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可父親身在危境,難道能放任不管嗎? 先前還心存僥幸,期盼他只是在戰事中走失,而今看來,丹州城破時,北涼人就已捉走了他。這期間,他受過多少苦,往后還會遭何等刑罰? 伽羅難以想象。 她默然站立,雙拳藏在袖中,越握越緊。 半晌,伽羅緩緩行禮,開口道:“如果我去北涼,會不會換回父親?也許會。我不怕去北涼,就算會在鷹佐手里吃苦,卻不至于丟了性命??生椬魧Ω赣H真的會下殺手。殿下——”她仰起臉,緩聲道:“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你去也無濟于事?!敝x珩回身,伸手扶她。 伽羅卻不肯放棄,“殿下信守諾言,我也一樣,關乎長命鎖的任何事,我都會設法告知殿下。父親身在敵手,生死未卜,我總該嘗試?!彼o緊揪住謝珩的衣袖,眼淚突如其來的掉落,“殿下派人救我脫困,我著實感激??筛赣H既已落入北涼手中,如今孤立無援,殿下放我走,好不好?” “這世上,我只有父親了?!?/br> 淚如斷線珍珠,她雖未哭出聲音,眸中卻全是淚水,藏著深深的擔憂。 以及無助。 心仿佛被狠狠蹂.躪,揪做一團,謝珩將手按在她肩頭。 “但是,去了也無濟于事?!敝x珩重復,“鷹佐手段狠辣,絕非善類。尋不到你時,令尊還有價值,不會遇險。倘若尋到了,令尊便成棄子。屆時你父女二人皆在他手中,互為軟肋,更方便鷹佐行事。倘若令尊得知,他寧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你自涉險境?!?/br> 伽羅咬唇,垂眸不語。 道理其實都懂,想要接受,卻絕非易事。 她揪著謝珩的衣襟,態度依舊固執。 雨不知是何時下起,刷刷的落在屋檐蕉葉,又急又密。 屋中光線昏暗下去,風從半敞的窗戶中吹入,夾雜雨絲,帶著涼意。兩人離窗戶不遠,雨絲斜落,偶爾飄在伽羅肩頭。 她哭得很安靜,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沁入衣衫。 唇卻是緊抿著的,不肯出半聲嗚咽,只有雙手緊緊攥著謝珩的衣袖,彷徨而懇求。 謝珩任由她攥著,單手舉在她身后,拿袖子隔開偶爾吹入的雨絲。 雨勢漸濃,因黃昏將近,屋中愈昏暗。 伽羅胸口的衣裳皆被淚水打濕,手卻還攥著謝珩的衣袖不肯放開,只是道:“放我去北涼好不好?”她淚眼婆娑的看他,聲音微啞,如細薄鋒銳的刀片劃過心間。 謝珩呼吸一滯,對上伽羅哀求的眼睛。 他偏過頭,沉默不語,拳頭卻越握越緊。 屋中安靜極了,半晌,謝珩低聲道:“我安排人救他?!?/br> 極低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 伽羅驀然睜大眼睛,停止哽咽。隔著層層水霧,她只能看到謝珩刻意偏轉過去的側臉,唇角抿著,眉目低垂,神情微微緊繃。她懷疑是聽錯了,強壓哽咽,低聲道:“殿下說什么?” “我救他?!敝x珩說得頗艱難。 伽羅怔住,呆呆看他—— 他是說,他要幫忙救回父親?救回他一直憎恨的,傅家人? 謝珩卻仿佛卸去心頭重擔,轉過頭來瞧著伽羅。他的神情依舊冷峻,眼底卻沒了平常的寒意,甚至如冰山初融,讓伽羅從中覺出一絲柔和。 她猶不肯信,緊盯著謝珩的眼睛,忐忑而期待,似欲求證。 謝珩似輕嘆了口氣,重復道:“我救他?!?/br> 很低的聲音,卻如春日悶雷滾入耳中。 伽羅眼中的淚又迅掉落下來,精巧的鼻頭哭得通紅,唇角卻微微翹起,眼中煥出神采,如雨后日光下蕩漾的水波。悲傷之后終于看到希望,她勾了勾唇想笑著道謝,淚水卻落得更疾,低頭時,簌簌的落在謝珩手背。 她手忙腳亂的幫他擦拭,心中感激之甚,就勢道:“伽羅代家父謝過殿下!”婆娑的淚眼抬起,她綻出個笑容,誠摯道:“救命之恩,必會報答!” 謝珩瞧著她,沒出聲。 屋外響起侍衛的聲音,說詹事大人有事稟報。 謝珩收斂情緒整理衣袖,恢復了平常的冷肅姿態。開口應聲之前,又看向伽羅,低聲道:“別告訴任何人?!?/br> 伽羅微怔,旋即會意,狠狠點頭,行禮告退。 外頭韓荀站在廊下,瞧見她,面色依舊不善。 伽羅自知他對傅、高兩家的厭恨,更不敢表露半分歡喜,匆忙走了。 …… 屋內謝珩神色如常,聽韓荀稟事完畢,兩人商議了對策,便由韓荀去安排。 待韓荀離開,謝珩站在窗邊,看到雨幕中庭院空靜,除了值守的侍衛,別無旁人。這才想起她來時是陰天未帶傘,方才匆匆離去,怕是冒雨而行。 心念動處,隨口叫了侍衛,讓他去藥藏局宣侍醫,去趟南熏殿。 吩咐完了獨自對雨,又覺難以置信。 伸手探向懷中,母妃留下的玉佩尚且溫熱,香囊破損處還被伽羅繡了只蝴蝶。 當年母妃死時他已是少年,至今記得榻前她的叮囑與眷戀,那個時候他對傅玄恨入骨髓,誓要生啖其rou,連帶對傅家人都帶著怨意?;茨系臄的陼r光,對傅玄的仇恨越藏越深,他甚至籌算過,倘若傅玄歸來,當如何懲治。 他怎么都想不到,時至今日,他竟會答應營救傅良紹——傅玄的親兒子。 倘若父皇得知此事,會如何震驚、憤怒? 謝珩難以預料。 嵐姑匆匆進門說太子來了,伽羅殘余的慵懶困意霎時煙消云散,忙穿好鞋子迎出去。 謝珩正站在庭院里,負手對著一叢芭蕉。 他還是慣常的墨色長衫,衣上點綴甚少,背影挺拔,卻似緊繃。芭蕉綠意森森,葉如蒲扇,素來只聽說美人倚蕉極美,她站在廊下瞧過去,卻覺此刻蕉葉往冷硬的謝珩身上添幾許溫和,又不損挺拔風姿,相得益彰。 伽羅快步上前,端正行禮道:“不知殿下駕臨,耽誤了片刻,請殿下恕罪?!?/br> “你找過我?” “是。今晨我找到了與那鳳凰相似的圖畫,便想去稟報殿下?!辟ち_略過撞見安樂公主的事,連聲音都帶了笑意,“殿下進去看看嗎?” 謝珩不語,回過身時,神情冷淡如舊。 伽羅早已習慣這般態度,引謝珩入內,取了那部殘卷放在案上。 “殿下請看這幅鳳棲梧桐的畫——筆法布局奇特,這鳳尾和鎖上的一模一樣?!彼龑⒛情L命鎖擱在畫側,纖細的手指按著書頁,讓謝珩細看。她的身材尚未長開,站在高健的謝珩跟前,只及其胸。這長案于她高度適宜,于謝珩而言,就低矮了。 謝珩單手扶案,躬身細看,因鳳尾描摹細致,越湊越近。 伽羅滿心歡喜,也趴在案前,細細指給他看。 因這些天看的鳳凰不少,她還將其他書中的畫備在案上,以作對照。 寬敞的案上皆是種種鳳凰圖畫,形態筆法各異,兩人拿了長命鎖逐個對照,唯獨這殘卷上的全然相同。 “應當是它?!敝x珩頷,心神稍稍松懈,側頭便見伽羅還趴在那殘卷上,看得認真。 不知是何時靠近,此刻兩人肩背相貼,她的側臉離他不過咫尺距離。 她身上的香氣隱約可聞,側臉輪廓柔和,一縷青絲垂落,緊貼他的肩膀。余暉自半開的窗隙灑進來,照得她秀頰瑩白柔潤,紅唇嬌艷欲滴,濃長的睫毛如同小扇,隨著眨眼的動作上下忽閃。甚至她的呼吸都仿佛清晰起來,輕盈如蝶翼般掃過他的手背。 謝珩微怔,定定的看她。 伽羅全然未覺,滿心歡喜的欣賞片刻,道:“雖說書卷已殘破,卻并非無跡可尋。殿下知道鸞臺寺吧?” 她翹著唇角,側頭詢問,卻忽然頓住。 寬厚的胸膛幾乎貼在身側,他離她極近,雙眼深沉如同潭水,瞧著她,意味不明。 霎時有異樣的感覺爬上心間,像是幼時躺在林間草地,有小蟲爬過手臂,癢癢的。她后知后覺的現這姿勢實在過于親昵,連忙后仰,倉惶垂道:“民女一時忘乎所以,失禮之處,請殿下恕罪?!?/br> 一低頭,瞧見謝珩按在書卷上的手,干凈修長,甚為悅目。 謝珩輕咳,直起身來。 氣氛稍稍尷尬,好在謝珩很快開口,“與鸞臺寺何干?” “幼時每年回京,我娘親都會去鸞臺寺進香?!辟ち_看著腳尖,“每回我都會隨娘親前去,鸞臺寺的方丈很慈和,見娘親誠心向佛,于佛經圖畫都有些見地,曾帶我們進過寺里的藏經閣。其中有幅畫,就是這幅鳳棲梧桐——那幅畫用色奇特,我那時雖不懂畫,卻也留了印象?!?/br> “你想看那幅畫?” “不止是畫,還想拜望方丈,盼望殿下能允準?!辟ち_盈盈行禮,緩聲道:“娘親來自異域,進香時也與京城旁人不同,那位方丈見多識廣,或許知道其中緣故。殿下,能否允準我盡快前往鸞臺寺一趟?那幅畫有題跋,可以解惑?!?/br> 她滿含期待,神情誠摯。 謝珩側身看向窗外,“五月底。我派人帶你去?!?/br> “為何要等那么久?”伽羅詫然,“鸞臺寺離京城不遠,半日即可抵達……” “近日寺中有事?!?/br> 伽羅猶不甘心,“我去拜望方丈,只需一兩個時辰,不會耽誤很久?!?/br> “鸞臺寺在籌備佛事。這二十天不許旁人去?!?/br> ☆、47.047 謝珩得到戰青稟報, 得知端拱帝竟然突然襲擊東宮,措手不及。 好在手頭的事已商議完畢,他不再逗留,急匆匆趕回。 到得南熏殿外,龍輦停在門外,隨從內監皆站在甬道上, 杜鴻嘉和家令亦恭敬站在那里, 唯有端拱帝貼身的內監徐善守在門口。一群人鴉雀無聲的站在那里, 見得謝珩大步走近,忙行禮拜見。 謝珩面色沉肅如常, 見院門緊閉, 直接看向徐善。 “父皇呢?我要求見?!?/br> “回稟殿下, 皇上和傅姑娘在里面,單獨問話?!毙焐乒Ь椿卮? 瞧見謝珩帶著寒意的臉色, 忙補充道:“皇上已經吩咐了,任何人不許打攪, 老奴不敢通稟,還請殿下見諒?!闭f罷, 恭恭敬敬的行禮, 臉色作難。 比起旁的內監領, 他的處境也頗微妙。 譬如睿宗皇帝、永安帝時, 帝王膝下都不是獨苗, 雖立了東宮太子, 但塵埃落定之前,萬事皆有可能?;首觽兌加J覦儲君之位,要博得皇帝歡心,對皇帝身邊日常伺候的內監,也頗客氣,于他這種知曉議事殿一舉一動的內監領,更是有意招攬。別說是不時送東西套話的王爺,就是地位僅次于皇帝的東宮儲君,偶爾也會屈意,探問帝王心思。 擱到謝珩父子身上,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中宮之位虛懸,端拱帝四十余歲的年紀,不像旁的男人貪戀聲色,宮中除了禮遇貴妃,甚少讓旁的嬪妃侍寢。 謝珩不止是他膝下獨苗,更有雷霆手腕、威儀氣度。朝堂上的事,端拱帝大半都交給他和姜瞻商議,沒有父子猜疑,也不避諱太子與宰相交往過密,是鐵了心將皇位交給謝珩,也絲毫不擔心謝珩手握重權、逼宮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