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為何要等那么久?”伽羅詫然,“鸞臺寺離京城不遠,半日即可抵達……” “近日寺中有事?!?/br> 伽羅猶不甘心,“我去拜望方丈,只需一兩個時辰,不會耽誤很久?!?/br> “鸞臺寺在籌備佛事。這二十天不許旁人去?!?/br> 伽羅愕然,瞧著謝珩側臉,便見他神情乍然添了冷硬,似有不悅。她不明所以,也不敢觸怒謝珩,只好道:“全憑殿下安排?!?/br> 謝珩覷她一眼,沉默不語,伽羅心中疑惑卻更濃。 籌備佛事不許旁人去,連謝珩都不打算去攪擾,必定是為皇家的事。 鸞臺寺僻處京郊,雖也是京城名寺,比起城內專供皇家親貴用的慈恩寺,畢竟不如。慈恩寺離皇宮不遠,不止修繕得莊重威嚴、精美絕倫,更是供著佛骨舍利,有許多大德高僧在其中。往?;始乙龇鹗禄蚴情_壇**,都是在慈恩寺,這回怎的改在了鸞臺寺? 她瞧著謝珩的神情,猛然醒悟一事—— 當年惠王妃遭人暗算身故,就是在從鸞臺寺回城的途中。 端拱帝對發妻情深義重,這些年府中正妃之位虛懸,登基后立即追封了文惠皇后,宮中皇后鳳印封存,最尊貴的也只有dài li后宮事的貴妃,可見始終懷念故人。 那么這場佛事,是為文惠皇后做的了? 她霎時明白了謝珩突然轉變的態度。 兩人一時無話。 謝珩察覺她的小心翼翼,遂緩了聲氣,道:“英娥近來心緒欠佳,會常來這里?!?/br> 伽羅會意,“多謝殿下提醒,我會留在殿中,不惹公主煩心?!?/br> “嗯?!敝x珩復將那圖畫瞧了兩眼,未再逗留,抬步走了。 * 伽羅忽然閑了下來。 滿架的書幾乎都被她翻遍,除了那本殘卷,沒有半點旁的線索。離五月底還遠,她打聽得鸞臺寺佛事的日子,想了想,托杜鴻嘉給她帶來上好的紙筆,由嵐姑幫著磨墨,她早晚焚香抄經。 許多年前的事非她所能左右,事涉奪嫡之爭,身襲侯位的祖父要做,連父親也難奈何。 然而傅家畢竟難逃干系。 謝珩和謝英娥因為那件事失慈,甚至還有胎兒夭折腹中,這些罪孽,都是傅家欠著謝珩一家的。如今謝珩不計前嫌,答允從北涼手中設法搭救父親,她人微力輕,能報答的實在有限。抄卷佛經,雖不能令逝者起死回生,到底也是點心意。 傅良紹是京中才俊,伽羅自幼隨他習字,至淮南后,外祖母又尋了名師指點,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為漂亮。 檀香裊裊,嵐姑在案旁研磨,半聲也不敢打攪。 直至伽羅抄完一篇,才道:“姑娘手腕酸嗎?” 伽羅含笑點頭,貓兒般湊到嵐姑懷里,“給文惠皇后抄佛經,每一筆都得認真。嵐姑你幫我揉揉。娘親從前也愛禮佛,回頭再抄份給她,捐在鸞臺寺里……”話未說罷,忽聽門外輕扣,伽羅詫然抬頭,旋即道:“誰?” “是我?!遍T外竟是杜鴻嘉的聲音。 伽羅喜出望外,當即過去開門。 門外杜鴻嘉負手而立,見了她,微微一笑。 “表哥走路真跟貓似的,都到了門前,我也沒聽見?!彼φ埶雰?,嵐姑幫著倒茶。 杜鴻嘉道:“來了有一陣,聽她們說你在抄經,就在外面等。你沒聽見動靜,定是太專注。外面天氣甚好,你整日關在屋中,不覺得悶?” “倒想出去散心,只是——”伽羅擠擠眼睛,低聲道:“怕碰見樂安公主。何況如今情形,凡事還需仰仗太子殿下,我可不敢生事。沒有殿下允準,我還是在屋中安靜抄書。表哥今日怎么得空過來?” “殿下吩咐過,你是客居在此,公主已回宮了,不必擔心?!倍砒櫦纹鹕?,笑道:“出去散散心,我來護駕?!?/br> 伽羅依言,帶了嵐姑在側,隨他出去。 兩人自回京后甚少見面,杜鴻嘉昨日才去過傅家,將近況說了,忽而嘆氣,“老夫人身體每況愈下,近來行事,嗐!老太爺在北涼生死未卜,大舅父和二舅父又被問罪,她想借著徐相的勢力挽回頹勢,竟打算將你二姐許給徐堅?!?/br> “徐堅?”伽羅頓住腳步,“你沒聽錯?” “是他。去年徐堅喪妻,頗消沉了一陣。徐相有意給他續弦,老夫人得知,便動了心思。昨日見著你二姐,她哭得可憐,不肯答應,老夫人只責罵她沒有孝心,不肯為長輩分憂?!?/br> “哪能這般分憂!二姐才十六歲,那徐堅已三十二歲了!且不說繼室的身份,那徐堅的品行受人指摘,連我都聽說了。二姐性情傲氣,恐怕是寧可嫁入蓬門蓽戶有才德的人,也不肯跟徐堅?!辟ち_恨聲,“何況徐相父子又不傻,難道二姐續了弦,他就肯搭救兩位伯父?長姐是徐相明媒正娶的兒媳,也沒見徐相搭救傅家?!?/br> “是這道理沒錯?!倍砒櫦晤h首,“徐相自身難保,哪會幫旁人?!?/br> “老夫人這是病急亂投醫,卻為難了二姐?!辟ち_不滿。 住在京城的那兩年,她被老太爺和老夫人不喜,兩位伯父伯母對她自然冷淡。長姐自居侯府嫡長女,向來不愛搭理她,唯有二姐傅婎肯常來看她,說話解悶。 兩位伯父落難固然令人心焦,若要設法搭救,本該兩位伯母出力。 將二姐傅婎嫁給徐堅做繼室,能有何用處? 不說徐家未必答應,以傅婎的性子,怕是絕不肯的。 正自思量,又聽杜鴻嘉道:“昨日出府的時候,在外面碰見了那位姚謙?!闭f話間,炯炯目光瞧著伽羅,如同探究。 伽羅卻只一笑,“他?還真巧?!?/br> 鷹佐對那等偏僻赤貧的州城無甚興趣,也分不出足夠的兵力多面作戰,于是集中人手搗向南方,每攻占一城便搶掠金銀財帛,最終以數萬軍隊虎視眈眈,想借議和的機會,狠狠發筆橫財。 議和之初,鷹佐所提出的銀兩、布匹數量,也是獅子大張口。 謝珩當然沒有答應,他所許諾的東西,不及鷹佐索要的十中之一,還以國庫空虛、百姓疲弱為由,提出要分五年償清。 鷹佐更不答應。于是雙方對峙拉鋸,給了謝珩極好的喘息之機。 臨時征用來處理事務的書房中,謝珩在地形圖上圈出數個點,看向韓荀,“這些地方布兵如何?” “原先潰散的逃兵被蒙旭召集,最少的這一處只有五六百人,最多的這里——有近四千人。余下各處,各自約有兩千散兵。蒙旭雖被罷免數年,當年的威信名聲還在,殿下既已傳諭,許逃兵們以戰功抵罪,他以此為旗號,聚集的軍士還在增加?!?/br> “夠用了?!敝x珩沉吟,對著地形圖沉思。 半晌,拿定了主意,便召戰青入內,將大略安排說了,由戰青派人去傳信給蒙旭。 韓荀是文人出身,對武事知之有限,見謝珩安排的都是攻擊招數,不免擔憂,“殿下做此安排,是想威懾鷹佐,讓他接受我們的條件??啥袂閯?,我們畢竟勢弱,適度威脅尚可,若當真惹怒了鷹佐,他渡水南下,以我們的防守,恐怕未必能擋住。屆時不但百姓受苦,京師一旦被威脅,我們的處境會更被動?!?/br> “他不敢南渡?!?/br> 韓荀愕然,“殿下何以如此篤定?” 謝珩抬目瞧他,忽然勾了勾唇。 “起先我與先生所慮相同,怕他侵擾南邊百姓,而今看來,大可不必。鷹佐若當真有心南侵,在議和之前,就已一鼓作氣渡了汶水,能比如今更有底氣??纱蠛们閯?,他為何忽然停住,主動提出議和?自是有所顧慮?!?/br> 他指向地形圖,“這十二州雖已被侵占,卻因他南下過快,后軍安排得并不穩,此事已有線報證實。兩翼的威脅還在,隨時可以調兵出擊,我朝再聚集散兵,合力奪取先前失守的城池,他能守得???屆時兩翼夾擊,腹背受敵,他是自尋死路!” 篤的一聲,謝珩將短劍插在地形圖上云中城的位置,劍柄猶自顫動。 韓荀心中一凜,看向謝珩。 他的神色肅然而堅定,眼底有火芒竄動,竟讓韓荀覺出種縱橫捭闔的王霸豪氣。 然而豪氣之下,亦有抑憤蠢蠢欲動。 家國被侵,百姓受苦,他初入東宮便來議和,其中郁憤,可想而知。 謝珩待那短劍停了,稍緩口氣,續道:“鷹佐若想高枕無憂,必得先除了此六州的隱患,可此六州兵力不弱,又窮困荒涼,于他等同雞肋,不值得費力。若不除此隱患,他孤軍深入,極易被包抄,屆時即便他能仗著兵力退回,也會折損嚴重,討不到好處。鷹佐馳騁沙場多年,必然看得清形勢,才會猶豫,提出議和?!?/br> 韓荀恍然,“是了!北涼從前雖侵占了我朝城池,卻因根底不同,難以統轄治理,治下民怨沸騰,盜匪四起,反被我朝奪回。這回鷹佐攻城略地,圖謀的是財帛而非土地——難怪要提出議和!” “如今我派蒙旭侵擾,一旦得手,鷹佐顧慮更深,自然會有所讓步?!?/br> 韓荀臉上終于緩和了許多,“虎陽關雖然潰敗,卻多是主將之失,兵力并不到積弱的地步。蒙旭本就是難得的將才,一度令北涼聞風喪膽。他受讒言誣陷而被罷免,一腔熱血抱負難以施展,如今正有斗志,由他安排,自然更有把握?!?/br> 謝珩頷首,“議和雖在云中城,真正角逐的,卻在云中城外!” 他霍然起身,揚聲叫杜鴻嘉入內。 * 伽羅漸漸沉不住氣了。 連著數日不見鷹佐的蹤影,門外的侍衛也漸漸變少,愈發顯得這宅院荒僻冷落。 岳華還是每天雕刻同樣的木偶,絲毫沒有略作籌謀的意思——按她的說法,她只負責護送伽羅安然到達北涼都城,而后即可返回。 伽羅縱然覺得謝珩派出岳華這般得力的人手,不會只做如此簡單的事,卻也不至于天真的以為謝珩會愿意幫她。 傅家、高家的舊仇橫亙,她與謝珩也無甚交情,途中數番侵擾,讓謝珩折損了不少人手,他實在沒有理由幫她。 孤立無援又滿腹疑惑,伽羅竟然開始盼望鷹佐出現。 至少那樣,她能從鷹佐的反應中推測外界的形勢,甚至還能得到些許有關父親的消息——那日鷹佐對傅家的熟悉程度令伽羅驚異,也讓她懷疑,鷹佐是否早就盯上了整個傅家,不止祖父,連父親都有可能落入他們手中。 這般猜度難安,當屋外響起將士的說話聲時,伽羅立時打起了精神。 全然陌生的北涼話在屋外響起,想必是來人正與那刀疤男人交涉。不過片刻,門上銅索卸去,那刀疤男人推門而入,用極不熟練的南夏話說道:“出來!” 岳華率先起身,行至門邊,迅速掃過門外情形。 伽羅連著被困了數日,陡然瞧見張揚灑進門內的陽光,竟覺暌違已久。 時近黃昏,那陽光是金色的,照得浮塵都格外分明。 院里有風,隱隱送來花香,夾雜幾聲鳥鳴。汶北的春天來得晚,這時節在淮南早已是群芳落盡,此處卻正是春和日麗的好時候,沿墻的一帶柳樹隨風婀娜,投下參差剪影。 她抬手遮住陽光,看到長空如洗,潔云浮動,西山的方向晚霞絢爛。 ☆、68.068 此為比例最低的防盜章, 時間24小時, 敬請支持正版^o^ 賊人被圍困, 不過片刻被擊倒在地。 就在伽羅滿心以為他能被活捉時,卻聽陳光驀然一聲怒吼,重重踢在賊人身上。 她訝然望過去,但見賊人被雖踢得晃動, 卻沒任何反應, 只管直挺挺躺在地上。 這竟然是個……死士? 她睜大眼睛, 下意識的看向謝珩。 夜色下謝珩背對著她, 雖不辨神情, 后背卻緊繃著,怒氣顯而易見。 他喝命陳光將賊人帶回, 旋即轉身看向伽羅,臉色不善,若有懷疑。 伽羅只好竭力起身, 微弓著腰腹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