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陸縝拱手行禮:“皇上?!?/br> 四寶成安等人在他身后叩頭,元德帝目光從她面上掠過,不由得暗贊一聲好個毓秀鐘靈的妙人,但一看她身上的內宦裝束,瞬間失了興致,抬抬手讓陸縝入座,成安等人依次在他身后站著。 淑貴妃坐在上首,端莊含笑,時不時應和元德帝幾句。 她年近四十,相貌卻極美,云鬢蓬松,風情無限,若是再年輕上十幾歲,并不比妖嬈瑰麗的和嬪差了,聽說當年也是寵冠過六宮人物,只可惜紅顏易老,終究抵不過歲月侵蝕,還是皇上顧念舊情,雖然圣寵不多,但對她也頗為敬愛照拂。 此時這位年長的美人目光逡巡一圈,忽的輕輕嘆了聲,臉頰邊垂下的流蘇微微搖曳。 元德帝笑問道:“阿蘭因何事嘆氣???” 淑貴妃清淺一笑,風韻天成:“妾只是想到一些事兒,還是不說了吧,免得說出來掃了皇上和諸位姐妹的興致?!?/br> 元德帝道:“這無妨,你只管說,朕何時怪過你?” 淑貴妃在座兒上欠了欠身,眉眼悵然:“皇上您日前要晉升賢妃meimei宮里的一位二等宮女為貴人,那孩子妾也見過,模樣好不說,做事兒也周全妥帖,妾想著您身邊又多了一周全人伺候,心里正歡喜,哪知道她竟是個無福的,早早地就去了?!?/br> 四寶離得近,聽見這話不由得吃了一驚,淑貴妃就算要搞事也不可能親自上陣,肯定是派底下的妃嬪去吆喝,怎么今天親自上場撕逼了? 她忍不住低頭看了眼陸縝,見他斜斜一眼看過來,心里頓時有了譜,想必是這尊大佛算計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讓淑貴妃親上陣了? 元德帝也面露遺憾,又略帶嫌惡地道:“不是她福薄,是和嬪蠻橫狠厲太過了?!?/br> 淑貴妃附和幾句,又嘆了聲:“妾記著鶴鳴那丫頭身子骨向來不錯,挨了板子還能自己走回長清宮,可惜身子到底沒熬住,一到晚上人就沒了,哎?!?/br> 賢妃神色如常,捏著筷子的手不由緊了緊,元德帝微微一怔,輕輕哦了聲,聽她話里有話,不由得蹙眉道:“愛妃這是何意?” 淑貴妃溫言道:“妾瞧著皇上近日不痛快,宮里又傳了些閑話,這才多說了幾句,索性把這事兒攤開說,想請皇上您寬心?!?/br> 元德帝臉色緩了緩,底下德嬪忽然瞟了眼賢妃,插了句:“妾聽幾個宮婢說,鶴鳴本來回長清宮的時候還好好的,就是走路不大便利,結果在長清宮沒待多久人就不大成了,說起來不過二十板子,生生就這么把人打死,妾總覺著有些蹊蹺?!?/br> 元德帝最近看賢妃很是順眼,聞言臉一沉,淑貴妃忙斥道:“捕風捉影的事兒休得胡言,說不準就是和嬪故意放出來要混淆視聽的!” 德嬪住了嘴,四寶低著頭,目光悄悄轉了一圈,就見枕琴攥緊了手,指節發白,身子不住輕顫著,淑貴妃目光不經意般的落在她身上:“這宮女怎么了?發癔癥了不成?” 枕琴身子一顫,抓住機會地跨出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原地,顫聲道:“啟稟貴妃娘娘,關于鶴鳴之死,奴婢有事情稟報,還望娘娘允準?!?/br> 賢妃面色一沉,卻沒急著阻攔,免得顯得心虛,淑貴妃心里不管多爽,面上卻滿是不愉:“好沒規矩的東西,快來人把她…” 元德帝卻抬手止了她的話,他到底對鶴鳴還有幾分遺憾,男人也大都是如此,越沒到手就越念著,聽到鶴鳴的名字便淡淡道:“反正家宴已經被攪和了,就聽這宮女說完吧?!?/br> 他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淑貴妃,淑貴妃仍舊一臉端莊得體,轉向枕琴道:“既如此,你便照實說吧,若有半句虛言,直接拖下去打死?!?/br> 枕琴叩頭,哽咽斷續地把那日的事兒說了一遍,還有之后的種種,都和她跟四寶聽到的所差無幾,只是她這回從懷里摸出一樣用絹子包著的,黑黢黢的東西,低聲道:“這是那日鶴鳴所服之藥的藥渣,奴才見鶴鳴那日本來還好好的,喝了幾口藥就疼的不行了,于是偷偷留下些藥渣來?!?/br> 元德帝請了太醫來查驗,太醫先是看了幾眼,又聞了聞,確定其中加了加重傷勢的湯藥,本來鶴鳴就傷了肺腑,這重藥讓她喝下,其效用已經與毒藥無異。 賢妃不動如山,看起來仍舊沉得住氣,轉向枕琴嘆了聲,面上只有失望和痛心:“我素日待你不薄,你究竟是收了誰的好處,竟要如此害我?這不過是一包藥渣,是個人都能煎得,你又憑什么說是我命人做的?” “若是跟您無干,您那日為何特地派鶴鳴去走那條路,正好遇見和嬪?”枕琴哀聲道:“我知道我本不該說這些,這才是做奴才的忠心,可鶴鳴也是我的親姐妹,您放心,這事兒說清楚之后我就會隨您和鶴鳴去了,只是我現在若有半句虛言,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說完又把鶴鳴那日掉在地上的指甲和珠花拿了出來,四寶前日一并交給了陸縝,想必是陸縝給了淑貴妃她們,他自己自不會參合后宮的事兒,所以不知怎么算計了淑貴妃一把,讓她發作出來,淑貴妃又把枕琴推出來當出頭鳥。 淑貴妃既然敢發作,自然是準備周全,連帶著那日幫賢妃調藥的太醫也一鍋端了,一樁樁一件件有憑有據,她發作的突然,打了個賢妃措手不及,她硬是沒找到插嘴辯解幾句,憑著巧舌剖白幾句,元德帝的臉卻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這時候證據確鑿,賢妃也不復方才的從容,而元德帝已經氣的面色鐵青,重重拍桌道:“你竟如此歹毒!” 說到底賢妃害的只是嬪和一個二等宮女,淑貴妃生怕她還有翻身的機會,趁著元德帝還沒出聲處置,又不緊不慢地著人把那銅盒子里的東西拿出來,說是在易和軒無意中挖到的。 里頭的小衣裳是曾經十五皇子穿的,衣裳是賢妃著人偷偷換的,后來皇子染了天花病逝,枕頭是當年盛寵一時的夏嬪用過的,夏嬪有哮喘,枕頭里卻裝滿了柳絮雞毛鴨毛之類的東西,她就在睡夢中窒息而死。 還有林林總總四五件事兒,四寶聽的嘆為觀止,賢妃真是個能人,今日若不是比她更高一級的貴妃想要搞她,沒準她還能一直風光下去。 不過現在四寶也清楚,賢妃這回是徹底倒了,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人設崩了,原本她走的是溫柔賢惠的解語花路線,對上對下永遠溫柔備至,現在溫柔人設徹底垮塌,變成了黑心肝的蛇蝎婦人。 老實說如果干這些事兒的是和嬪,元德帝會憤怒會懲治,但絕不會如此震驚,但干出這事兒的是在他心里如嬌花解語一般的賢妃,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就是憤怒失望,聽到最后,面色冰涼一片。 賢妃哭求道:“皇上,皇上您聽妾解釋啊,這些真的不是妾干的,只是淑貴妃娘娘的一面之詞,還請您開恩啊皇上!” 元德帝面沉如水:“事已至此,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他已經一句話都不想跟這蛇蝎婦人再說,伸手一抬,陸縝會意,直接命人把賢妃拖下去,元德帝閉了閉眼,面色沉郁:“念在她跟朕多年的份上,留她個全尸吧?!?/br> 賢妃再不見往日的端莊模樣,跪在地上哭求不休,忽想到什么似的,抬頭尖聲道:“皇上,妾的父親于社稷有功,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饒了妾這一回吧!妾對您是真心的!” 元德帝冷冷道:“你既知道你父的品德才干,竟還在宮里做盡惡事,毀了他一世清名!” 他說完背過身,不想再看這毒婦一眼,又轉向陸縝道:“把她給朕拖下去?!?/br> 陸縝欠身應了個是,元德帝現在雖然對賢妃厭憎之極,但對對揭發她的淑貴妃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時候男人的心思也很復雜,他既慶幸賢妃的惡毒心肝披露,又不滿自己心里的美好情人形象被摧毀了。 他于是漠然道:“鬧了這么一場,愛妃想必也乏了,先回去歇著吧?!?/br> 淑貴妃心底也很無奈,要不是陸縝逼迫,她自不會當這個出頭鳥,這時候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得欠了欠身,轉身退下了。 枕琴忽然看了眼被拖走的賢妃,撲通磕了個頭,哀聲道:“鶴鳴,你的仇我幫你報了!主子,奴才這就隨您去了!”一副忠義兩全的模樣,閉上眼就沖著彩柱撞了上去。 她這一下可用足了力氣,血水立時冒了出來,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倘不是這一下,元德帝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此時卻面有動容,轉向太醫斥道:“還不快去救人!” 陸縝輕輕嗤了聲,四寶也面露不屑,她要是不認識枕琴沒準也覺得這是個對主子忠心對姐妹盡義的信人,這時候只是鄙夷地撇了撇嘴。 兩人見沒什么看頭了,場面又十分忙亂,他便帶著眾人出了花萼相輝樓。 四寶輕聲問道:“督主,賢妃娘娘她…” 陸縝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心里恨著她,一直想為鶴鳴報仇嗎?今兒晚上便給你個機會,去給她行刑吧?!?/br> 四寶鼓了鼓嘴巴:“奴才還是算了吧,奴才膽小,見不得這個?!?/br> 老實說賢妃這次成功狗帶,其中有八成都是她在其中做的好事,但她還是甘當無名英雄,手刃仇人真不是她的愛好。 其實就算她想去陸縝也會攔著,在他心里四寶就該每天開開心心心里不存事兒,沒必要讓她雙手染血整天苦大仇深的。 他負手信步走著,隨意問道:“你不怕她在地下怪罪你?” 四寶很有信心地道:“鶴鳴不會怪我的,她人最善良了,肯定能體諒我的?!?/br> 陸縝瞇了瞇眼,聽她這般夸一個人,哪怕這人已經死了,他心里還是很不痛快:“在你心里鶴鳴便是千好萬好,旁人就是要把你生吞活剝的惡人不成?” 四寶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大姨夫來了,怔了下才訥訥道:“奴才就是隨口一言,鶴鳴是挺好的,旁人也有好的啊?!?/br> 陸縝哦了聲:“在你心里旁人還有好的?” 四寶道:“我干爹人就挺好?!彼f完小心覷了眼陸縝,頓悟過來,忙補救道:“當然您更好,簡直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br> 陸縝唇角揚了揚。 四寶從花萼相輝樓回來之后便開始了受罰,加了不少跟督主有關的雜活,比如他在宮里的時候幫他鋪床疊被,洗衣打水什么的——不過沒有設時間限制,也就是說如果陸縝不滿意她得一直干,直干到陸縝滿意為止,再加上她原本的差事,每天累的腰酸背痛的。 不過跟她犯的錯比起來,這些活也不算重了…… 但是她會說她覺著這些工作特別像督主夫人的差事嗎。= = 四寶汗顏了會兒,抹了把額頭的汗,又往木盆里加了點水,繼續開始搓洗衣裳,盡管有些衣裳她覺著還是干干凈凈的,有的督主只穿了一回,壓根沒有洗的必要,不過誰讓督主發了話呢? 她正準備捏點兒皂角往衣服上灑,忽然問到一股香味,她忍不住把衣裳拿近了聞,別說督主的衣裳還挺香噠~~~ 陸縝剛看完一沓公文,放下筆捏了捏脖子,一扭頭就看見窗戶外頭,那小斷袖捧著自己的衣裳一臉癡漢地聞來聞去… 陸縝:“…” 前些日子忙著賢妃的事兒沒功夫多想,如今他空閑下來就開始想這件事兒了,他為什么會對一個小斷袖太監產生旁的心思呢?難道跟四寶待的久了,他也開始不正常了? 第三十三章 今年先是曾經風光無限的和嬪被送到浣衣局,緊接著又是賢妃被賜死,這兩件事兒成為了后宮的開年大戲,是后宮妃嬪茶余飯后的最佳談資,如果這時候來一個皇宮熱搜排行榜的話,這兩件事兒的搜索率肯定居高不下。 賢妃會倒牌是四寶意料之中的事兒,在她意料之外的是枕琴,她當日撞柱殉節在后宮諸人眼里都假的不行,偏偏元德帝就愛吃這一套,后來枕琴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又有淑貴妃在一旁幫襯,她終于入了皇上的眼睛,被封了個選侍,雖然品階不高,但到底算是皇上的女人了。 四寶略想想就明白了,難怪枕琴愿意為淑貴妃辦事,原來她許了這么個前程,她容貌比鶴鳴還好上三分,有這么個想頭也不奇怪。 不過枕琴如何都跟四寶沒什么關系了,賢妃死去的當夜,她跟在督主身后老遠看了眼賢妃的尸首被抬出去,她回去之后把這些年鶴鳴給她做的帕子鞋墊都細心收起來,小心鎖到柜子里。 她沖著柜子直嘆氣:“你瞧瞧我,又沒出息又窩囊,你說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 柜子當然不會回答她的話,她煩悶地撥了一下鎖頭,心里還是覺著不痛快,宮里不許私下燒紙,正好再過幾日又輪到她出宮,她就悄悄買了紙錢準備去祭拜。 謝喬川不知怎么的,又跟她輪到一起了,見到她狐疑地看著自己,頗是不自在地扭過頭:“別問我為什么,都是上面安排的?!?/br> 四寶用拐肘把他一撞:“你別扭個什么勁啊,這就是咱倆的緣分吶?!?/br> 謝喬川難得從她這里聽一句順耳的,出奇地緩了神色沒有反駁。 四寶又感嘆道:“不過說起來,緣分里頭也有孽緣這一說啊?!?/br> 謝喬川:“…”他就知道! 四寶當然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不過瞧他氣的連連皺眉的樣子有趣,又嘚瑟了幾句,見他一副想打人的架勢這才閉了嘴。 元德帝也算是個多情人,鶴鳴死后皇上本來有意給她以貴人之禮下葬,不過不知后來被誰從中作梗攔了一下,這才作罷了,只好按照一等宮女的葬法葬在了西山。 西山離皇宮也頗遠,他們倆出宮一趟,時間都有限制,四寶只好在街口的一棵柳樹底下把紙錢燒了,想到鶴鳴,心里又不覺悵然。 謝喬川見她滿臉傷感,等了會兒才問道:“過世的這位宮女是你…對食?” 四寶心說你跟督主是兩口子吧!想的都是一樣一樣的! 她郁悶地站起來搖頭道:“是我在宮中的好友,我一直拿她當親jiejie待的?!?/br> 她說完拍了拍手,隨口問道:“我記得你們家不小吧,你有姐妹嗎?” 謝喬川看著一堆將將熄滅的灰燼,也勾起些心事來,不覺冷冷地笑了笑,尖尖的唇角如刀鋒冷冽:“我的姐妹,只怕不是入了教坊受人糟踐,就是已經隨我叔伯兄弟一道踏入黃泉了?!?/br> 謝喬川相貌極出挑,跟督主的懾人魂魄不一樣,他好看的棱角分明,美的凌厲逼人,這么冷淡一笑更覺美的頗有沖擊力。 四寶拍了拍他的肩頭嘆道:“萬丈紅塵里各有業障,你也不用太難過了,咱們太監的命如草介,能平平安安地活下來就不錯了?!?/br> 謝喬川輕易不會跟人交心,此時被她打開了話匣子,忍不住說了幾句當年在家中的事兒,擰起英挺的眉:“說來我還有個自小定親的未婚妻,聽說事后也受了牽連,不知道她…咳,他們一家怎么樣了?” 四寶怕他想這些想的太多,更加鉆了牛角尖,故意調侃道:“喲,難得你這么久了還惦記著,你那位未婚妻想必生的是花容月貌吧?” 謝喬川鄙視之:“我跟她自小沒見過,不過是家里長輩定的親事,后來兩家天南海北的各自當差,根本就碰不著面。再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四寶撇撇嘴:“萬一她貌若無鹽呢,你會不會娶她?” 謝喬川道:“人無信而不立,既然已經有承諾在先,我又怎么會毀約?” 他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了聲:“那位世伯和伯母我卻無意中見過一回,兩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生出的女兒又怎么會貌若無鹽?” 四寶斜了他一眼。 兩人又閑侃幾句,慢慢悠悠地回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