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四寶一挺胸脯:“好歹我也是個爺們兒,男人怎么好涂脂抹粉唱唱跳跳,丟人死了!” 馮青松更加鄙視他:“面子,那是在不如你的人跟前要的,在比你強的人跟前還要面子,那就是作死!你是頭一天進宮??!” 四寶給他嗆得咳嗽了一聲,爺倆斗著嘴回了內官監,事后四寶想想這事兒,自己也沒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來。 一回內官監就是各項忙活,在她手底下當差的那倆小子,憐花已經消停了不少,就是惜月還不大服管教,就是怕挨揍所以才沒敢惹事兒,嘴巴閑了幾天終于忍不住了,故意拿腔拿調地對四寶道:“寶公公,聽說你特別得督主賞識,是真的嗎?” 四寶瞥了他一眼:“活兒干完了嗎?不該你問的別多問?!?/br> 她現在對憐花這種有悔改之心的采取懷柔政策,對惜月這種頑固分子壓根不給好臉。 惜月只當她是被揭了短不敢應聲,沖她嘻嘻一笑:“聽說督主還賞您了一塊玉佩,哥幾個都是沒見過市面的,想請您把玉佩拿出來給咱們看看,也好長長見識?!?/br> 其實那塊玉佩四寶一直隨身帶著,不過卻沒打算給惜月看,沒得慣出他一身毛病出來。 她只顧著核對賬目,這回連正眼都沒看惜月一眼,說話更是不客氣:“誰跟你哥幾個了?我是你爹還是你娘?你要長見識關我什么事兒?再說你在內官監不過是個粗使太監,長那么多見識有什么用?你還想攀上枝頭變鳳凰不成?!” 惜月給他損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嘴上終究是消停了,也沒敢再問。 四寶自覺高瞻遠矚,她今天把賬目清完,第二天要去司禮監對賬,她雖然沒給惜月看督主給的那塊玉佩,但還是決定把這倆小子一并帶上,把這場子找回來,尤其是惜月,也讓這蠢蛋見識見識。 第二日她叫上兩人捧著賬本子去司禮監對賬,其實原來這活兒是馮青松干的,不過見她得督主賞識,所以樂得當甩手掌柜。 前兩天剛下過雪,雖然有宮女掃雪,但地面仍舊濕滑,四寶手里捧了一大疊賬目看不清前路,沒留神踩到一處結冰的地方,‘吧唧’一聲摔了。 她眼疾手快地把賬本子護在懷里,她摔了倒不要緊,就是懷里的玉佩不留神摔了出來,她‘哎呀’了一聲,生怕摔壞了督主找她算賬,忙把玉佩拿起來左右瞧了瞧,見完好無損才擦干凈,又小心放回懷里。 憐花怔忪一瞬,忙上前把她扶起來,惜月本來背個手笑呵呵看戲,見她冷冷的眼風掃過來,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來扶人,他見四寶對這塊玉佩這般緊張,故意笑問:“寶公公,這塊玉佩不會就是督主賞給你的那塊吧?” 四寶隨意看他一眼:“正是,怎么了?” 惜月仍是不信,面上還是裝的一本正經的:“哎呦,那可不得了,我看這可真是塊寶玉啊?!?/br> 四寶懶得理他陰陽怪氣的酸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捧著賬本子繼續往司禮監走,等到了交賬的地方,她怕兩人不懂規矩冒犯了什么人,干脆讓兩人在原地等著,自己過去對賬。 等對完帳回來,惜月不知道跟憐花說著什么,說的吐沫橫飛好不開心:“說什么督主給的玉佩,我呸!我看也就是地攤上十來文一個的白石頭,真沒看出哪兒好來著,我不過就說一句,瞧他嘚瑟的樣子?!?/br> 四寶養氣功夫再到位也被這背后嚼人舌根的貨色氣的說不出話來,她上前一步拎著他耳朵往上一提,連連冷笑道:“說什么啊說的這么開心?讓我也聽聽!” 惜月嚇得怪叫一聲,四寶重重啐他:“我的事兒用不著你信,督主就是喜歡我喜歡的夢里都喊我的名字,你又能…” 她話才說了一半,后邊就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四寶頓時傻眼了。 第二十章 陸縝的腳步聲漸漸近了,眼神深邃,表情莫測:“說啊,怎么不說了?” 四寶:“…qaq” ‘啪嘰’她又跪了,她這幾天跪著的比她這些年跪的還要多。 惜月本來不知道來人是誰,先是怔了怔,但見這謫仙相貌,再看這排場氣度,轉瞬也明白過來了,心里先是驚艷一時,然后眼帶興奮地等著瞧好戲。 四寶:“…督主,我錯了。qaq” 一般情況下,她這話足夠被拉出去剁碎了喂狗的,陸縝倒是不至于這么兇殘,不過心里也沒高興到哪里去。 他本來是想晾著她的,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心頭微漾,挑了挑眉:“你錯哪兒了?” 四寶輕輕拍了自己一巴掌:“我哪兒都錯了,您大人不計小人,宰相肚里能撐船,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陸縝看她樣子就知道她沒用力氣,眼風掃過去:“起來回話?!?/br> 四寶拍了拍身上的灰,以光速站了起來,嘿嘿傻笑湊在督主身邊。 這下輪到惜月傻眼了,責罵呢?打板子呢?用板子打臉呢?杖斃呢?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陸縝就聽到‘督主夢里都說喜歡我’那一句,不過雖然離得遠,但也能看見兩人是在起爭執,他目光落在惜月身上的時候就沒這么和緩了,漠然道:“這個…” 四寶跟他也處了有些日子了,見他這神色就知道他是準備處置人了,咬了咬牙,一個箭步沖上去賞了惜月一巴掌:“你小子好大的狗膽,驚擾了督主還不快賠罪?” 要不是她動手,若是陸縝下令處置,只怕這蠢蛋命都沒了,倒不是她圣母心泛濫,只是惜月是她帶的人,因為不懂規矩被督主罰了,豈不是顯得她很無能?再說這廝雖然嘴賤,但也罪不至死。 惜月被打傻了,似乎想不到她當著督主的面兒也敢如此猖狂,倒是憐花瞧出些門道來,忙壓著他連連叩頭。 陸縝橫了她一眼,到底是沒多過問,任由惜月把頭都磕青了一塊,他對著四寶道:“你跟我過來?!?/br> 四寶一肚子苦水跟著他走了,惜月卻不敢擅自走了,又跪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有人放行這才敢起身。 她跟在督主身后,心里忐忑,雖然她這幾天沒少作死,但真的都是事出有因??! 陸縝拉開帽椅輕松坐下,悠然道:“是不是我這幾次都沒罰你,讓你覺著你說什么做什么都沒事兒了?” 四寶會說她最近還真有點這個感覺嗎…當然這話絕對不能說的,就是半點也不能表露出來,她一彎腰就要道:“奴才不敢,今天實在是…” 陸縝沒等她說完,就站起身繞過桌案站在她面前,又伸手拿捏住她下巴輕輕抬起來,玉雕一般的手指在她下巴上來回撫弄,自語一般的輕聲道:“該怎么罰你好呢?” 四寶明知道不合時宜,還是因為他這個近乎調戲的動作紅了臉,差點回一句您怎么罰都行,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抖m… 陸縝就見她的臉莫名其妙地又紅了,手指不覺一頓,也覺得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手輕笑一聲道:“既然你說我喜歡你喜歡的夢里都喊你名字,正好我今晚上不出宮,就由你來守夜,看我晚上到底有沒有叫你的名字,要是沒有…”他后半句沒說出來,不過那眼神就比什么威脅都更有效了。 明明是這小斷袖喜歡他喜歡的輾轉反側說夢話吧,瞧瞧這臉紅的勁兒就不正常,倒還有臉扯到他身上! 四寶臉更紅了:“…”那句話真是個誤會,督主你聽我解釋??!tat 但是這么一想,守夜雖然很辛苦,總比打板子罰做苦力要強多了,四寶又高興起來,督主果然還是沒舍得罰她嘿嘿嘿嘿。 今兒個是元宵節,陸縝沒騰出空兒來料理她,到了傍晚便出去陪宴了,他這回沒帶四寶,才入了承乾宮,迎面就見著十三皇子一臉憤憤地走了出來,等進了宮里,見元德帝同樣也是滿臉怒容。 陸縝加快幾步,上前欠身行禮,又扶住他勸道:“圣上您的身子關系著江山社稷,千萬別為了旁的事兒氣壞了龍體,讓眾臣百姓惶惶無依?!?/br> 他甚至沒問什么事兒,他清楚元德帝的性子,就是不問他也會說的。 果然元德帝聽他一番勸慰,神色和緩了幾分,還是連連嘆道:“朕雖不敢自比先祖德行,但自問在兒女教育上也是盡了十分心力的,怎么就生出這么一個不成器的孽障來!” 陸縝心里一沉,有些不妙的預感,卻仍是不方便發問,只溫言道:“圣上慈藹,有目共睹?!?/br> 元德帝緊緊皺著眉:“你不知道這混賬東西如何荒唐!他平日要宮里伺候的宮婢侍寢也就罷了,如今竟尋摸到宮中伺候的太監身上,前兒不知怎么的看上一個內官監的一個從七品太監,和嬪不允他討人,他竟跑來問朕要人了,簡直混賬!” 十三皇子倒不是斷袖,只是貪鮮兒好色罷了,只要長得好,宮女太監都不忌諱,而且他未必就對四寶多么一往情深非他不可了,只是和嬪越是攔著他,他就越想要,就是這樣也夠讓元德帝火冒三丈的了。 陸縝面色立刻就冷了幾分,眼神陰冷沉郁,不過眨眼的功夫就恢復了正常,仍是那副從容有禮的模樣,元德帝面色冷肅:“那太監好像叫四,四什么?他…” 元德帝不缺兒子,十三皇子身份不高脾氣不小,平素更不討他喜歡,但畢竟是親生的,就是在厭煩不喜,他出了錯兒第一反應還是先找那個帶壞他兒子的人。 陸縝知道他心思,對著他一笑:“皇上說的這人臣倒是有些印象,記憶中話不算多,做事兒也勤懇本分,就是生的扎眼了些,卻也沒有把人迷得神魂顛倒的本事,臣本想著趁過年把他品階往上升一升的?!?/br> 督主不愧是督主,說起謊來眼神都不變一下,他難得對一個人評價如此之高,既然聽他這么說,元德帝剛起的殺心便散去了,嘆道:“這么瞧來,老十三真是太不成器,也是朕這些年疏于管教的緣故?!?/br> 陸縝自不能順著說,佯作思忖,淺笑道:“臣記得十六殿下已經能把詩經倒背如流,十殿下和十四殿下亦是學問出眾,圣上仁厚慈藹,殿下們俱都是昆山寶玉,圣上當以身體為重,實不必太過憂心?!?/br> 所以說元德帝提拔宦官也不是沒有緣由的,這番既能達到目的,又能讓他高興的話,就不是朝堂上那些自詡剛正不阿的酸儒能說出來的。 元德帝想到幾個兒子,面色更加緩和,對比著想到十三皇子,對他的厭煩之心更重,擺擺手直接吩咐下去,將他禁了足,令他好生學習,不得再生事端。 到底是元宵節宴,元德帝也不好一直苦大仇深的,又牢sao了幾句這才走到正殿去宣布開宴。 一場宴會下來敬酒的人頗多,他多喝了幾盞,難免有些脾胃不適,等到宮宴散了,他坐上步輦揉著額角回了司禮監。 四寶一邊和司禮監的人聊天打屁一邊等他回來,他直到深夜才回來,玉面上薄薄緋紅,似乎是多用了幾盞酒,更顯得艷色無邊。 四寶見他攢著眉心,估摸著他應該是吃多了酒身上不舒坦,忙到廚下令人下了碗熱湯圓用托盤端過來:“才做好的玫瑰豆沙餡的湯圓,督主您趁熱吃?!?/br> 陸縝面色好看了許多,就是他不大愛用甜的,但吃了兩個之后也覺著甚是暖胃舒心,通身的酒氣消散了不少,放下勺子抬眼看著她:“你用過晚膳了嗎?” 四寶跟人吹牛都吹忘了,不過她一怔之下立刻抓住機會表忠心:“您不回來,我哪有心思用晚膳?” 陸縝一哂,吩咐成安:“讓廚下再做一碗上來?!?/br> 轉眼一碗湯圓便得,四寶也不怎么愛吃甜的,不過司禮監廚房的東西,大概是為了照顧陸縝的口味,做的不是很甜,卻十分軟糯清香,她也熱騰騰地吃了一碗。 他沒把今兒皇上發怒的事兒告訴她,既然事兒已經了了,十三皇子也被禁足,實在沒必要讓她擔驚受怕的。 他見她吃完,隨意問起今兒早上的事兒來了。 四寶忙三言兩語澄清完了,又意猶未盡地補充一句:“那廝居然說您送我的玉佩是假貨,這我怎么能忍呢,自然要上前和他理論,所以…” 陸縝揚了揚下巴:“所以我晚上做夢都在叫你的名字?” 四寶:“…”= =能不提這茬了嗎!簡直黑歷史??! 他見她一臉憋屈,轉眼心情又好了幾分,淺淺欠伸:“這便歇了吧?!?/br> 第二十一章 四寶不知道為啥腦補出‘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隨即把自己雷了個滿頭毛線,黑著臉把詭異的念頭甩走了。 陸縝沒急著就寢,而是就著夜燈看了會兒折子便準備睡下了,成安特意叮囑過督主換衣裳的時候不用人在旁伺候,更不準擅自進他的暖閣兒,守夜的人只用呆在隔壁小間兒,以防他晚上要茶要水——她倒是松了口氣,她發現她和陸縝這點上習慣一樣,都不愛旁人湊的太近。 四寶自己腦補了一下原因,像陸提督這樣雍容尊貴的人,肯定無法容忍自己身體殘缺,更不想讓別人看見,所以晚上更衣的時候才不許人近身。 她給自己腦補的險些淚奔,忙把思緒轉回到自己身上,頓時覺著…更想淚奔了。 司禮監每間房子都燒了地龍,正中間還生了銅爐,既沒有煙火還十分暖和,被褥床鋪也是又厚又新的,四寶倒是不覺著冷,就是不能夠睡踏實,實在困倦極了就靠在墻上小瞇了會兒。 她迷迷糊糊中聽到一聲輕咳,本來不想搭理的,眼睛閉了會兒,又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還以為陸縝是要茶水,忙套上鞋輕輕推開隔壁間的門兒走進去。 暖閣寂靜無聲,只有九層寶塔的香爐幽幽吐著香氣,她見屋內沒了動靜,只好站在床邊,隔著床幔輕聲問道:“督主,您要喝茶嗎?” 一只比細瓷還要白凈三分的手伸了出來,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差點把四寶給拉倒在床上,她身子一抖,低聲叫道:“督主?” 霧草督主不會有曹cao睡夢中殺人的習慣吧,那她死的可就真冤枉了! 拉住她手腕的手聽到她的聲音松了松,另一只手把床幔挑開幾分,陸縝目光幽冷,看見是她才稍稍和緩,松開手道:“幫我取杯茶來?!?/br> 四寶突然覺著跟他對視都壓迫力十足,似乎夜里的這個才是人們忌憚的害怕的敬畏的那個權傾朝野的東廠廠公,她平日見到的更像是冰肌玉骨,溫雅尊貴的世家公子。 要是成安在這兒肯定就習慣的多了,這才是他們司禮監的人往日熟悉的督主,跟四寶相處時露出的也不是他的常態。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倒了杯茶過來,陸縝又恢復了平常她見到的樣子,似乎方才只是她的錯覺,他喝的也不多,只略沾了沾唇就放下了,把茶碗遞給她:“你去歇著吧,我沒什么事兒要你料理了?!?/br> 四寶想到今兒早上才把他得罪了,就是以她的臉皮也有點不好意思:“奴才少睡一覺沒什么,您歇的好就行了,您睡一夜,奴才就給您守一夜?!?/br> 她既然主動要求,陸縝也就沒再多言,她殷勤地幫他拍好枕頭,服侍他躺下來。 陸縝不喜別人動他常用的物件,見四寶一臉狗腿,也沒多說什么,任由她殷切地扶著自己躺下了。 他素來淺眠,今兒晚上睡的格外不錯,早上起來穿戴好到了外間,就見那個信誓旦旦說要幫他守一夜的人抱著枕頭呼呼睡的像小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