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是她。武安侯府都被查封了,誰知道她還能住在東宮,真是走運?!彼螢懷鄣椎牟粷M一閃即逝。在謝珩跟前,她向來奉命行事,太子安排的事情做得一絲不茍,十分盡心,對待伽羅,也是按貴客的禮數侍奉。 可私心里,又哪會甘心? 能進東宮做女官,出身容貌都不差,既然安排了侍奉起居,多少都存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思,暗藏期盼。她的容貌算是上等,家世身份雖不及如今的姜琦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數代清白,憑著容貌和圓融端莊的行事,想要掙個滕妾的身份,不算奢望。 謝珩冷情冷性,將她晾在一邊,宋瀾沒資格惱。 可他將她派去伺候待罪之人,宋瀾嘴上不說,心里頭卻作何感想? 姜琦大略能猜得她的心思,忽視了那酸溜溜的語氣,道:“傅家闔府問罪,唯獨她不受牽連,竟然還在東宮安穩度日,確實奇怪得很。表姐在東宮當差,熟知情形,太子殿下待她很好吧?” “很好?!彼螢戭h首。 “這就更奇怪了,不知是什么緣故?!苯?。 先前在宮里碰見時,她就有意跟安樂公主探問內情??砂矘饭麟m然見了傅伽羅就不順眼,待她也格外熱情親近,這件事上卻不肯透露詳細,只拿話支吾過去。 而今見著宋瀾,便想趁機探問。 宋瀾卻知道得不多。 “我也不知緣故。一個待罪之人,還是跟殿下有舊仇的,殿下卻格外禮遇,確實奇怪。說起來,今日表妹邀請她同游,我都覺得詫異——宮里貴妃娘娘的意思我都有所耳聞,有意將表妹選入東宮。屆時何等尊貴的身份?哪需同她客氣?!?/br> “jiejie的身份又何嘗不是?貼身侍奉太子殿下的女官,多少人都求不來的福氣。對著她,不也是要叫一聲傅姑娘?”姜琦一笑,道:“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我待她客氣,賣個好,總歸是沒錯的?!?/br> ——譬如從前謝珩待她并無特殊之處,皇家要招攬示好,多是借樂安公主的手。今日謝珩卻特地囑咐宋瀾好生陪伴,這些微態度折轉,可未必僅僅是為了祖父和父親的面子。 姜琦不想跟謝珩作對,她所求的,也不過是與日俱增的好感。 宋瀾心中不服,口里卻還是附和,道:“說得也是,除了公主殿下有恃無恐,誰沒事會明目張膽的跟太子過不去呢?” 姜琦頷首,沒探到內情,便不再糾纏,轉而提起旁的事情。 ☆、第34章 034 伽羅失了風箏, 并未放在心上,每日在南熏殿看書,專等外祖母到來。 謝珩來看她的次數愈來愈多, 偶爾碰上伽羅在專心逗弄阿白, 還會在旁負手瞧著。待伽羅察覺, 才拿長命鎖或者外祖母的事做借口, 一本正經的同她說話。 夜色甚好的時候,還會帶她出去走走,雖不說多少話,卻很喜歡讓她跟著。 伽羅也漸漸察覺了不同。 她并不傻, 從那回玉清池的事起,就已有所察覺。謝珩的數番施恩,那晚有意的解釋,乃至踏足南熏殿的次數, 深夜有意的并肩散心,都在暗示一件事情。像是有火星在暗處漸漸露出苗頭, 伽羅卻不想看到它竄成火苗——那太危險。 何況謝珩藏得深,半點不往這方面提, 她當然只能將懷疑藏在心里。 于是盡量避開謝珩的目光, 如坐針氈地等待。 至八月初, 暑熱漸漸消退, 外祖母才姍姍來遲。 聽說外祖母即將抵京的消息, 伽羅連著三晚都高興得睡不著, 到得初二清晨, 天沒亮時就睜開眼睛,匆匆盥洗罷,用過早飯,便同嵐姑在院里等。 太陽越升越高,伽羅亦漸漸沉不住氣。 等待變得無比漫長,她從屋里挪到廊下,再挪到院中、門口。 日頭高照,熱得人汗水涔涔,嵐姑好不容易勸得伽羅回屋歇了會兒,伽羅身上長了刺般坐不住,又跑到廊下,來回踱步。直到晌午時分,伽羅仿佛心有靈犀,快步出了院門,站在門外甬道上張望。 左右盡頭是熟悉的樹木殿宇,她張望了半天,猛然瞧見拐角處現出兩道人影。 外祖母! 隔著遠遠的距離,伽羅一眼就認出了兩名侍衛身后頭發花白的身影。 數月來的思念與擔憂堆積,她等不得片刻,拔腿便往那邊跑過去。 漸漸近了,終于看清外祖母的臉,神情平和慈祥,只是帶著疲憊。她顯然是瘦了些,滿頭花白的頭發盤坐髻,沒了往常的首飾裝點,顯得氣色破差。身上是秋香色的團花錦衣,手里不知是何時添了拐杖,更顯老來體弱之態。 只是多年的尊貴氣度使然,縱然是被囚犯般押送過來,卻也走得平穩端正。 伽羅眼中的淚,霎時涌了出來。 她快步跑過去,喚了聲“外祖母”,緊緊握住老人家的手。 祖孫二人久別重逢,伽羅眼中帶笑,淚水卻啪嗒啪嗒掉落不停。高老夫人姓譚,五十余歲的年紀,與伽羅同樣帶些微藍色的雙眼深邃湛亮,瞧見伽羅的模樣,也是忍不住的雙手微顫,將伽羅眼角的眼淚擦拭,柔聲道:“好容易見著,哭什么。瞧你,站在毒日頭下,也不怕中了暑氣?!?/br> 伽羅哽咽難言,只顧嗯嗯地點頭,叫嵐姑接了拐杖,同她一左一右的扶外祖母前行。 數十步外,謝珩立在松柏陰影下,肅容不語。 那邊幾名侍衛似乎作難,領頭的往這邊瞧過來請他示下,謝珩遂搖頭。 侍衛得令,躬身行禮,從另一條路走了。 謝珩猶站在樹影中,看祖孫二人漸漸走遠,終于拐入南熏殿的朱紅院門,再也不見。 自從京中重逢,他見她哭過數次,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回逼供時因畏懼而失態大哭,和得知傅良紹的消息時無聲哭泣,滿眼哀求。其余時候,尤其是在外人跟前,她都是竭力鎮定,掩藏情緒,那回岳華帶回傅良紹的消息時,她縱然憋得鼻頭通紅,也在極力克制眼淚。 卻未料今日眾目睽睽,她會淚落如雨。 原本打算問那高家老夫人的事,必定也問不成了。 謝珩站了片刻,轉身自回嘉德殿去。 * 南熏殿內,伽羅進屋關了門,扶著外祖母坐下,忙叫嵐姑奉茶。 譚氏笑意慈和,將伽羅渾身上下打量過了,手撫伽羅臉頰,溫聲道:“我還當遭了變故,你會承受不住,而今看來,我的伽羅畢竟是長大懂事了?!?/br> “否極泰來,您教我的?!辟ち_靠在她身邊坐著,抱著外祖母撒嬌。 “當時你被人帶走,我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后來……”譚氏微頓了下,道:“后來太子殿下派人來帶我上京,途中雖然是看押囚犯的架勢,卻又沒旁的舉動,我心里還疑惑。你怎么住進了東宮?看這樣子,太子也不是在囚禁你?” “太子殿下寬宏大量,沒計較舊仇。我住在東宮是有很復雜的緣故,待會兒慢慢說給您聽?!辟ち_接過嵐姑遞來的茶水,送到外祖母面前,又讓嵐姑在旁坐著,一家人說話兒。 從前她在淮南時,就是跟著譚氏住,旁的丫鬟婆子不算,尋常都是祖孫倆一起說話,嵐姑常在旁陪著。這般溫馨的情景暌違太久,而今重溫,叫伽羅空懸多日的心總算踏實了許多。 靠在外祖母肩上,心里也有了底氣,仿佛碰見再大的難關,都不會害怕。 伽羅唇邊笑意更深。 譚氏常年禮佛,性情平和,也不著急,見伽羅關心淮南的事,怕外祖父和舅舅執迷不悟,更加觸怒新帝,便簡略告訴她淮南情形。 自伽羅離開后,高家很是過了陣提心吊膽的日子。 昔日為難過的人陡然成了皇上,任是誰都害怕尋仇。高探微仗著原先永安帝的恩寵,在淮南過了數年威風八面的日子,陡然換了君王,便心中惶惶。 伽羅走后沒多久,京城的徐公望就派人來了淮南,所說的事,也在譚氏意料之中。 徐公望派來的人說,雖說端拱帝入主皇宮又立了太子,但他父子二人根基不穩。他同意扶立新帝,是沒防住姜瞻那老頭子的謀算,被擺了一道,迫于無奈只好答應,算是虎陽關之后的權宜之計。然而太上皇還在北涼,朝政的大權依舊在他這經營數年的相爺手中,但凡撐過議和的關頭,由他慢慢安排,總能尋到機會迎回舊帝,重振昔日威風。 而高探微要做的,便是扛住端拱帝的壓力,會同地方諸位官員,借他一臂之力。 高探微彼時正自惶恐,被徐公望的親信一番忽悠,意有所動。 譚氏卻覺得太上皇大勢已去,而新帝能入主皇宮,絕不可能是靠姜瞻一己之力。她與高探微畢竟不同,謝珩父子形同囚禁的那幾年,高探微想的是如何奉承皇帝,她雖居于深宅,卻留心琢磨過謝珩父子—— 那般慘敗屈辱之下,能夠忍辱偷求生,其心志、城府、耐力,豈是旁人所能及? 而今的情勢,瞧著像是端拱帝父子走運,平白得了帝位,卻未必不是草蛇灰線,數年籌謀安排。 那位太子的嘔血而亡和小皇子的暴斃,便是例證。 當年惠王奪嫡失敗,是因上頭還有睿宗皇帝,其間夾雜的,不止是魄力、手腕,還有情分、出身。而今沒了睿宗那只翻云覆雨的手,便只剩兄弟二人真刀真槍的較量。 謝珩父子能在全然頹敗的情勢下扭轉乾坤,其手段又哪會遜于徐公望之輩? 迎回太上皇,拱走謝珩父子,說來容易,哪會輕易實現? 徐公望若當有那等周密手段,哪會輕易損了永安帝的兩位皇子,卻束手無策? 當時譚氏便心存疑慮,勸高探微先敷衍過去。 高探微被她說動,又怕端拱帝尋仇,私心里指望著太上皇能回來,舉棋不定。 及至議和結束,謝珩安然歸來,卻無半點太上皇的消息,高探微才算明白,太上皇回來的事希望渺茫。哪怕往后能夠回來,徐公望要等到何時,才能迎回他,再將謝珩父子拱出去? 以端拱帝對淮南舊事的仇恨,在他即位之初就已有所表露??峙聸]等到徐公望迎回太上皇,他高家滿門,就得償還昔日的債務。 果不其然,沒多久,高探微便等來了貶官的旨意。 高探微在房中坐了三天三夜,猶豫權衡。 局勢已定,端拱帝攜雷霆之怒而來,儼然是決心要為長子報仇的架勢,他已回天乏力。倘若他不做抗爭,以命抵債,平息天子之怒,或許能為高家女眷換來一線生機。倘若他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屆時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高家滿門的問罪斬首。 最終為女眷的性命考慮,高探微放棄了掙扎,孑然貶謫赴任。 彼時伽羅的大表哥高文燾還關在獄中,前途未卜,譚氏上京途中,才得知他出了獄。只是畢竟牽涉命案,又是端拱帝深恨的高家人,終被除掉了監生的身份,以旁的罪名發配充軍——當年為難謝珩父子,高文燾摻和的最多,甚至謝珅的死,與他也有干系。 這般結果,已然比譚氏預料的好了數百倍。 至少長孫從監獄里走了一遭,沒丟掉性命,其他的孫子也幸免于難。 她原本還懸心,以端拱帝的失子之痛,恐怕會先拿高文燾開刀。所以聽到那消息時,竟自轉憂為喜,暗暗念佛。 譚氏徐徐說罷,嘆了口氣,“如今那座府邸是住不得了。你外祖父去任上就只帶了兩個人,還不知后頭還會折騰到哪里去。你兩位舅舅……嗐!好在文燾撿了條命,軍中雖苦,熬上幾年,還能有個盼頭?!?/br> 伽羅靠在她懷里,低聲道:“表姐們呢?我怕她們也受牽連?!?/br> “她們倒還沒事,只是各自隨著你兩位舅母,往她們外祖家去避避?!?/br> 淮南富庶,兩位舅母娘家都是當地頗有點根基的人家,只要不被牽連為難,照顧幾位落難的姑娘,并不費事。 然而畢竟寄人籬下,又逢家道劇變,哪比得在自家府中松快? 伽羅為表姐們嘆口氣,貼在外祖母的胸前,抬頭道:“話說回來,這回外祖母能進京,全是太子殿下的安排。甚至大表哥充軍的事,也是他有意放條生路?!?/br> 說到這個,譚氏頗為訝異,“他求情?對了,你還沒告訴我,為何會住在東宮?” 伽羅才要說話,忽聽外面扣門。 嵐姑過去開了,外頭卻是宋瀾身邊的管事宮女,后頭兩位侍女,各提食盒。 “太子殿下賜膳,命典膳局送了午膳過來,傅姑娘請用膳?!惫苁聦m女跨進屋里,朝伽羅屈膝行禮,旋即命后面的侍女上去,將食盒中的飯菜擺在桌上。 六樣菜,兩份湯,外加兩碟飯后甜點,皆十分精致。 譚氏大為詫異,瞧向伽羅,卻見她并無異色,只說謝殿下賞賜。 屋門敞開,管事宮女退出,只留兩位侍女站在外面,等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