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韓荀在汶北。鷹佐撤出虎陽關,打探消息會更容易?!?/br> 這般安排著實出乎伽羅所料。那日舟中對話,她曾為父親和外祖母求情,當時謝珩雖答應,伽羅卻總覺得,以他對高家、傅家的仇恨,此事希望渺茫,甚至杜鴻嘉提及此事,她也沒抱多少希望。 誰料謝珩竟會真的踐行? 她瞧著謝珩,漸漸又生出歉疚,“殿下胸懷寬大,信守諾言,是我小人之心了?!?/br> 謝珩勾了勾唇,讓她將長命鎖取出給他細看。 伽羅應命遞過去,借著燭光,他英挺的眉目被照得分明,輪廓冷硬如舊,神色卻比平常和緩。他神情專注,眉頭微皺,顯然是在思索,如同無數個夜晚伏案處理公務。這樣專注的謝珩令人敬重,也不似從前兇神惡煞—— 如果不是那次拿鋼針逼供,他待她其實也不算太壞。 伽羅瞧著他,微微出神。 半晌,謝珩將長命鎖還回,“這鳳凰筆法特殊,需從書中追溯。明日會有人送書過來,你認真翻翻?!?/br> “殿下放心?!辟ち_當即應了。 謝珩也不再耽擱,起身欲行,卻晃了下,忙扶著桌沿站穩。 回頭就見伽羅虛伸雙手作勢來扶,又迅速縮回去。 謝珩唇邊笑意稍縱即逝,“還有事?” “那日去北涼的途中,我與嵐姑失散,至今未再見過。殿下能否恩準,讓我見見嵐姑?” “好?!?/br> 墨色長衫漸漸遠去,廊間燈火通明,將他拉了細長的背影。 伽羅站在門前,一直到謝珩走遠,才回身進屋。心中忐忑擔憂淡去,這座輝煌宮室也不再如從前壓抑,她對燭靜坐良久,含笑入睡。 * 嵐姑果然被接入東宮,按謝珩的口諭,留在南熏殿陪伴伽羅。 彼時伽羅才從堆成山的書卷中出來,見著嵐姑,歡喜非常。說起別后經歷,自是慶幸劫后余生。有嵐姑陪伴在側,伽羅諸事無需多費心,便專心投身紙堆。 謝珩抽空過來兩回,除了命人給伽羅備齊起居用物,也幫著翻了幾本書。 奈何書海浩瀚,關乎異族的記載甚少,想尋出這獨特的鳳凰,并不容易。 伽羅連續三日無甚收獲,沮喪之余,往近處散心。 東宮內殿宇連綿,固然恢弘威儀,客舍外除了慣常的綠柳亭臺,并無多少景致。且因家令寺照看得勤謹,花木雖繁盛,卻被修建得規規矩矩,雖不落東宮威儀,到底失了天然逸趣。伽羅在久居淮南,整日徜徉于精致園林間,對著殿側有限的景致,實在難提興趣。 四月將盡,芳菲已謝,天陰著,涼風吹來,夾雜隱淡香氣。 伽羅循著香氣慢行,漸漸走至水畔。 這方湖顯然是人力挖鑿而成,占地頗廣,遠處綠樹縈繞,樓閣傍水,近岸處長滿荷花。這時節荷葉碧綠層疊,葉底竟還有白鴨鳧水,倒是意外之喜。 伽羅臨水而坐,折葉戲水,猛聽有說話聲漸近,抬頭看去,竟是韓荀! 韓荀也正詫然駐足看她,兩人對瞪片刻,韓荀忽然面色微沉,疾步往謝珩書房而去。 * 書房內,謝珩正埋首處理文書。 ——無需在嘉德殿接見官員議事的時候,謝珩更喜歡叫人把文書搬到昭文殿,除了親信的東宮近臣外不見旁人,清凈自在,更宜思索。 韓荀入內叩拜,將要緊的事稟報完畢,卻遲疑不肯走。 謝珩詫異,抬眉道:“先生還有事?” “方才經過湖邊,微臣看到了傅伽羅。據臣所知,當日殿下將她贈予鷹佐后,鷹佐已派人護送她回北涼,卻不知怎會在這里?”他恭敬朝謝珩拱手,見謝珩挑眉不語,便道:“難道是殿下派人,又將她救回了?” “北涼虎狼之地,不宜女子前往?!敝x珩道。 “可殿下是否想過后果?”韓荀憋了一路,見他云淡風輕不甚在意,急道:“云中城里,殿下示鷹佐以鐵腕,聯合蒙旭內外夾擊,才能迫使鷹佐撤軍。他大費周章索要傅伽羅,必是事關重大,若他得知殿下出爾反爾,劫走傅伽羅,豈不惱怒?倘或邊境再起戰事,殿下如何向皇上交代?” “先生所慮甚是。不過傅伽羅是西胡所劫,鷹佐要尋晦氣,也該去找西胡?!?/br> 韓荀愕然,抬頭看向謝珩,發現他竟然帶了些許笑意。 這般神態與平日截然不同,韓荀追隨惠王多年,于謝珩性情也知之頗深。 韓荀漸漸嚴肅,拱手道:“微臣斗膽,敢問殿下,是否對傅伽羅起了惻隱之心?”見謝珩未曾否認,他面色漸變,最終撩動袍角跪地叩首,肅然道:“殿下,萬萬不可!” 作者有話要說: 謝珩:不止起了惻隱之心,還起了其他的心~ #落難少女伽羅的隱秘日記# 某日,天晴 謝珩居然有臉問我是不是怕他。 廢話,拿鋼針戳你指縫你不怕??! 話說存稿箱好不靠譜,老是私自吞了章節不吐qaq ☆、018 謝珩幼時受教于蘇老先生,待他自請外放后,便由韓荀指點,雖有君臣之分,卻常執以師禮。見韓荀行重禮,不免伸手扶起,道:“先生有話且說,何必如此?!?/br> “當日殿下曾說,以女子議和是我輩的恥辱。所以云中城外,殿下冒險營救傅伽羅時,微臣并未多言勸諫??扇缃袂閯莘置?,鷹佐索要傅伽羅是為私事,與國事無關,殿下為何還要費盡周折救她?這般舉動,得不償失??!”韓荀痛心疾首,“殿下難道忘了她的身份!” “傅家之女,高家外孫,時刻未忘?!敝x珩道。 “殿下還記得!昨日微臣入宮面見皇上,聽說那日宮宴,皇上曾為傅家的事責備殿下。臣雖愚魯,卻也知道天家威嚴不容侵犯,傅家當年跋扈,高家更是害死了信王!宮城內外,皇上、貴妃、公主,乃至惠王府的舊臣,誰不對高家恨之入骨。殿下如此行事,置信王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若皇上得知此事,父子之間,豈不平添齟齬?” 他曾是信王謝珅的恩師,痛失愛徒后深為懷恨,情緒便格外激動。 謝珩知他心情,雙手扶他坐在旁邊椅中,緩聲道:“先生之意,我都明白。高家殺兄之仇,我時刻未忘。但傅伽羅畢竟與此事無關,不該苛責?!?/br> “殿下!微臣……” “先生向來是非分明?!敝x珩打斷他,“當日皇兄遇害,先生痛心,說皇權相爭,太上皇即便深恨父皇,也不該拿子侄出氣。恩怨皆有其主,不可牽累旁人。如今易地而處,我固然深恨高家,卻與傅伽羅何干?” 韓荀啞口無言。 他看著謝珩,想說天家威儀與旁人不同,卻又覺難以辯駁。 半晌,他才站起身,道:“殿下命微臣打探傅良紹的消息,想必也是為私了?微臣跟隨殿下多年,知道殿下心意已決,絕難更改。卻也須勸諫殿下,為無足輕重的人傷了父子和氣、兄妹親情,不值當?!?/br> 謝珩頷首,“多謝先生提醒?!?/br> 這般油鹽不進,韓荀也無法可施,唉聲嘆氣的退了出去。 * 伽羅在趕往昭文殿的路上,碰見了韓荀。 老先生唉聲嘆氣,見到她時又顯出慍色。伽羅不明所以,沖他行了禮,繼續前行。 走至書房外,謝珩倒很快接見。她幾乎是跑進書房,行禮未畢,已開口道:“殿下,韓大人已然歸來,可有我父親的消息?” 謝珩面朝書架,“嗯”了一聲。 伽羅滿心期待,上前兩步,疾聲道:“他如今還好嗎?在哪里?” “身體無妨,不過——”謝珩回身擱下書卷,并未隱瞞,“他在石羊城,單獨關押?!?/br> 伽羅臉色微變。 石羊城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北上議和的途中多次聽人提起,那是北涼關押太上皇和被擄朝臣的地方,離北涼都城甚近,防衛嚴密。 父親被單獨關押,其中緣故,再明白不過。 縱然曾設想過這般結果,待真的聽到,伽羅還是難以接受。途中西胡人的拼死劫殺猶在腦海,北涼和西胡步步緊逼,可見其重視。當日謝珩為逼她吐露實情,曾用鋼針威脅,鷹佐那樣兇狠粗暴的人,手段必定狠辣千百倍。 父親向來儒雅溫和,豈能承受重刑? 越想越是害怕,伽羅看向謝珩,聲音微微顫抖,“殿下,能救他出來嗎?” 謝珩沉默。 伽羅明白他的意思,未再多言。父親被捉必定是為了長命鎖,鷹佐那般重視,防守豈會松懈?從北涼的嚴防死守下救人,談何容易?更何況傅家與謝珩父子有舊怨,平白無故的,謝珩當然不可能出手相助。 可父親身在危境,難道能放任不管嗎? 先前還心存僥幸,期盼他只是在戰事中走失,而今看來,丹州城破時,北涼人就已捉走了他。這期間,他受過多少苦,往后還會遭何等刑罰? 伽羅難以想象。 她默然站立,雙拳藏在袖中,越握越緊。 半晌,伽羅緩緩行禮,開口道:“如果我去北涼,會不會換回父親?也許會。我不怕去北涼,就算會在鷹佐手里吃苦,卻不至于丟了性命??生椬魧Ω赣H真的會下殺手。殿下——”她仰起臉,緩聲道:“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你去也無濟于事?!敝x珩回身,伸手扶她。 伽羅卻不肯放棄,“殿下信守諾言,我也一樣,關乎長命鎖的任何事,我都會設法告知殿下。父親身在敵手,生死未卜,我總該嘗試?!彼o緊揪住謝珩的衣袖,眼淚突如其來的掉落,“殿下派人救我脫困,我著實感激??筛赣H既已落入北涼手中,如今孤立無援,殿下放我走,好不好?” “這世上,我只有父親了?!?/br> 淚如斷線珍珠,她雖未哭出聲音,眸中卻全是淚水,藏著深深的擔憂。 以及無助。 心仿佛被狠狠蹂.躪,揪做一團,謝珩將手按在她肩頭。 “但是,去了也無濟于事?!敝x珩重復,“鷹佐手段狠辣,絕非善類。尋不到你時,令尊還有價值,不會遇險。倘若尋到了,令尊便成棄子。屆時你父女二人皆在他手中,互為軟肋,更方便鷹佐行事。倘若令尊得知,他寧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你自涉險境?!?/br> 伽羅咬唇,垂眸不語。 道理其實都懂,想要接受,卻絕非易事。 她揪著謝珩的衣襟,態度依舊固執。 雨不知是何時下起,刷刷的落在屋檐蕉葉,又急又密。 屋中光線昏暗下去,風從半敞的窗戶中吹入,夾雜雨絲,帶著涼意。兩人離窗戶不遠,雨絲斜落,偶爾飄在伽羅肩頭。 她哭得很安靜,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沁入衣衫。 唇卻是緊抿著的,不肯發出半聲嗚咽,只有雙手緊緊攥著謝珩的衣袖,彷徨而懇求。 謝珩任由她攥著,單手舉在她身后,拿袖子隔開偶爾吹入的雨絲。 雨勢漸濃,因黃昏將近,屋中愈發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