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車里伽羅舒了口氣,將袖中的信捏得更緊。 一路走來,她雖聽說了前線戰事變故,卻半點得不到旁的消息。祖父的處境、父親的下落、府里會被如何處置,她心里半點都沒數。 如今去東宮必是兇多吉少,不管怎樣,總得先想辦法探些消息。 伽羅沒法回府,倉促之下,只能先去尋姚謙。 想到姚謙時,伽羅原本忐忑的心倒鎮定了不少。 那是她外祖父的門生,雖然出身不高,卻是淮南有名的青年才俊,品行端正,才華卓然,外祖父愛其才華人品,悉心指點教導,又幫他進國子監讀書,去年中了進士,被安排在翰林院歷練,對京中近來情勢應當知道不少。 伽羅八歲喪母,十歲被送往淮南后便一直住在外祖父家中,姚謙待她向來很好。 從他那里,興許還能探到些消息。 且此時,伽羅也很想見到他。 * 到得學甲巷,伽羅按著熟悉的地址尋過去,甲字三號的院門敞開,外頭停了輛馬車,有仆人在匆匆搬東西。 伽羅稍覺意外,還未同嵐姑走至門前,旁邊幾個男子行過,對著院子指指點點。 “看樣子,是真要搬走了?” “攀上了鳳凰,可不得搬走嗎?能娶徐相的千金,這回他倒是小人得志了……” “可不是,要不是靠徐相提拔,憑他也能進戶部?” …… 議論聲尚未走遠,院里腳步聲響,數名仆人簇擁之下,熟悉的身影挽著錦衣華服的美人走了出來。兩人應是夫妻,男子揭起車簾,溫聲送她進了車廂,在他躬身進去之前,似是察覺什么,猛然朝伽羅所在的方向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伽羅如遭雷擊。 俊朗的眉目,高挺的身姿,玉冠華服映襯下精神奕奕,是熟悉的模樣。他的唇角尚且帶著笑意,如同從前在淮南時,一起跟隨外祖父游春踏青,他君子如玉,舉止溫和,笑著教她認山間花木。 聽外祖母說,姚謙曾向外祖父求娶自己,外祖父也與父親商議過,有意等她年滿十五后定下婚事。 她也曾期待那天的到來。 可如今,他竟然成婚了?他娶了徐相的千金?什么時候? 伽羅腦海中全然空白。 對面姚謙顯然也沒料到她竟會來這里,掀簾的手僵在那里,一怔之后面色微變,旋即不動聲色的落下車簾,隔斷視線。 轆轆車聲響起,裝飾華貴的馬車在仆人的簇擁下很快走遠。 伽羅倚靠在嵐姑身上,只覺有萬鈞重物壓在胸腔,呼吸都變得困難。 曾經那樣熟悉的人,卻在此時裝作不識! 哪怕聽到皇帝被擄走,祖父戰敗的消息時,她都未曾這般震驚。是震驚,是難過,還是失望,她也說不清,只是手腳難以遏制的顫抖起來。她竭力鎮定,將捏在手中的信收回袖中,握緊了拳走回馬車,一只腳如同灌了鉛,另一只腳仿佛踩在云端。 她看到陳將軍目光狐疑,似在審視,只能竭力鎮定,不叫臉上有太多波瀾。 * 回過神時,車駕已然靠近東宮。 嵐姑滿眼心疼,將伽羅抱在懷里,聲音又低又急,“……姑娘?就當他忘恩負義沒心肝,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可千萬別傷心?!?/br> “嵐姑。那個人,是姚謙吧?” 伽羅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陌生。 “姑娘!”嵐姑沒忍住,哽咽出聲。 溫熱的淚落在手背,緩緩滾落,伽羅吁了口氣,喃喃道:“是他就好,還以為我看錯了?!?/br> 手里的信已被汗水浸得濕透,她瞧了片刻,斷然攔腰撕開。信箋柔軟,她卻撕得費力,片刻之后,外祖父的手信化為碎片,凌亂地躺在掌心。 伽羅將碎片交給嵐姑,“回頭丟了?!?/br> 嵐姑向來疼惜伽羅,此時覺得心都要像那封信般撕扯碎了,抱著伽羅不住安撫,“那些事咱們先不管,眼下如何應對太子才是最要緊的,姑娘先別傷心……” “我沒事?!?/br> 伽羅直起腰來,將眼角不知何時沁出的濕潤擦拭干凈。 馬車停穩時,伽羅掀簾下去,姿態端然,面無波瀾。嵐姑被留在了外面,她則被東宮侍衛引著入內,穿過飛檐翹角的巍峨屋宇,繞過雕琢精致的婉轉回廊,終在一處敞廳外駐足。檐頭鐵馬隨風,獸崢嶸,廊下玉璧微明,窗鏤菱花,皆是皇家威儀。 侍衛入內稟報,片刻后,由宮人帶伽羅入內。 迥異于外面的春光柔暖,廳內金磚冰涼,兩側的銅甕中水仙青蔥,似有水汽蔓延。 伽羅低眉垂目,瞧見那一角墨色織金的袍角時便跪地而拜,“民女拜見太子殿下?!?/br> 廳內死一般靜謐,伽羅屏住呼吸,保持著跪伏在地的姿勢。 膝下地磚冰涼而堅硬,她稍稍抬起眼瞼,看到袍角之下墨靴漸近,最終停在了她跟前。 “傅伽羅。又見面了?!鄙下曇糨p慢。片刻后,冰涼的鐵骨扇觸到下顎,她隨著那股力道抬頭,便對上了謝珩的雙眼。墨玉般冷硬的瞳孔,如同隱忍鞘中的劍鋒,稍有觸動,便會噴出森然寒意。 熟悉的冷硬輪廓與淡漠神情,令伽羅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也是在暖春二月吧?那會兒正是淮南各戶人家扎堆設宴賞春的時候,身居刺史之位的外祖父亦設宴游春。彼時她初到淮南不久,跟著表姐們在后園游玩,瞧見年長的表兄們形跡鬼鬼祟祟的,便好奇跟在后面偷看。 沒多久,她便透過假山洞見到了一位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青松般立在那里。 他的穿著甚是華美,容貌氣度比同齡的表兄出色許多,想必出身教養極好。然而外衫上卻染了許多臟污墨跡,他沉默著站在那里,不言不語,目光卻如同劍鋒,刺向旁邊的表兄們。伽羅站得低,還能看到他緊握在袖中的雙拳,明媚陽光下,手背上青筋依稀可見,似是極力忍耐。 后來伽羅才知道,他竟是惠王之子謝珩。 據外祖母說,惠王原本也是個賢王,卻因在爭奪儲位時失利,被他那位皇兄貶出京城,移居淮南,由外祖父高探微監視,形同軟禁。兩兄弟在爭儲時拼得你死我活,新皇帝登基后改了年號為端拱,因對惠王仇恨極深,不止將他的封號改為晦王,還授意高探微肆意欺辱,以平心頭之憤。 ☆、59.059 此為比例最低的防盜章, 時間24小時,敬請支持正版^o^ 驛站之內,燈火通明。 隨同太子謝珩前來的那位神秘姑娘又被劫走了, 據侍衛回報,劫走她的又是賊心不死的西胡人。隨行官員被驛站的動靜所擾, 都從夢里驚醒, 出來瞧瞧,聽見這消息時面面相覷,各自心驚。 謝珩立在堂前, 臉色陰沉, 顯然為此惱怒。 追捕賊人的侍衛派出去了不少, 卻還都沒有回音, 驛站之內鴉雀無聲。 忽然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韓荀快步進入, 臉色頗為焦急。 謝珩見狀,轉身進了旁邊靜室, 壓低聲音, “何事?” “殿下, 傅伽羅那邊出事了!”韓荀湊近, 低聲道:“杜鴻嘉了哨鳴示警, 必是中途出了意外,原先安排的人手恐怕難以應付。陳光和岳華都隨同護送, 他既然示警, 想必十分棘手?!?/br> 謝珩面色微變, “誰的人?” “西胡?!?/br> 謝珩聞言,眸中霎時堆積了濃云。韓荀見他似要出去,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殿下去做什么?” “救人?!?/br> “殿下!”韓荀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是這般反應,將他袖子抓得更緊,聲音低而急促,“杜鴻嘉、陳光、岳華都在那里,另外還有二十名侍衛,他們都難以應付,必然是對方來勢兇狠,極難對付。殿下身負議和的重任,決不能以身犯險!微臣來報這消息,只是想請示殿下,我們是不是該撤了人手?” “撤了人手?” “殿下此行帶的人不多,若是損傷過重,對殿下有害無利。不管北涼和西胡為何盯著傅伽羅,她再要緊,還能抵得過家國大事?何況今晚的動靜這么大,北涼若真心想要傅伽羅,聽說她落在西胡手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屆時他兩國相斗,咱們坐收漁利,豈非上上之策?如今騎虎難下,情勢緊急,殿下應當順水推舟,放任傅伽羅被西胡劫走!” “先生言之有理?!敝x珩聲音沉悶,就在韓荀松了口氣時,忽然甩脫他的手臂,大步朝外走去。 韓荀大驚,追隨而出,“殿下!” 謝珩腳步飛快,轉眼就已立于廳中,朗聲道:“今晚驛站之事,悉聽韓荀調度,違令者隨其處置。戰青——隨我走!”他大步朝外,飛身上了馬背,不待韓荀再說什么,已然絕塵離去。 韓荀匆匆追出去,卻早已不見他的蹤影。 * 曠野之間,夜風漸冷,天上云層愈積愈厚,漸漸遮住月亮。 伽羅緊緊伏在馬背,極力將自己縮作一團。 杜鴻嘉、陳光和岳華與隨同而來的近二十名侍衛肩背相接,將她護在正中。 而在外圍,百余名西胡人各執彎刀,攻勢兇狠。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不止身手利落兇狠,相互配合得也極好,雖有謝珩精挑細選的侍衛阻擋,卻還是漸攻漸近,將圈子壓得越來越小。 北地深夜的風冷颼颼的刮過臉頰,冰涼入骨。 伽羅伏在馬背,手中握著謝珩給的匕,鼻尖竟自沁出細汗。 駿馬在激戰中受驚,在原地團團亂轉,伽羅一顆心吊在嗓子眼,瞧著那些刀影劍光,心驚膽戰。兇猛的圍攻下,侍衛們應付得越來越吃力,彎刀劃出傷口,有血滴濺來,落在伽羅的臉上,溫熱濡濕。 她緊緊的握著韁繩,猛然聽見遠處有極低的唿哨響起,迅逼近。 伽羅不知來者是敵是友,卻見侍衛們陡然煥出精神,分了數人,往唿哨的方向聚集。 不過片刻,勁弓破空的聲音傳來,在西胡人的慘呼中,有人縱馬馳來,從侍衛拼力破開的豁口中闖入。他的身體伏得極低,一身漆黑的衣袍獵獵鼓動,經過伽羅身邊時一把將她勾入懷中,搭在他的馬背上。 伽羅方才被繞得頭昏眼花,倉促中但見一柄漆黑的鐵扇揮舞,從扇柄突出的利刃挺在前面,果決而迅的沖開阻攔,于飛濺的鮮血之中,突出重圍。 杜鴻嘉與戰青聯手善后,攔住意圖追趕的西胡人。 身下的馬疾馳如風,顛得伽羅幾欲嘔吐,而刀劍聲卻迅遠去了,最后只剩風聲在耳邊呼嘯。 * 伽羅再次觸到地面時,只覺天旋地轉。 雖然曾在淮南學過騎馬,卻從未這么快的疾馳飛奔過,更何況還是胸腹向下的搭在馬背。即便那人在脫離危險后拎起她,讓她能靠在他胸膛前騎馬,五臟六腑卻還是顛得幾乎錯位,難受之極。 她不自覺的蹲在地上,雙手按著地面,極力緩解不適。 那人也蹲身在側,沉默不語。 好半天伽羅才緩過勁來,側頭望過去,殘留的暈眩中,終于看清他的面容。 “殿下!”她的驚訝溢于言表,瞪大眼睛將謝珩看了片刻,察覺失禮,忙又垂眸。而后,她看到了身側那匹倒地氣絕的馬——雄健的體格,油亮的皮毛,后臀上的彎刀卻冰冷醒目,傷口處血rou外翻幾乎露出森森白骨,腿上顏色也極深,恐怕是負傷疾馳后失血疲累而死。 她知道這是謝珩的坐騎,平日威風凜凜,此時卻傷得觸目驚心。 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伽羅指尖顫,咬了咬唇,低聲道:“多謝殿下?!?/br> 謝珩不語,昏暗的天光下,看到她臉上終于恢復了稍許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