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吃完飯再睡,別空著肚子。殿下說了,舅父的下落他會派人打探,無需擔心?!?/br> 杜鴻嘉含笑,見她間沾了草葉,伸手去摘,觸及墨緞般的頭時,意有眷戀。 伽羅先前權衡過利弊,此時又擔心是謝珩故意設套,更不敢輕易吐露,只行禮道:“多謝彭大人關懷。北涼雖然荒涼,但此事既然是朝廷安排,我也只能依命過去,或許還能為祖父和家父求得一線生機。至于將來打算,不過是盡力求生,還能如何呢?!?/br> “姑娘當真這樣想?” “民女見識微薄,還能如何?!辟ち_嘆氣。 “令尊和傅相的處境,確實令人擔憂。我出京前曾想去尊府探望,卻未料禁軍把守得嚴密,不許閑人入內。其實尊府的顯赫,京中誰人不知?這回戰敗,也未必就是傅相之過錯。徐相與我雖然力爭求情,終究未能挽回,著實遺憾?!迸沓虈@息,續道:“姑娘擔心令尊和傅相,徐相與我亦是如此。姑娘必定也希望他們能安然回京吧?” “當然?!辟ち_點頭,面帶憂愁,“家道劇變,若是祖父回不去,恐怕真要一敗涂地?!?/br> 這是實情,伽羅的憂心并非作偽。 彭程頷道:“誰都不愿看到傅相一敗涂地。姑娘這回北上,想必是鷹佐王子所請?到了北涼,鷹佐王子自然會看重。雖說初到那邊處境會艱難,但以姑娘的才貌,博得鷹佐王子的賞識絕非難事。屆時姑娘極力勸說鷹佐王子放回徐相,與姑娘有利無害?!?/br> 伽羅屈膝行禮道:“還請彭大人指教?!?/br> 彭程被謝珩嚴防死守多日,想著明日就要議和,難得的良機下,自然要極力勸說。 他瞧過附近,見沒旁人,便低聲道:“傅相與當今皇上的恩怨,姑娘或許知道。要保傅家權勢,必得太上皇歸來,否則以當今皇上的行事,傅家上下必定性命不保。姑娘應當明白,當如何行事了?” 伽羅點點頭,又皺眉道:“事關重大,又豈是我能左右?” “姑娘自管勸說,旁的事我會安排。徐相府上的少夫人也在我臨行前囑托,務必照拂姑娘。我身在鴻臚寺卿之位,朝中還有徐相做主,必定能設法令姑娘在北涼過得很好——這是當今皇上和太子殿下絕不會做的。姑娘無需顧慮旁的事情,只管勸說鷹佐即可?!?/br> 伽羅應了聲,幾乎能猜到他的打算。 徐相府上的少夫人是她伯父的長女,左右相不止私交甚好,還結了兒女婚事,這是少見的事情。兩家利益相關,又需仰仗太上皇才能保住權勢,彭程認定伽羅會被說服,也就順理成章了。 那么,在她勸說鷹佐之余,彭程會如何安排? 無非金銀財帛,曲意奉承,以利相誘,甚至給出更荒唐的讓步也未可知。 再往后,自然是靠著徐相經營數年的勢力,奪回朝政大權了。 太上皇回歸,傅家、高家權勢富貴可保,這當然是很誘人的??杉幢惚睕鲈敢夥湃?,太上皇就能安穩回京,重掌權柄嗎? 伽羅不知道原先那位太子為何嘔血而死,八歲的皇子為何暴斃,卻總覺得,謝珩父子被壓制多年后能迅入主皇宮,絕非庸碌之輩。太上皇復位的事,應當是希望渺茫。 她不敢答應,只做苦思之狀。 正自沉吟,忽覺地上多了道影子,抬頭就見岳華不知是何時趕來,手中長劍在握,劍尖抵在彭程喉間。 彭程對喉間的冰涼后知后覺,下意識往側面躲了躲。 劍尖如影隨形,岳華眼中仿佛結著寒冰,目光如刺,要將彭程刺穿。 彭程面色不變,似乎半點都不為被人窺破而擔憂,甚至顯得有恃無恐。他官居高位,被一介侍衛這樣執劍冒犯,竟然也不曾作色。 兩人對峙片刻,彭程忽然笑了笑,繼而抬手捏住劍尖,緩緩將其拿開。 岳華劍尖虛指,目光卻還是刺在彭程身上,如藏憤恨,直至彭程走遠時,仍未收回。 伽羅冷眼旁觀,覺得這情形實在有趣,仿佛這兩位陌路人有過私怨似的。 然而也與她無關。 見岳華并無動身的意思,伽羅便是一笑,“咱們走吧?彭大人背上也沒繡花,似乎不值得細看?!辈淮廊A回答,便抬步走開。 * 次日清晨,岳華換了身尋常民婦的裝束,與嵐姑一道跟在伽羅身后,等待謝珩宣召。 議和的事由謝珩率鴻臚寺、吏部等官員去安排,伽羅安靜坐在屋中,直至晌午將近,才聽外頭陳光道:“殿下請傅姑娘前往明光堂?!?/br> 伽羅依言出去,意料之外的,看到杜鴻嘉也站在門口。 他自抵達云中城后邊忙碌奔波,極少露面,此刻出現在屋外,晌午的陽光下,神色間的疲憊難以掩飾。伽羅低頭,還能看到他袍角不知何時染上的污泥尚未干涸,想必是從外面匆匆趕回。 他的身后烏壓壓的站著數人,為的男子應是北涼將領,腰懸彎刀,趾高氣昂,脖頸上的刀疤醒目。刀疤男人的身旁是一位鴻臚寺的官員,后面則是北涼衛兵,陣仗不小。 伽羅沖杜鴻嘉行禮,微微抬眼,便見他也正瞧過來。 他抬了抬手并未說話,卻以唇形迅道:“別害怕?!?/br> 伽羅詫然不解,探究看他,杜鴻嘉卻已轉身向那刀疤男人道:“請吧!” 刀疤男人將伽羅渾身打量,鷹目之中有審視亦有戒備,繼而揮手,令四名北涼衛兵繞到伽羅身后,而后往外走去。 客舍里柳色方新,暮春時節的風卻還帶著涼意,吹得枝頭花苞瑟瑟抖。 伽羅緊跟著杜鴻嘉前行。 議和所用的明光堂內,氣氛倒不似伽羅所想象的劍拔弩張。 謝珩端坐在上椅中,是慣常的冷清威儀,身后戰青帶劍而立,英姿勃。對面坐著的全都是北涼人,為那人三十來歲的年紀,方臉上生了一把虬髯,神情姿態異于他人,衣著佩飾更為華貴,想必便是鷹佐了。 彭程久在鴻臚寺,跟北涼打過交道,見伽羅進門,便含笑道:“王子請看,人來了?!?/br> 鷹佐雙目灼灼,命伽羅近前掀開帷帽,往她身上瞧了片刻,旋即扯出頗放肆的笑容,“果真美人如畫?!?/br> “傅姑娘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美人,王子慧眼識珠,目光獨到?!迸沓绦χ胶?。 謝珩卻忽然扣了扣桌面。 也不知方才眾人議和氛圍如何,他這輕扣明明動靜不大,卻霎時吸引了眾人注意,連鷹佐都不自覺的瞧過去,只是神態依舊放肆,道:“太子還有話說?” ☆、56.056 此為比例最低的防盜章, 時間24小時,敬請支持正版^o^ “殿下是說, 讓我跟著北上議和?”伽羅愕然。 謝珩背對著她沒說話,背影有些僵硬。 旁邊一位男子應是東宮屬官,上前解釋道:“北涼派出議和的是王子鷹佐,他要我們帶傅姑娘北上, 才肯談判。如今北邊已無力應戰, 百姓受戰亂之害苦不堪言, 議和勢在必行,還望姑娘以大局為重。若能促成議和,殿下自會奏請皇上,對貴府從輕落——姑娘可是與鷹佐相熟?” 伽羅搖頭, “民女幼時雖曾在京城住過, 十歲便去了淮南,從未去過北地,更沒見過什么鷹佐王子。大人莫不是……弄錯了?” “鷹佐的親筆書信,要的就是姑娘, 絕不會錯?!?/br> “可我……”伽羅一時語塞。 自己跟鷹佐素昧平生,鷹佐卻指名要她去議和,莫不是因祖父的緣故?可這回被擄走的朝臣不少, 她在武安侯府中也是無足輕重的角色,為何偏偏要她去? 這問題她想不通, 謝珩顯然也沒想通。 他回身瞧著伽羅, 示意侍女將她扶起。十四歲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 柔軟裙衫之下,窈窕身姿初顯。因伽羅的母親是異族人,她的瞳孔稍見微藍,顧盼間如有水波蕩漾。濃長如同小扇的眼睫顫動,肌膚也比旁的姑娘柔白細膩許多。加之淮南氣候溫潤,養得那肌膚吹彈可破,嵌上明亮的眸子,精巧的唇鼻,容貌極美。 這樣的容貌,讓男人心動并不意外。 可伽羅這幾年除了年節回京外,幾乎都在淮南,這一點謝珩是知道的。 鷹佐王子遠在北涼,怎么會見過她? 若不是見色起意,鷹佐又為何指名要伽羅同去,將她跟議和這樣要緊的事綁在一起? 謝珩的目光在伽羅臉上逡巡,看到她也是茫然而忐忑。 “先回府休息,明天我派人接你?!弊罱K,他丟下這樣一句話,便轉身進了內廳。那位東宮屬官也不再耽擱,簡略交代了幾句北上的事,便命人送伽羅出府。 外面嵐姑等得滿心焦急,見伽羅毫無損的出來,暗暗念了句佛。 待上了馬車,沒了旁人,嵐姑忙低聲問道:“太子可曾為難姑娘?” “沒有。他絲毫未提舊日的事?!辟ち_閉上眼睛,只覺倦極,“嵐姑,我心里亂,想瞇會兒?!?/br> 嵐姑松了口氣,便將伽羅攬在懷里,讓她暫且睡上片刻。 東宮之內,太子詹事韓荀待伽羅去遠了,便也轉入內廳。 廳內靜謐,謝珩面壁而立,跟前的檀木架上擺著柄劍,漆黑烏沉的劍身有一半已出鞘。他的手落在劍柄,似在沉思。 韓荀沒敢打攪,半晌才聽謝珩問道:“她走了?” “已經送回武安侯府了。殿下當真要帶她同去?” “情勢所迫?!敝x珩回身,吩咐道:“準備輛舒適些的馬車,調兩個侍衛給她?!?/br> 韓荀詫異,“這回北上時間緊迫,皇上吩咐一切從簡。當年王妃的死,前兩年信王的死,都跟傅家、高家脫不了干系,臣記得清楚,殿下更不會忘記。殿下不計較舊仇已是寬宏,無需過于善待。何況這回鷹佐的要求蹊蹺,未嘗不會跟被擄走的傅玄有關,其中未必不會有陰謀,殿下何必……” “我知道先生恨高家,當年兄長慘死,我只比先生更恨!”謝珩打斷他,長劍錚然歸入鞘中,“可男兒未能征戰沙場,卻要她弱女子去議和。這種事,總歸是我輩的恥辱?!?/br> 韓荀微怔,半晌才道:“短短幾年而已,國力就衰微至此……唉!” 他一聲長嘆,應命退出。 * 武安侯府外,春光灑滿青石路面,兩座銅鑄的獅子威風凜凜。 數月之前,這里還是京城中排得上號的勛貴之家,世襲侯門,相爺府邸,令不知多少人艷羨。而今門上匾額被摘去,左右數名禁衛軍怒目而立,不許任何人輕易出入,如同牢獄。 伽羅靠著東宮的手令得以入內,同嵐姑趕往錦繡堂。 屋舍依舊恢弘,內里陳設還是從前的模樣,卻因空蕩無人而顯得冷清?;㈥栮P之敗令舉朝震驚,新帝登基之后,便以右相傅玄失職貽誤戰事等罪名奪了武安侯府的頭銜。府中仆從皆被遣散,女眷弱子暫時看押在此,隨時可能被趕出府邸,不過十數日,府中就現衰象。 伽羅縱然對這座府邸感情不深,見狀也覺鼻頭酸。 錦繡堂內,傅老夫人本已病倒在榻,聽伽羅說了東宮的事,倒是打起精神來了。 “太子當真是這么說的?你隨他北上議和,事成之后就會從輕處置?” “他只說會奏請皇上從輕落?!?/br> “那也很好了!”傅老夫人愁眉苦臉了半個月,總算展顏而笑,“我們伽羅生得好,那位鷹佐王子既然這樣鄭重其事的要你過去,必定會珍重善待。你祖父還在北涼人的手里,恐怕你父親也是。伽羅,到了那邊,可得設法搭救,務必讓他們安然回來?!?/br> 伽羅咬唇,敷衍著應了一聲。 長這么大,伽羅還是頭一回聽見傅老夫人夸自己,卻是在這樣的場合。她就認定鷹佐是看上了自己的容色,才會費這樣的周折?她就這樣期盼自己能以色侍人? 伽羅付之一笑。 她對北涼一無所知,想不透鷹佐要她北上的原因,更不敢想象議和之后會落入怎樣的處境。忐忑與恐懼固然是有的,但她確實盼著盡快北上。 因為父親所在的丹州地處汶北,已然被北涼占據。 伽羅不知他處境如何,唯有北上,才可能探到她想要的消息。 傅老夫人病了許久,神智難免恍惚,說話偶爾顛三倒四。 伽羅陪她坐了許久,斷斷續續的聽她叮囑,兩位伯母聞訊,也趕來同她探問消息。伽羅也就勢詢問府里的消息,直至新月初上用完了飯,才回到住處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