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伽羅莫名所以,看向外祖母,便見她沉著如舊,甚至帶了點笑意,“看來他待你確實不錯。伽羅,長命鎖的事我自會跟謝珩周旋,不想讓你夾在中間。今日暫且如此,你不必擔心,外祖母有分寸。長命鎖背后的事,外祖母確實知道一些,待我摸清了底細,再同你說。好不好?” 事關重大,外祖母謹慎些,總歸是沒錯的。 伽羅微笑,軟聲道:“我聽外祖母的?!?/br> * 謝珩離開后再未出現。 后晌的時候,杜鴻嘉卻來了。 他雖居副率之位,晚間卻時常過來親自當值。今日本該掌燈后上值,他聽聞高老夫人已抵達東宮,又懸心伽羅的處境,便早些趕來南熏殿。 兩下里相見,各自歡喜。 伽羅引他進去,向譚氏道:“外祖母,這是杜家表哥,我姑姑的兒子。他是東宮的右副衛率,這回途中多承他照拂,也時常過來看我?!?/br> “哦?”譚氏起身,笑吟吟地將杜鴻嘉打量,“果真是青年才俊?!?/br> 杜鴻嘉深深作揖,“老夫人過獎了。伽羅總是提起您,今日有幸得見,是晚輩的福氣?!闭f著,將手中拎著的錦盒遞給伽羅,“老夫人路途勞頓,聽說還染了風寒,想必尚未來得及調理。難得安頓下來,該補補身子——見過殿下了嗎?” 他此時還是家常的衣裳,頭發拿玉冠束在頂心,身上赭色長衫磊落,英姿勃發。 譚氏瞧著歡喜,道了聲費心,叫嵐姑奉茶。 伽羅遂將見過謝珩的事情說過了,只是未提詳細。她已有許久未見杜鴻嘉,問起來,才知道他前陣子奉命去了趟云中城,昨晚才回到京城。 杜鴻嘉見伽羅神色如常,稍稍放心,又問道:“老夫人進京,可有落腳的地方?” “我在京城還有處宅子可以歇腳。只是伽羅還住在這里,我不放心,總得摸清了情勢,過兩天才能出去?!弊T氏感激他對伽羅的照拂,又道:“令尊可是在吏部任職,尊諱季輔的?” “老夫人見過家父?”杜鴻嘉微訝。 譚氏頷首,“從前有過一面之緣?!?/br> 杜鴻嘉笑了笑,道:“這可真是有緣了。伽羅如今住在東宮,是以客人的身份。殿下瞧著性子冷硬,其實待人也很好,不會故意為難。何況我官職雖低,卻也常出入東宮,能留心照拂伽羅,老夫人盡管放心。老夫人常年在淮南,回到京城,想必諸事不太齊備。倘若要搬出去住,告訴我一聲,我自安排人過去幫忙?!?/br> 譚氏稱謝,瞧他這般體貼周全的姿態,越瞧越是歡喜。 杜鴻嘉瞧向伽羅,見她稍稍出神,不由問道:“你呢,想搬出去住嗎?” “當然想,只怕脫不得身?!辟ち_莞爾。 長命鎖的事不止謝珩留意,端拱帝那兒也曾過問。外祖母既然已到了京城,端拱帝很快就能知道,屆時會如何,還不得而知。事情沒鬧明白之前,謝珩恐怕不會輕易放她。 * 深宮之內,端拱帝確實問起了譚氏,是在一場小宴后。 端拱帝能夠順利回京,固然有在宮中多年的籌謀安排,朝堂中的姜瞻功勞卻居首位。及至此時,徐公望妄圖仗著樹大根深的勢力弄權,把持朝政,謝珩父子又才接手朝政,在朝堂上親信甚少,最得力的,還是只有姜瞻父子。 所以此時的姜家如日中天,父子三人不止官居要職,更是三天兩頭的受端拱帝單獨召見。君臣間說得投契了,端拱帝順道擺個小宴做午膳,格外恩寵。 今日也是如此,謝珩父子和姜瞻議過徐家的事,待姜瞻告退,便往后宮來。 臨近段貴妃所居的儀秋宮,端拱帝忽然就想起了高家的事—— “高探微那老賊,如今倒老實了許多。這回新政的事,原以為他會跟徐公望串通一氣,誰知他倒乖覺,沒來添亂。對了——高家那老婦,也快到京城了?” “昨日到的東宮,兒臣已安排了。只是近來事務繁忙,尚未來得及審問?!?/br> 端拱帝為旁的事焦頭爛額,對此也不是太在意,“高家的人都很難纏,審問時留心些?!?/br> 謝珩素來對父皇盡心竭力,這回有意隱瞞,心中畢竟愧疚,遂道:“兒臣遵命?!?/br> “近來徐公望步步緊逼,新政在民間的評說,你想必也聽說了?那新政是你所提出,我聽巡查的官員稟報,百姓對此怨氣不小。徐公望借題發揮,今日朝堂情形,你也見了?!?/br> 今日朝堂上的情形,謝珩記憶猶新。 徐公望拿新政做文章,不知從哪里尋了個萬民書,上頭皆是對新政的不滿。徐公望當著百官的面拿出來要呈給皇上,口中說的是新政,話里針對的卻是他和姜瞻。 朝堂百官,雖已有人歸服,卻還有許多跟徐公望勾結串通,當時鬧得不好看,父皇的政令難以推行,還被徐公望反將一軍,面上也無光。 徐公望那仗勢耀武揚威、仗勢逼迫的嘴臉,確實可惡。 謝珩神情冷清,肅然道:“這事兒臣派人查過。是徐公望陽奉陰違,授意地方官員歪曲新政,才致民怨沸騰。涉事的八州,其中五處被徐公望把持,另有三州,兒臣卻已通了關竅。姜誠已親自趕赴地方,盯著新政的施行,必不會令父皇失望。而至于其他五處,兒臣已派人去搜集證據,不出半月就能有回音,屆時自可反擊?!?/br> “那五州離京城近,屯兵又多,總叫徐公望把持,隱患太大,總得盡快握在手里?!?/br> “這事是姜相親自盯著,父皇放心?!?/br> “姜相勞苦功高,該封賞的朕已封賞了,如今做如此要緊的事,更不可薄待。他的兩個兒子,已是格外器重,剩下的就是她那孫女——”端拱帝才要提姜琦,跨過一道門,就見姜琦正陪著段貴妃和樂安公主,往這邊走來。 這倒是巧了,端拱帝打住話頭,駐足。 對面段貴妃帶著兩位姑娘,面帶笑意,見了端拱帝,忙上前行禮,又問候太子。 謝珩敬她對樂安公主的照拂,也躬身道:“貴妃?!?/br> 段貴妃側身受了半禮,笑吟吟道:“剛才英娥還念叨,說皇上這兩天忙得連她都不見,太子也有數天沒來看她,沒想到這就來了??烧媸墙蛔∧钸??!彼m居貴妃之位,除了彰顯身份的佩飾外,也不曾過分打扮,這般家常的語氣,也叫人聽著親近。 端拱帝笑了笑,招手叫樂安公主過來,“這兩天是父皇疏忽了?!?/br> “父皇忙是忙,別忘了我送去的糕點就成?!睒钒补餮雒鎺?。 端拱帝頷首,又看向姜琦。 段貴妃遂道:“英娥悶在宮里沒個玩伴,我便召了姜姑娘進來,一道讀書。這會兒正要往花園里去,皇上可有興致走走?”她睇著端拱帝,余光瞥向姜琦。 端拱帝心領神會,“正好乏了,一道走走?!?/br> 樂安公主當即歡喜,姜琦臉上,也稍露笑意—— 陪著貴妃和公主算什么,今日她可是要陪著皇上和太子一道游園。宮中沒有太后皇后,眼前這四位,便是當下最尊貴的人。算遍整個京城,誰還有這樣的福氣? 她笑意盈盈,愈發端莊守禮,雖想多在謝珩跟前露露臉,到底捏著分寸,只陪在樂安公主身旁。 樂安公主受了段貴妃的提點,挽著姜琦的手臂,不時要同謝珩說話。 奈何謝珩雖答了,跟姜琦的來往卻還是少得可憐。 游至中途,端拱帝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耽擱,叫段貴妃等人自便,卻帶了謝珩,往另一處書房去。 走得遠了,段貴妃等人的身影藏在參差的花木之后,已然難辨。 端拱帝沉默思索,到了書房,才道:“姜瞻的這位孫女,貴妃時??滟?,朕瞧著也不錯。嫻雅端莊,溫良謙恭,確實勝于旁人。貴妃數次召她入宮,看那孩子的品行也極好。我聽英娥說,你先前也見過她幾回?” “兒臣見過?!?/br> “感覺如何?” “端莊穩重,有姜相的影子?!?/br> “今日呢?” “與平常并無二致?!?/br> “這樣就好?!倍斯暗凼媪丝跉?,緩聲道:“姜相勞苦功高,該封賞的朕已封賞了,如今做如此要緊的事,更不可薄待。那位姜琦——朕與貴妃皆有意以她為太子妃,你意如何?” 這樣的說辭早在意料之中,謝珩沒露半分意外。 “兒臣以為,朝堂上的事,自有關乎朝堂的章法,不必牽扯女眷?!彼f。 “這是什么話?!倍斯暗郯櫭?。 “如今情勢未穩,太子妃的事,兒臣不愿cao之過急。姜姑娘雖好,卻非兒臣中意之人。父皇若有意施恩,破格封賞她個郡主的身份,另擇賢婿,也是旁人難以企及的恩典?!?/br> “選太子妃,又不需你中意!” “父皇選的是太子妃,兒臣選的卻是妻子!”謝珩意料之外的堅持,竟自撩起衣衫,跪在地上,“父皇的苦心兒臣明白,如今朝堂上有徐公望之輩賊心不死,外面還有北涼虎視眈眈,處境確實艱難。但兒臣有信心解了這些難題,不必借助裙帶之力?!?/br> “胡說!這算什么裙帶之力!”端拱帝微怒,“內廷外朝向來密不可分。那姜琦溫良端莊,即便沒有姜瞻這層關系,朕也有意選她入東宮。將來哪怕未必能母儀天下,也該以其懿德風范,做女子表率?!?/br> “可兒臣不想娶她?!敝x珩答得干脆。 “那你想怎樣?” “兒臣要娶的,是兒臣真心喜歡,愿意與她共度一生的人。父皇,旁的事情,兒臣皆可遵命,哪怕肝腦涂地,也要協助父皇穩住朝綱。唯獨這件事,兒臣想自己做主?!?/br> 謝珩跪得筆直,冷峻的臉上不帶多余神色,唯有堅定。 端拱帝氣笑了,“誰要你的肝腦涂地!姜琦先進東宮,等你碰見中意的女子,再娶到身邊,又不沖突?!?/br> “可兒臣只想娶心愛的人,旁的女子一概不碰?!?/br> “荒唐!”端拱帝嗤笑。 謝珩在這件事上卻不心虛,抬頭直視端拱帝,道:“倘若這想法荒唐,父皇當年為何非母妃不娶,如今為何要令中宮之位虛懸?父皇待母妃之心,兒臣盡知。兒臣一向敬重父皇,凡事以父皇為表率,也只想求一人之心,共守白頭?!?/br> 這話說出來,堵得端拱帝半晌沒挑出刺。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情種,看上了心愛的女人,也不管其出身如何,執意要娶。 彼時睿宗皇帝也極力反對,另給她尋了王妃,他卻擰著脖子,眾目睽睽之下拒婚,令睿宗皇帝大失顏面,震怒而去。 后來睿宗皇帝不喜歡他,也多是為當年執意抗旨的緣故。而當年他拒婚的那家心中懷恨,竭力阻攔他的奪嫡之路。最終他奪嫡失敗,多少是睿宗皇帝因當年的事覺得他遇事不明、不體察君心,繼而偏袒旁人,那家被拒婚的人又手握軍權,將他攔在宮禁之外,令他束手無策、錯失良機。 即便如此,端拱帝也半點都不覺得后悔。 在淮南的那幾年,他一則失敗后意志消沉,再則懷念亡妻,并不曾碰過王府侍妾。 唯有段側妃因照看英娥有功,得他額外看重,如今封了貴妃,偶爾得他恩寵。 但亡妻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確實無人能夠替代。 倘若亡妻還在世,即便王府中有種種原因進來的侍妾,他恐怕也不想碰旁的任何人。 懷著這般心思,端拱帝被駁得啞口無言。 ☆、第36章 036 謝珩暫時逃過一劫,讓端拱帝收回了要將姜綺選為太子妃的話。 出宮時, 他的神情卻愈發嚴肅。 算上這回, 父皇已是第三次提起太子妃的事情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今日父皇雖然作罷, 往后必定還會再起這心思。屆時他即便扛著壓力不娶姜琦, 總得給父皇和貴妃交代個太子妃的人選—— 他如今年已二十,放在旁的人家, 兒子都能跑來跑去的了。父皇膝下子嗣單薄,如今就他一個成年的兒子,早就盼著他能開枝散葉,給龍膝下添個孫子承歡。 而他, 也確實想有嬌妻陪伴在側,不必深夜練武,冷水清心。 只是她呢?會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