也沒將姜常林的話太放在心上。 姜常林推門出去,在門外低嘆一聲,歸根究底,萬國清需要的是有人能在期限之前將需要修復的文物修復完,或者至少大部分都要看起來不錯,在一眾博物館中脫穎而出。吳志光的出現能夠幫他解決這個問題,所以他力挺吳志光,現在看來,是很難說服萬國清放棄吳志光,除非有另一個能幫他解決問題的人出現。 而單單看姜常林這邊的三人,的確沒有這個能力。 “姜館長,怎么了?”魏桐川見姜常林出來時陰沉著臉的模樣,不由得奇怪地問。 一問,姜常林又止不住地低頭嘆氣:“還不是這次檢查的事情?!?/br> “萬館長說了什么?”魏桐川疑惑。 “他有了別的想法?!苯A殖谅曊f,卻沒有把話說完,他還沒有想好要把這事情完全說出來,而且像魏桐川這樣年紀的,應該不會了解吳志光此人。姜常林自己還需要再整理一些時候想想這事情要怎么辦。 魏桐川扶了扶眼鏡,猜測萬館長有了別的想法,恐怕是什么比較偏門的想法。 “佳音那丫頭做地怎么樣了,我去瞧瞧?!苯A置銖姄纹鹦θ?,轉移話題,向魏佳音走去,或許看著這樣優秀的孩子會讓他的心情稍微好受點。 小周和美美此時都圍在魏佳音身旁,他們面前擺放著的卻不是剛剛姜常林交給她的那些小件的古籍書畫,而是件畫幅極大,修復難度也相當大的作品,清代張天培的《山水圖軸》,畫心縱136厘米,橫38.5厘米,整幅書畫的破損極其嚴重,除卻自然損壞之外,人為損壞也對此畫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傷。 要想修復這幅畫,得折騰不少時候。 怎么突然就瞧上這副畫了? 姜常林蹙眉走近到三人身后:“你們自己剛剛的任務都做完了?”說這話的時候,他主要是向著魏佳音的,他給她的任務雖然不折騰,但量多,一時半會兒還有點繁重。 第15章 交貨 “姜副館長,你剛剛交給佳音的任務早就做地差不多了。我們商量著先把這件最麻煩的先處理掉?!标惷烂阑卮?。 姜常林挑眉,轉頭看向另一邊放置著的處理完的古籍書畫,粗略一看,倒是瞧不出什么問題,他們沒有說謊。只是這速度還是讓他有些訝異,俗話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像魏佳音這種速度和質量能夠達到并重水平的修復師真的不多。 從這可以見出這小姑娘的基本功相當扎實,只是這么快就上手《山水圖軸》這幅畫他就覺得有些胡鬧了。 “這大部頭工作量太大了,你們要不要換換?現在時間這么緊張,修復這副畫的時間都可以修復好幾摞古籍書畫了?!苯A炙坪躅H不贊同他們的選擇。 《山水圖軸》這幅畫的自然損壞已經比較嚴重,再加上人為損壞,也就是這幅畫被重新裝裱過,但是由于裝裱師的技術水平太低,以及修復的經驗不足,又給這幅畫造成了嚴重的二次損壞。所以如果想要修復《山水圖軸》,其間的步驟相當復雜,復雜地令人頭疼,也需要修復人員更加慎重地對待,基本是采取修復古舊書畫的傳統技術。 這種工作量比較大的修復工作,在博物館中往往是由一個修復小組共同討論實施完成的。 “姜副館長,您想到哪兒去了?誒,不是我們三個人修復這副畫,我和小周還是修復別的古籍書畫,這種高難度的書畫修復當然是交給佳音了,對吧,佳音!”陳美美對魏佳音笑了笑說。 “嗯?!蔽杭岩酎c頭,“姜副館長,這副《山水圖軸》可以交給我來修復嗎?” “你?”姜常林愣了一下,“你一個人?要很久吧?!?/br> 其實姜常林更希望她投入到美美和小周的工作中,難得有手速這么快的修復師,加入到其他工作中一定會事半功倍。相比之下,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副畫中,就有點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感覺。 “不用很久,給我四天就行?!?/br> “四天?!” 姜常林被她這話刺激地心臟一咯噔。 “你是說四天,真的不是,四十天?”姜常林睜大眼睛問,試圖再一次確認。他覺得后面那個四十天雖然長了點,但還算是正常的天數,四天什么的,實在是太嚇人了。饒是他年紀大見慣不少事情,也沒有聽有人說話的口氣這么大的。 “光是前期查閱資料就需要不少時間吧?!边@下姜常林是徹底弄不明白魏佳音能力的底限在哪里。文物修復其實不單單對專業技術有要求,在前期準備中,還需要查閱參考大量史料和文獻記載。以《山水圖軸》舉例,需要了解清代的用絹習俗、畫作者的風格習慣、清代書畫的裝潢形式…… “需要的資料我都已經了解,修復清代絹本書畫的經驗我也有,所以四天時間完全可以完成。技術性不強的部分工作還是會找一兩個人來幫忙?!蔽杭岩艉团匀瞬煌?,她從小成長的環境就決定她見識過更多的東西,腦子更是個資料庫,可以隨時調取任何資料。有知識有技術有天賦,她不做這行都對不起老天爺給的這碗飯。 姜常林倒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只是懷疑這個時間的可行性。不過四天時間,給個機會也沒什么大礙,這副《山水圖軸》如果能夠修復好,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極大的籌碼,畢竟這幅畫也算是他們博物館相當重要珍貴的文物。 他覺得自己似乎低估了這姑娘的能力,她好像從來都不會被高估。 “那好吧,我給你四天時間,如果四天完不成,那還是調回來先和小周他們做其他的修復任務?!苯A值故呛唵尉退煽诹?。 “嗯,當然可以?!?/br> 不過,這種情形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這姑娘到底是什么來頭……”姜常林低頭輕聲喃喃道。他發現自己剛剛對她有了一些認識,現在就立馬要把之前的認識全部推翻重建。追根究底,或許魏桐川的背景更值得探究吧,但比起眼前的要緊事,對他們背后的事情刨根究底也沒有太大的必要。 魏佳音就這樣暫且通過了姜常林的考核,留在博物館幫忙做修復工作。 她也沒有忘記答應周柏春的斗彩葡萄杯的修復,到現在修復工作早已經收尾,她打了個電話和周柏春約了個時間,剛好在和姜常林約定的第四天。 這回和上次不同,魏佳音不用自己過去,周柏春會讓人開車過來接她直接去他家交東西,當場驗貨。 魏佳音在電話里讓他們來她兼職的網吧找她,平時如果需要找她的話,她不是在學校就是在網吧,博物館反倒是偶爾有特殊的事情的時候,才會長期待在那邊。 周柏春得到她的回復,才知道這姑娘竟然還在網吧兼職當網管…… 敢問姑娘你到底有幾個業余愛好? 囧了一會兒,周柏春就讓司機開車去接人,自己也跟著一塊兒去了,順便把程文彬和梁老都順路接過來,四人一道兒去周柏春家詳談。 在開車前往周家的路上,周柏春已經滿臉欣喜,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修復完成的斗彩葡萄杯的真容。天知道這幾個星期他在家里等得相當焦灼,總是不經意就想到這葡萄杯在魏佳音手上修復到什么程度,又害怕中途節外生枝,日子過得簡直可以用度日如年來形容。 熬啊熬,總算等到魏佳音主動打電話告知他修復完成的事情,周柏春當即便坐不住跟她約下時間,想要快點見到自己修復如初的寶物。 所以,今天周柏春的心情格外地好,春風滿面。 不過在車上他還是克制了想要盡快一睹寶物風采的想法,好東西一定要留到最后好好地玩賞,匆匆一瞥未免失了幾分鄭重。所以周柏春打算等會兒回到家再打開囊匣好好欣賞他的葡萄杯,當然,希望真品不會讓他失望。 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卻讓幾人都覺得有些漫長。 等進了周家別墅,周柏春已經將會客的地方布置妥當,四人圍坐在一塊兒,中間的桌子上靜靜地放置著裝斗彩葡萄杯的囊匣。 在座的都是愛好收藏之人,除了魏佳音這個最近幾個星期天天碰杯子,鉆研到閉著眼睛都能造出個一模一樣的人之外,對其他三人來說,能夠近距離親眼見到一件完整的成化斗彩葡萄杯,是相當難得的機會。 程文彬就是來看稀有的成化斗彩順便來湊熱鬧,魏佳音還是他介紹給周柏春的,自然也要跟著過來。 而梁老除了和程文彬的一部分目的一致之外,還要幫周柏春把關驗收東西。 “周先生,打開看看吧?!蔽杭岩魧χ馨卮赫f。 “誒!好!”周柏春點頭,眼中溢滿激動,還不忘趁空和魏佳音道謝,“這陣子麻煩魏姑娘了?!?/br>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br>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嘛。她還嫌這杯子燙手,想早點出手呢。 程文彬和梁老都未說話,靜靜地等著周柏春的動作。 氣氛有些微的凝固。 周柏春懸空在空中的雙手,也有絲顫抖,或許是被氣氛所感染,使他有些緊張。他期待著囊匣里面是他所期望的漂亮完美的成化斗彩葡萄杯,但又害怕情況比他想象的糟糕一些,那樣他會很失望,因為他原本的期望真的很高。 希望自己并沒有錯信人。 深呼吸,周柏春終于緩緩掀開了囊匣。 三人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眼睛都下意識地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么。 他們所期待著,終于逐漸顯露出真容。 囊匣中靜靜地躺著一只小巧玲瓏的成化斗彩葡萄杯,胎體輕薄,胎質潔白細膩,釉質瑩潤,青花清新淡雅,釉上彩為濃而不燥的姜黃色,恰如熟透了的葡萄紫,隨手畫來,帶來強烈的稚拙感,與釉下青花爭妍斗艷。歷經幾百年的時光,它依舊能讓百年之后的人深刻地感受到杯面上的紋飾中每一筆的生氣。 完美無暇地幾乎讓人忘卻曾經那個斑駁破損的殘次品。 它像是從來都不曾遭受過任何時間的侵蝕,在光陰的洪流中,從始至終被人妥帖安放,未曾損傷一絲一毫,只有自顧自地綻放著輕盈清麗的姿態。 這才是無數人真正夢寐以求的成化斗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