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邵云去似笑非笑的看著林大師上躥下跳,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人群中眼底掩飾不住的興奮的祝曾鳴身上。 他搓了搓手指,側身對曲明文說道:“曲校長,那是誰?” 曲明文回過頭來,順著邵云去的視線看過去,“嗯,那是祝曾鳴,我老丈人有五個兄弟,他排行第三?!?/br> 說起他來,曲明文眼底帶著一絲明晃晃的不屑。 邵云去挑了挑眉:“怎么,他得罪過你?” 曲明文冷笑一聲:“得罪我倒不至于,只是這人老了,腦子就糊涂了?!?/br> “怎么說?” 看著邵云去上了興趣,本就沒什么顧忌的曲明文也不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揚,直說道:“祝曾鳴和我三嬸屬于盲婚啞嫁,倆人結婚快四十年,育有四子兩女,勉強也算家庭美滿,其樂融融了吧?!?/br> “可就在五年前,祝曾鳴和家人一起外出旅游的時候,遇上了他的高中初戀,在得知了對方丈夫死了好幾年,現在是寡居狀態之后,他就昏了頭?!?/br> “都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眼看著再過半年就要四世同堂。結果他一回到家就開始鬧著和我三嬸離婚,任憑家里人怎么勸都沒用。就這么僵持了快半個月,我愛人的那些表兄妹好不容易把心灰意冷的三嬸給勸住了,結果你猜怎么著,祝曾鳴為了逼家里人同意,跳了河……” “他這么一鬧,幾個表兄妹的心也冷了。三嬸很快就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他凈身出戶。然后扭頭就去和高中初戀求愛,結果人家壓根對他沒意思,在得知他拋棄相伴了幾十年的老婆之后,對方直接叫孫子把他打了出去?!?/br> 說到這里,曲明文臉上的表情輕松了不少,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祝曾鳴:“等他心如死灰的回到東崗村,老伴沒了,表兄妹們不愿意認他,自己更是變成了村里人的笑柄。他倒是酗了半個月的酒,每天半夜三更跑到祠堂哭嚎。我老丈人看不下去了,畢竟是親兄弟,所以干脆把他打發到了公墓看守墓園,好歹也給他一口飯吃。這不,他在這里一干就是五年。人也老實了不少,起碼不抽風了?!?/br> 第77章 原來還有這么一樁糊涂事在。 邵云去搓手指的動作一滯, 眼中一片幽暗。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法場上,林大師已經足足折騰了有三四分鐘,只看他一劍插在供桌上一只盛滿陳米的瓷碗里, 劍尖一抬,挑出來一小堆陳米。而后手腕一抖, 劍尖上果然只剩下一顆米粒。 他手持桃木劍往燭火上一湊,米粒上突然竄出一朵火苗。然后順勢將米粒往旁邊盛有黑狗血的白瓷碗一攪, 鮮紅的血水瞬間變成黑色。 他一把將桃木劍拍在供桌上,隨后挽起袖子,一手拎起供桌上的衣服扔進腳邊的銅盆里, 一手將白瓷碗中的黑狗血潑了進去。 “噗嗤——” 火盆中瞬間竄起一道大火,伴隨著滾滾濃煙,林大師席地盤坐,沒一會兒, 嘴巴就動了起來。 偏偏周圍人無論怎么豎起耳朵,就是聽不見林大師的聲音, 偏偏他面上表情豐富, 時而睚眥具裂,時而搖頭嘆氣…… 就在這時, 旁邊的一個年輕男人一臉驕傲的說道:“我師父這是在通過這件衣服向它的主人問話呢!” 聽年輕男人這么一解釋, 村民們頓時恍然大悟,這件衣服可是尸體被盜的那些墓主人的遺物,這么一說,林大師豈不是在和鬼說話? 難怪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 村民們頓時悟了。 過了好一會兒,銅盆中的火光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黑褐色的小球狀灰燼。 林大師渾身一松,面容恢復正常,他睜開眼,從地上站起來,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塵,他沖著祝曾原一臉遺憾的說道:“祝村長,那些被竊走的尸體都已經被厲鬼生吞,找不回來了?!?/br> 祝曾原面上清白交加,他心里原本還存著林大師能把尸體全都找回來,這樣他們就起碼能少賠一半的賠償金的念頭?,F在看來,只能是認命了。 他咬牙切齒:“找不回來就算了,但是這厲鬼,還請林大師一定要替我們東崗村復仇,除掉它?!?/br> 聽見這話,祝曾鳴臉上笑意更甚。 林大師捋了捋胡須,信心滿滿的說道:“這是自然,村長盡管放心?!?/br> 說著,他掐了掐手指頭,又說道:“我等會兒就會把厲鬼招過來,畢竟厲鬼兇狠,為了防止發生意外,現在請屬鼠,屬虎,屬龍,屬猴,屬豬的男性以及所有女性回避?!?/br> 村民們吵鬧了一會兒,超過七成的人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屬龍的曲明文下意識的看向邵云去。 邵云去笑著搖了搖頭,“沒事,繼續看?!?/br> 曲明文點了點頭,面上的遲疑隨即散去。 等到再也沒人離開,林大師當即說道:“等會兒我的弟子會用石灰粉劃一個圓圈出來,請在場的各位退到圓圈之外,以保證各位的安全?!?/br> 說著,五六個年輕人抬著一袋袋的石灰粉在地上劃出了直徑足有二十米的圓圈來。 退到圓圈之外的一眾村民不得不瞇起眼來,以保證自己勉強能夠看清楚林大師的動作。 圓圈劃好之后,林大師又動了。 他重新倒上一碗黑狗血,用指甲挑了一些朱砂進去,然后拿起一旁的殳筆插進黑狗血中,順時針攪拌七七四十九圈之后,拿出殳筆落在黃表紙上,一番筆走龍蛇之后,筆落符成。 他一把cao起桃木劍,劍尖刺破符紙,隨后挑著符紙在燭火上點燃,劍尖上的符紙隨即燃了起來,他手腕輕晃,口中喝令道:“天蓬符命,追攝魂儀。陽不拘魂,陰不制魄。三魂速至,七魄急臨。從元入有,分明還形。著!” 倏地一聲,符紙上火光熄滅,剩下的灰燼盤旋上升,在他頭上緩慢的盤旋了兩圈之后,向正東方急射而去。 這一手算是徹底的鎮住了在場的祝曾原等人。 邵云去也是不由的挑了挑眉,難怪這位林大師敢這么光明正大的出來行騙,感情還是有那么點手段的。 看著符紙越飛越遠,林大師不禁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粗闹艽迕駛兡康煽诖舻臉幼?,他心里不由有些得意,雖然只是這一招就抽空了他大半丹田,但效果絕對是杠杠的。 這一招一出,接下來無論他怎么裝神弄鬼,這些村民都只有信服的份。想他林大師不就是靠著這一招闖下了赫赫威名嗎! 想到這里,他神色一肅,接下來的表演才是重頭戲。 過去了約莫五六分鐘,林大師袍角開始飄動起來,他警惕的看向四周,突然倒飛出去兩三米遠。 “孽障,休得猖狂——” 沒等眾人回過神來,林大師一個鷂子翻身立了起來,抬劍便沖了上去。 平刺,左掄,正撩,下劈……林大師招式盡出,耍起桃木劍來虎虎生風。 村民們瞪大了眼,看著林大師周身狂風不止,不由的伸出手,只感受到周身一股若有若無的微風,加上前頭林大師那一手,頓時認定了林大師果然是在和厲鬼斗法。 就在這時,林大師突然收劍正立,冷笑著說道:“想逃?沒門!” 說著,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法袍,往前頭一扔,法袍落在地上,竟平白凸起一塊來。 林大師三兩步的走上前,一把將法袍卷起來,回到供桌前,將法袍塞進瓷壇里,而后快速的扔了一張符紙進去,白色的瓷壇里瞬間傳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聲。 “啊——” “臭道士,我要殺了你——” 十幾秒鐘之后,痛罵變成哀嚎。 “大師,我知道錯了——” “你放過我吧,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 慘叫聲漸漸消失,瓷壇啪的一聲倒在地上,壇口處不住的往外流淌著白色的液體,刺啦聲不斷。 村民們瞪大了眼,下意識的晃了晃身體,只覺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林大師的七徒弟同樣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切,他張了張嘴,這不是師娘的聲音嗎? 他扭過頭看向大師兄。 大師兄看了看四周,確定周圍村民的視線都被師傅吸引過去了,他不動聲色的攤開手,里面有三個遙控器,一個控制供桌上的電扇,一個控制法袍,最后一個控制瓷壇里的錄音器。 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小七啊,這會兒看明白了吧!” 小七一臉恍惚的點著頭 這邊林大師收手正立,祝曾原一臉狂喜的迎了上去:“林大師,那厲鬼已經解決了嗎?” 林大師捋了捋胡須,一臉得意:“自然是不負所望?!?/br> 祝曾原一臉褶子頓時笑成了一朵花,“好好好,林大師果然不愧是名震秉市的大師,走走走,我家里已經備好了酒菜,林大師可一定要賞臉?!?/br>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绷执髱熞残α?。 他的一干徒弟登時蜂擁而上,將供桌香燭什么的都收了起來。 人群漸漸散去。 曲明文壓下心中的震撼看向身旁的邵云去。 邵云去的視線卻落在地上裝有被尸體竊墓的墓主人的遺物上,他說道:“曲校長能幫我找點草桿或者麥稈來嗎?” 曲明文不明所以。 邵云去輕笑一聲:“找尸體?!?/br> 曲明文兩眼一瞪,相比于那位神神道道的林大師,他當然更相信邵云去,而且他怎么覺得這位林大師的手段這么熟悉,有點早些年港市僵尸片的味道。他當即沉聲說道:“我這就去找?!?/br> 說完,拔腿就去追祝曾原。 這一追就追到了祝家,曲明文把剛剛落座的祝曾原拉到角落里,“爸,做法事的錢你給了多少了?!?/br> 祝曾原不明所以:“給了兩萬塊的定金,還剩六萬尾款沒給呢?!?/br> 曲明文當即說道:“我和你說,那人就是個騙子……” 一聽這話,祝曾原立刻不樂意了:“什么騙子,林大師的手段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這話你和我說就算了,可別傳出去,免得得罪了林大師,有你好果子吃?!?/br> 曲明文也知道事情光是憑著幾句話肯定說不清楚,他眼睛一亮,竄進廚房里揪了一把麥稈出來,拉著祝曾原就往外走:“你跟我來就知道了?!?/br> 看見翁婿倆就這么跑了,在座的村干部們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村支書當即站了起來,“我去看看?!?/br> 不知道為什么,祝曾鳴突然有一種不好的直覺,他跟著站起來:“我也去?!?/br> 四人就這么先后趕到了墓園。 “邵小爺?!鼻魑臍獯跤醯膶⑹掷镆淮蟀邀湺掃f給邵云去。 邵云去轉身就從那堆衣服里找出一件紅色的衣服來,細細的撕成小長條,編起小草人來。 祝曾鳴拉了拉曲明文的衣袖:“這是在干什么?” 曲明文下意識的回道:“邵小爺說他要找尸體?!?/br> 緊跟在后頭趕過來的祝曾鳴腿脖子一軟,差點絆倒在地上,他一臉驚恐的看向邵云去。 要說起林大師‘滅掉了’厲鬼,最高興的不是祝曾原這些村民,而是他祝曾鳴。 他已經得手了二十五具尸體,再有兩具他就大功告成了,可就在這個緊要關頭,事情暴露了。 他惶恐不安了十幾天,好不容易‘厲鬼’沒了,這意味著這件案子可以告一段落,他終于不用再擔心事情會查到他頭上。 怎么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剛剛松了一口氣,曲明文就給他來上這么一句驚心膽顫的話。 他哆嗦著手,心里不住的祈禱這個所謂的邵小爺和剛才的林大師一樣都是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