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謝珩盯著她,四目相對,她霧氣朦朧的眼中沒有半分躲閃抗拒。 “我也害怕,不知道鷹佐為什么要我去議和,西胡人為何會盯上我……”她依舊哽咽,語氣忐忑茫然。 謝珩語氣緩和了許多,比起先前的狠厲,近乎溫柔,“之前為何不說?” “我不知道背后情由,當然不敢輕易說出來?!辟ち_仰頭瞧著他,委屈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怨意,“殿下那么恨我外祖父家,若知道這回西胡搗亂是因為我娘親,豈不是更加厭惡?何況祖父還在北涼人的手中,父親也沒有消息,我實在是害怕,也不敢相信……” 淮南舊事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溝壑,伽羅一向如履薄冰,盡力回避。 此時無奈提起,謝珩果然面色微變。 他別開目光,片刻又問道:“你母親與西胡有何牽扯?” “我不知道。父親從來沒說過娘親的身世經歷?!辟ち_漸漸尋回鎮定,跪地行禮,“我……民女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殿下若還要逼問,民女也沒什么可交代的了?!?/br> 她屈膝行禮,如同恭順的小鹿,可憐而無掩藏。 謝珩低頭沉吟,許久,伸手扶她站好。 “原因未明之前,你不能去北涼?;厝弦o的東西,明晚你會被劫走?!彼f。 伽羅不解其意,正想再問,見謝珩看向那長案,一霎時又想起方才的針下驚魂,再不敢多問半句,匆匆告退而去。 謝珩目送她背影離開。 門扇闔上時,屋里霎時安靜下來。 他轉身走至案前,取了枚鋼釘,抵在指尖。腳面依舊疼痛,可見方才她有多驚慌用力,胸前仿佛還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那般恐懼無助——那本不該是她承受的東西。 其實那一瞬,他已后悔了,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 謝珩眸底暗色漸濃,手指用力,鋼釘猛然戳入指尖。 鉆心的疼痛襲來,血珠沁出,蓋過方才她的淚痕。 謝珩沉默站立,許久后召韓荀入內,吩咐他安排明晚的事。 韓荀聞之立時勸阻,說不值當為傅伽羅白費精力,奈何謝珩態度堅定,只能奉命退出。 * 嵐姑滿心焦灼的等了半天,見伽羅回來時眼睛紅腫,心下大驚,忙掩了門扇,問她情由。 伽羅將經過簡略說了,又問嵐姑是否知道關于娘親身世的一星半點,結果依舊令人失望。 這一夜防衛更加嚴密,陳光和岳華在外交替值守,伽羅輾轉反側,睡得很不踏實。 次日依舊趕路。 謝珩如舊沉肅,自出了驛站便未說半個字。伽羅這會兒看到他還覺得心驚膽戰,也未敢打攪,直到晚間用飯,他經過她身邊時稍微駐足,低聲道:“準備好了?” 伽羅一怔,旋即道:“殿下放心?!?/br> 路途倉促,她需要攜帶的東西本就不多,已選了兩件厚實牢固的衣裳,另帶了些銀錢保命,余下的倒也無需累贅。況且按她近日的觀察,雖說北涼將議和之地定在了云中城,然而沿路醒來,北涼人的身影卻愈來愈多,道上魚龍混雜,此處安插的耳目想必更甚。 伽羅目下無力自保,所能做的,唯有不添麻煩而已。 回屋后閉門靜坐,事到臨頭,反而沒了昨晚的忐忑不安。她甚至還讓嵐姑點了柱安神香,靠著榻上錦被養神。 外面的喧囂平息下去,夜愈來愈深,嵐姑熄了蠟燭,月光便自窗戶照進來,經窗紗漏過,銀白柔軟。 途中顛簸不曾留意,而今圓月當空,伽羅才現竟已是三月中旬了。 漏深人靜,萬籟俱寂,三更時分,窗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伽羅霎時打起精神,起身走了兩步,便見窗扇微晃,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無聲息的鉆了進來。 他的身形高大健壯,頭上戴一頂奇怪的氈帽,竟與這幾日所見的西胡人相似。 伽羅心下微驚,那人卻脫了帽子,低聲道:“伽羅,是我?!?/br> 這聲音有點耳生,伽羅握著藏在身后的匕,同嵐姑往前走了兩步,借著月光看到一張清俊的臉。熟悉的眉目輪廓,時隔兩三年,聲音雖變了,容貌卻還依舊,竟是表哥杜鴻嘉!這是她堂姑與吏部員外郎杜季輔的兒子,伽羅居于京中的那兩年,他常來傅家玩耍,彼時伽羅年幼,與他也頗熟悉。 她心中疑慮霎時消去,繞過嵐姑快步走上去,“表哥,怎么是你!” “殿下派我過來——對了,我如今是東宮的衛官,前幾日得殿下傳召,傍晚才趕到這里?!倍砒櫦喂倘粸樾置弥胤甓鴼g喜,眉間卻也憂色深濃,“外面虎狼不少,待會怕走得不易,殿下會安排人護送接應,你別害怕?!?/br> 伽羅點點頭,“我不怕?!表樀滥罅四髰构玫氖?,叫她別擔心。 “那就走吧?!倍砒櫦尾⒉桓叶嗟R,重新戴上氈帽,將伽羅扛在肩上,自窗中躍出。 外面月灑銀光,夜風清冷。 杜鴻嘉自幼拜名師學武,加之天資聰穎,又往軍中歷練過,身手絕佳。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擇暗處游動,伽羅觀察四周,雖未現明顯的動靜,卻也能覺出有人尾隨。 夜風中,6續有嗖嗖的利箭破空之聲傳來,旋即便是叮叮當當的撞擊聲。 北涼和西胡都安插了人手在周圍埋伏,此時盡數被引出。 伽羅看不到身后的情形,卻能從金戈交鳴聲中,聽出其間激戰,想必謝珩安排了不少侍衛“追捕”。膽戰心驚的聽了半天,猛聽一聲馬嘶,旋即杜鴻嘉縱身上馬,將伽羅護在懷中,于夜風中疾馳。 野外空曠,夜風疾勁,吹得伽羅幾乎睜不開眼睛。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伽羅以為已甩脫了賊人時,忽覺身后杜鴻嘉緊繃,收韁勒馬。 身下駿馬厲嘶,伽羅睜開眼睛,看到眼前忽然多了很多人,層層疊疊的攔在前面,怕有過百人之數。他們俱是農人打扮,看那兇悍神情,卻無疑都是西胡人——伽羅認出了他們手中的彎刀,與之前的死士無異。 這些人的出現,顯然在謝珩的計劃之外。 伽羅的心立時懸了起來。 杜鴻嘉單手護著伽羅,右手迅揚出,一聲尖銳的哨鳴響徹郊野。 謝珩擱下狼毫,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瞬息即逝。 “何事?”他略疲憊的靠向椅背。 伽羅頭都不敢抬,只回道:“民女冒昧打攪殿下,是想問一問家父的消息?!彼吡︽偠?,雙手落在冰涼的地磚,漸漸令神思清明,抬頭對上謝珩的目光,“家父原本在丹州為官,聽說北涼占了丹州,官民皆遭欺辱,民女心中實在擔憂,又無計可施。殿下若有家父的消息,還望寬宏賜教,民女雖人微力輕,也將竭力報答?!?/br> “是……傅良紹?” “正是?!?/br> “沒有消息?!敝x珩答得干脆。 伽羅掩不住的失望。 謝珩卻還看著她,“竭力報答……你能如何報答?” 這話多少令伽羅燃起希望,當即道:“民女雖不知鷹佐為何如此行事,但既已隨殿下同行,但凡殿下有命,必當遵從!”她極力讓自己誠摯,謝珩卻仿若未睹,兩指揉了揉眉心,旋即道:“沒有消息。退下吧?!?/br> 說罷,重拾狼毫,再度伏案。 伽羅稍稍燃起的火星被這態度澆滅,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微微塌陷下去,低聲告了罪,便告辭而出。 ☆、62.062 此為比例最低的防盜章, 時間24小時, 敬請支持正版^o^ 伽羅卻尋到了微渺的希望,當即起身半跪在艙內,湊得更近,“殿下真的認得它?” “與故人之物相似?!敝x珩道。 “當真?殿下能否告知民……”她看到謝珩微微皺眉。數日觀察后,伽羅現,每回她恭恭敬敬的自稱民女時他都會皺眉, 為免惹他生氣, 伽羅生生咽回話頭,頓了頓, 誠摯道:“當年的救命之恩實為深重, 這幾年我總想致謝,時刻未忘。況這枚玉佩本就是他的,當日我無意中摘走, 本該物歸原主。殿下若是當真認識他,能否告知?” 謝珩看向艙外,語氣冷淡, “他已死了?!?/br> “死……”伽羅愕然,唇邊笑意立時凝固。 那人竟然已經死了? 她還記得那日湖水冰涼,掠水而來的少年卻身姿矯健,氣度非凡,怎會輕易身故? 捧著玉佩的手僵在那里無所適從, 她瞧著謝珩的側臉, 漸漸信了。方才醒來時, 他正瞧著玉佩緬懷,想必也是想起了那位故友?應當是的,他的神情騙不了人。 心中稍稍燃起的希望被掐斷,數年的愿望執念落空,這結果令她詫異,漸而悲傷。 半晌,她將玉佩輕放在謝珩膝頭,“這回進云中城,我未必還能再回去。殿下既然與他是故人,方才緬懷,想必交情頗深,能否將這玉佩歸還給他?民女冒昧,懇請殿下能在墓前代為祭杯薄酒?!闭f罷,屈膝跪在艙內,端正行禮。 謝珩面色怪異,將玉佩收入掌中,看到她容色哀傷憂愁。 玉佩能重回掌中固然是意外之喜,可在墓前代為祭酒……他看著伽羅,見她眼中淚光盈盈,顯然頗為傷心。 謝珩別開目光,道:“也未必是死了,只是斷了消息。若有機會,我會轉交玉佩?!?/br> 伽羅詫然,面色幾番變幻,最終道:“多謝殿下?!?/br> 謝珩面不改色的將玉佩收入懷中,岔開話題,“西胡那邊,你作何打算?” “我想回去,到云中城見北涼的鷹佐王子?!碧崞疬@茬,伽羅坐回去,正色道:“昨晚西胡派那么多人截殺,著實令人心驚。此處是咱們的地界,那么多西胡人潛藏進來,想必費了不少功夫,也可見西胡王室有多重視。鷹佐要我去議和,必定也與此有關。殿下不妨如常帶我過去,或許能探明其中原因?!?/br> 謝珩覷她,“到了鷹佐手中,恐怕有去無回?!?/br> “我知道?!?/br> 這一帶比起京師的繁華、淮南的溫軟,已顯荒涼,北涼所居之地必定更加難熬。況北涼風氣彪悍,與南國截然不同,伽羅自幼嬌養,又以議和的卑屈身份前往異鄉,到那里會受多少苦,可想而知。 “我非去不可,否則永無寧日?!辟ち_已拿定主意,壯著膽子看向謝珩,“虎陽關之敗后,百廢待興,殿下必定也想盡快停息戰事,理清朝政,還百姓個清平盛世。我雖身份卑微,卻也盼著這一日。到北涼后,我若能探得背后情由,必定設法告知殿下,或許會對殿下有所助益。只是斗膽,想求殿下一事?!?/br> “說?!?/br> “我府中已被問罪,此為朝廷裁決,伽羅不敢置喙。不過我父親向來安分守己,在丹州為官時愛民如子,十分勤勉,從未做過惡事。他如今生死未卜,還望殿下能寬大為懷,若有我父親的消息,可施以援手?!?/br> 謝珩道:“量力而為?!?/br> “還有我外祖母……”她忐忑的偷覷謝珩臉色,見到他目光陡厲。 伽羅捏緊衣袖,續道:“外祖母素來安分,終日禮佛,教導我須寬仁待人。昔日在淮南的事,她雖未能勸阻,到底不曾參與半分。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殿下若能施恩寬宥,民女感激不盡!” 謝珩不語,半晌方道:“若換了你,會寬恕高家?” “冤有頭債有主,外祖母與那些事無關!”伽羅道。 謝珩未置可否。 兩人各自無言,艙外天光漸明。 河面上朦朧的霧氣散開,陰沉的天氣里辨不清時辰,唯有風拂動岸邊茅草。 謝珩倏然起身,出艙登岸,踩著濕淋淋的草地快步走遠,最終在林中駐足。 他的身影半隱在清晨的霧氣里,挺拔而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