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陸縝摸了摸四寶的頭以示安撫,又輕描淡寫地解釋道:“我去西北的半路上收到京中的動靜,覺著十分異常,怕是有有心人圖謀,所以我特地喬裝之后回了京,沒想到正趕上三皇子發動兵變,于是調兵來皇城解圍?!?/br> 陸縝的邪教粉聽完心里只想著督主不愧是督主,神機妙算,有的稍微正常點的倒是琢磨出不對來了,不過他們一個賽一個的人精,只默默地把疑問爛在肚子里。 陸縝看著四寶脖頸上的傷,心里陣陣后怕:“我料到兩位皇子必然有一個會忍不住,只是沒想到有人跟我一樣也在推波助瀾,導致事發突然,我還沒布置完善三皇子就突然發作了,你…”他擰眉道;“委屈你了?!?/br> 他看著那傷口,想著四寶要是出了什么事,心里就慌亂的無以復加,倒是四寶推了推他:“幸好我沒事,你先忙你的去吧,咱們回頭再說?!?/br> 陸縝這才深吸了口氣,偏頭問成安:“皇上如何了?” 成安想到元德帝就止不住地冒火,旁人也是連連在心里翻白眼,不過他硬是把一肚子的槽點給壓了回去,欠身恭敬道:“回督主的話,皇上被驚聞三皇子殺弟兵變的噩耗,身子欠安,一早上已經暈過去三回了?!?/br> 陸縝聽完這話心里便有了數,此時的情形也不允許他太過兒女情長,轉身對參將道:“事不宜遲,勞參將跟我一道去追擊三皇子余孽了?!彼麖囊婚_始就打著一箭多雕的主意,根本沒想留三皇子一條命。 參將自然也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比了個手勢:“督主請?!?/br> 陸縝點了點頭,偏頭看了眼四寶,不知想到什么似的,沉吟道:“你跟我一道去?!?/br> 四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怔了下才點了點頭,參將倒是沒有多說,三人又匆匆反身下了城樓。 陸縝這才得空向四寶解釋:“我原想著等過一陣布置好之后再把你接到身邊來的,沒想到這邊風聲才傳,謝喬川就使人在背后推波助瀾,眼看著謠言越演越烈,三皇子實在是按捺不住,這才起了兵?!?/br> 四寶忍不住問道:“他,他究竟是為什么???” 陸縝給她系上一條披風,緩緩道:“他怕是猜出了我的打算?!?/br> 他心里再不愿,也得承認謝喬川是個極聰明的人,有時候聰明人的心思是互通的,哪怕兩人互相敵視。他頓了下,淡淡道:“西廠本來就是拿來當炮灰的,聽說三皇子這些日子也是逼他賣命得多,君視臣為草芥,臣視君為寇仇,他索性順水推舟坑三皇子一把,反正成與不成對他也沒什么壞處,若成,三皇子登基,他更進一步,若敗,三皇子身死,他就趁機逃離,反正就算三皇子沒事,西廠和他這個所謂的提督也早晚要被推出來坑死?!?/br> 陸縝大概是想到什么,醋勁又起,斜睨她一眼:“上面只是小半原因,大半原因怕是為了…”他轉頭又看著她,不往下說了。 四寶嘆了又嘆。 …… 三皇子既然起兵謀反,自然不可能一點準備都沒有,他原來在京郊的一座山里建了一處別院,別院里有暗道,私藏了不少兵器火藥,他還指著這些東山再起呢,把剩下的殘兵分了三隊擾亂追兵視線,自己帶著不起眼的人一頭扎進了別院里。 謝喬川也跟在隊伍里護衛,不過著意落到最后,此時三皇子正心煩意亂,一心只顧著懊喪,也沒功夫注意旁的,更沒看見他不動聲色地捻起了一只火折子,悄悄藏在袖口里。 這地方著實隱秘,甚至連東廠的番子們都沒有查到,三皇子進去之后,檢查了武器糧草□□都完好,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找副將商議東山再起的計劃了。 沒想到兩人討論了不到兩柱香的功夫,三皇子就動了動鼻子,一股焚燒的味道鉆入鼻端,他嚇得聲音都變調了,騰的一聲站起來道:“不好!快救火!” 今天下了雨,本來是不易走火的,不過這處暗道底下可埋了不少火石火藥,而且山水樹木繁茂,這一旦燒起來后果不堪設想,撲都撲不滅。 三皇子雖然發現了不對,不過還是晚了一步,正要往外跑,就見梁柱燃著火倒了下來,一下子把正門擋住了,三皇子反應極快地就想翻窗走,沒想到一塊磚石冒著火落下來,正好砸到他腦袋上,他眼睛一閉就仰面倒了,也不知是昏還是死。 謝喬川站在暗道外幾步遠的地方,面色平靜地聽著里面轟隆轟隆的動靜。 三皇子待他雖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讓他起了殺心,可誰讓三皇子不倒臺,陸縝就會惹上麻煩,只要陸縝有麻煩,四寶就會有大麻煩。 謝喬川忽的笑了笑,低聲自語:“我索性幫陸提督你把這個麻煩給解決了,你猜到是我做的之后會不會很憋屈?” 暗道外還守著三皇子的侍衛,忙提著水救火,見他站在原地不動,覺得頗為可疑,伸手就想要拿下他。 他立在原地伸了個懶腰,似笑似嘆:“我這一生,過的真可謂無趣極了?!?/br> 他說完也不等三皇子的護衛來拿人,自己從容地邁入了火場。 第九十七章 三皇子這地方實在是隱秘,京里又是一片兵荒馬亂的,就連陸縝一時半會都沒找著他藏身的地方,找了許久才尋到蹤跡,帶著兵馬往京郊趕了過去,沒想到還沒到地方,就見不遠的一處山林里冒出了滾滾濃煙。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就算是看著再近的山林,騎馬趕過去也得好一陣功夫,眾人雖然知道那處山林著火絕非尋常事,但也半天才趕到山腳下。 參將勸道:“督主,不知道那濃煙是不是三皇子使出的什么詭計,咱們不能貿然進山,還是先遣人去探探路為好?!?/br> 陸縝并不是粗心大意之人,點了點頭,先派遣了幾個擅長在山林埋伏探路的番子進去查驗,過了半個時辰番子才出來,還帶了三皇子幾個沒被燒死的侍從:“督主,好像有些不大對頭啊?!?/br> 陸縝問道:“怎么?” 番子瞧了那侍從一眼,低聲道:“這里本是三皇子給自己留的一處后手,別院里有暗道,里面武器火藥都齊備,可是沒想到,沒想到…”他不解道:“三皇子進去之后就起了火,什么副將幕僚全部葬身火海了?!?/br> 參將不屑道:“怕是金蟬脫殼之計吧?” 番子又看了眼侍從,低聲道:“只怕不是,三皇子怕也是被人給算計了,里頭的火藥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那位謝提督點燃的?!?/br> 四寶下意識地問道:“點燃之后呢?”謝喬川真有這么恨三皇子? 番子面上更為費解:“等大火著了之后,他自己也走進了火場里?!?/br> 四寶臉色不禁白了白,簡直完全無法理解謝喬川的所作所為,半晌才艱難地轉頭問陸縝:“他到底…想干什么?” 陸縝不知道想到什么,臉色竟也不是很好看,緩緩地搖了搖頭:“也不排除三皇子假死脫身的可能,先調人來滅火再說吧?!?/br> 倘若謝喬川真這么死了,等以后四寶琢磨過來,只怕就要記他一輩子了,想想當真是窩火,陸縝現在倒寧可他還活著。三皇子的性命他一樣能取,誰用得著他動手了?! 山火可不是好滅的,不過幸好今天下了場雨,天氣潮濕,陸縝調來人砍了隔離帶,又引河水滅火,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把這場大火給撲滅了。 四寶的心一直提著,她對謝喬川也說不上來什么感覺,男女之情肯定是沒有的,但好友絕對稱得上,后來發生了這么多事,雖然謝喬川對陸縝不利,但對她絕對是沒有二話的,所以她既惱恨他對陸縝下手,一邊又感謝他幫了自己那么多忙,再加上昔日的情分,簡直是扯不清理還亂啊。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希望讓謝喬川死了,哪怕流亡天涯呢,好歹有一條命留下來。 陸縝看了她一眼:“燒死的尸首形狀可怖,你先去一邊歇著吧,仔細夜里做噩夢?!?/br> 四寶猶豫片刻,緩緩搖頭:“我還是留在這瞧瞧吧?!?/br> 陸縝當然知道她想瞧什么,聞言只挑了挑眉便不再多言了。 幾百個番子去確認身份,首先找到了三皇子的尸首,確認了身份之后過來回報:“督主,三皇子和幾個協助他叛亂的昵稱已經在大火中喪生?!?/br> 四寶看了眼那幾具被燒的黢黑黢黑還夾雜著鮮紅rou皮的尸首,眼珠子的位置都燒化了,她身上汗毛爭先恐后地倒豎了起來,差點沒吐出隔夜飯,一想到謝喬川也要把燒成這個樣子腦子更亂。 一直白潔修長的手伸過來捂住她的眼睛,陸縝無奈嗔道:“都說了讓你不要看了,你非逞能做什么?” 四寶估摸著再看幾眼自己真要有心理陰影,邊嘆氣邊下了馬,準備坐到一邊去,陸縝突然哼了聲:“倘若是找到他的尸首,我會告訴你的?!?/br> 四寶心思被他看穿,頓時有點尷尬:“好歹我們朋友一場,他又無親無顧的,我好歹能幫他收尸立個墳塋什么的?!?/br> 陸縝道:“他死了你幫他收尸,我死了呢?” 四寶被家里這方大醋缸攪的沒轍,無語道:“這你都要比?又不是什么好事!”她道:“你死了,我就跟你一道去?!狈凑谶@世界無牽無掛的。 陸醋缸縝心滿意足,又道:“你好好活著我就是死也能瞑目?!?/br> 四寶沒好氣地道:“別說這個字了成嗎!你是嫌壽命太長還是怎么的?!” 她說完搖了搖頭坐到一邊去了,眼看著被搬出來的尸體越來越多,好在外面的尸體大都是被煙灰嗆死,死狀沒有那么慘烈,只是仍不見謝喬川的尸首。 四寶眉毛不覺皺了起來,就聽找尸首的番子忽然道:“督主,這里有三個人還沒死,好像是昏過去了?!?/br> 幸好這些番子訓練有素,見到活口沒有直接補一刀,而是先帶過來讓陸縝處置,幾人合力把三個昏過去的人架過來,解釋道;“這三人是在別院后面的一處濕泥潭里被發現的?!?/br> 四寶下意識地站起來,幾個番子已經把三人臉上的泥給擦干凈了,其中一人竟是謝喬川! 不過他現在也不大好,鼻息都是黑灰,手臂上一處燎泡,后腦勺滿是泥水和血,四寶湊近了看:“這…” 陸縝淡淡道:“剩下兩個直接殺了,這個…”他指了指謝喬川:“先帶回去醫治再說?!?/br> 底下人也不會多問,架著只剩一口氣的謝喬川就出了山,四寶躊躇道;“你…” 陸縝猜到了謝喬川的算盤,當然更不可能由著他讓自己堵心一輩子,謝喬川就算一只腳踏進閻王殿里,他也要把人給拉回來,想死?想讓四寶惦記一輩子?做夢! 他搖了搖頭:“回去再說?!边€有旁的事要處理。 古代百姓最怕兵災,不光是只是打仗殺人的事,也有不少流寇盜賊會趁機作亂,眾人才回到京城,就發現街上不少搶奪盜竊的事情,更有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猥褻良家女子。 亂世用重刑,陸縝對這種事自不會留情,只要遇見作亂的直接讓東廠的人當街斬首,轉眼一條街就清凈下來。他吩咐二檔頭:“你去從北鎮撫司調幾隊人出來,只要遇見敢趁著城中大亂鬧事不軌的人,格殺勿論?!?/br> 二檔頭點頭應了,他在進京之后就和五大營的人分開了,此時轉向四寶:“先送你回私宅,我等會還要去宮里一趟?!?/br> 四寶雖有些不解,但還是點頭應了,陸縝先親自送他回去,自己直接回了皇宮,徑直去了元德帝的寢殿。 在這場兵變里,最幸福的人應該非元德帝莫屬,他無知無覺地昏過去三回,等一醒來陸縝已經帶著人把大部分事都解決了。 陸縝想著想著也有些好笑,不自覺挑了挑唇角。 元德帝倚在明黃繡龍鳳紋的迎枕上,正由內侍服侍著喝湯藥,及時竭力打起精神,也掩不住一股衰敗頹唐的氣息,寢衣掛在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 他見到陸縝過來,眼睛忽的亮了一下,隨即又灰暗下去,重重咳嗽了幾聲:“陸卿,你來了?!?/br> 陸縝淡笑著立在他床邊:“回皇上的話,臣來了?!?/br> 此時已經入夜,宮里頭上了燈,元德帝卻眼眶凹陷顴骨突出,蠟黃的皮膚被明晃晃的燭火一映,更是形銷骨立,恍惚中讓人覺著坐在龍床上的竟是個骷髏。 元德帝直勾勾地看著他,半晌才道:“老三和老四他們…” 陸縝道:“四皇子和皇子妃,以及幾個皇孫都被三皇子屠盡,三皇子自知無力回天,在深山的一處別院里引火自焚了?!彼f完又補了句:“三皇子的尸首是從火坑里抬出來的,等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成人形了?!?/br> 元德帝怔了半晌,突然流下兩行淚來:“朕的孩子啊…” 縱然他這些年故意挑起兩位皇子的爭斗,但是比較那是他的親骨rou,是他陪他時間最長的兩個孩子,得知親骨rou慘死,他心頭也是悶痛。 陸縝冷眼旁觀,元德帝素來都是這樣,做什么事一向只考慮自己,事后又會左思右想后悔不迭。 元德帝悲慟不已,重重地咳嗽了許久才緩過精神來,抬起頭直視著陸縝:“你現在不是該在西北嗎?為何突然回京?” 陸縝平靜道:“臣雖然在去往西北的路上,但卻時時刻刻掛心著京里的消息,聽聞京中異動頻生,心中著實擔憂皇上,所以特地喬裝改扮了一番,沒想到竟真的讓臣趕上了?!?/br> 元德帝嘿然冷笑幾聲,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又過了會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老三和老四都死了,接下來便是朕了吧?這江山…以后會不會姓陸?” 他說完死死地盯著陸縝,陸縝道:“皇上這么說實在讓臣惶恐之至,臣不過是一介宦官,只求保山河太平,絕不敢使江山易主?!彼焐险f著惶恐,面上半分惶恐的意思也沒有。 元德帝嘴唇顫了顫,又自嘲地一笑:“朕還是醒來之后才想明白這些事的…”他又抬頭看著陸縝:“朕原以為是拿捏住了你,這才逼得你不得不離京,現在想想才明白過來,不管你這回是真離京還是假離京,根本就是為了給老三和老四看的,你在的時候他們不敢放肆,你這根定海神針一旦‘不在京城’,他們焉能不趁著這個機會鬧起來?” 陸縝只笑了笑,元德帝倒是猜的不差,可惜現在知道已經太遲了。 他緩緩地挪開目光,又看著帷幔頂處的一顆明珠:“原來老三老四雖有矛盾,但也不至于鬧到手足相殘的地步,細細想想,你這些年也沒少在其中推波助瀾吧?前些日子朕要立老四為儲的謠言,怕也是你令人傳出去的?你這么多年步步為營…一眼看到了多年之后的事,老三老四輸的不冤,不冤吶!” 多智近妖! 他說完已經不想再看陸縝了,好像他不是自己最為倚重的提督,而是一個修煉千年的妖魔,多看一眼就會被他吞噬。 陸縝又笑了笑,元德帝其實還少猜了一件事,顏嬈的到來雖然在他意料之外,但是他身邊的那幾個道士,卻是他在元德帝開始想法拿捏他之后,挑出來想法送到他面前的,如今看來雖然雖然出現了些許偏差,但是大方向總歸是沒錯的。 他原也不想如此,只是幾年前元德帝就開始對他多有忌憚提防,若他沒有準備,如今頹敗躺在床上的怕是他自己了。 他慢慢嘆了聲:“皇上這話可就有失公允了,臣推波助瀾挑唆兩位殿下當初不是您暗示的嗎?如今怎么能全怪到臣的頭上?您從多年前就開始防著這兩位年紀最長權柄最重的皇子,所以授意臣四下離間,臣亦不想挑撥天家情分,可臣又能如何?” 元德帝臉色一白,咳的撕心裂肺,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陸縝上前幾步端起藥碗準備喂他,元德帝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手腕,神色猙獰:“朕還有幾天?!” 陸縝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么,從容道:“皇上是天子,有上蒼庇佑,必能長命百歲,身體康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