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可西胡人窮追不舍,鷹佐這般看重它,是為何故? * 接下來的兩日,伽羅仿佛被遺忘了。 院落地處偏僻,除了日影挪動、風拂地面,再無半點動靜。 北涼人按時送來一日三餐,晚間也會送些勉強夠用的熱水,那刀疤男人也如同鐵鑄般牢牢守在門口,禁止任何人輕易靠近。只是鷹佐再也沒露面,也沒見有離開此處的打算,不知是在做什么。 嵐姑怕伽羅悶,常講些過往趣事逗她。 岳華倒像是能習慣這般形容囚禁的日子,不知是從哪里尋了段木頭,埋頭雕琢,一言不發。她身上藏了極精巧的匕首,那日雖被侍衛搜到,卻也未被沒收,此刻便用它雕刻。木屑堆在腳邊,原本笨拙普通的木頭在她手中變化,漸漸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她身手出眾,腕間力道很好,手也穩,雕琢的木偶十分精致。 伽羅偶爾瞥過去,能看到木偶眉目分明,甚至連衣衫的紋路也頗清晰,像是年輕男子的模樣,衣衫冠帽如同書生。 然而很奇怪的,岳華花功夫雕刻出木偶后把玩不了太久,便會將其丟下,揮掌重擊。那木偶的材質本就普通,重擊之下,立時化為齏粉。每當這時,岳華便會起身迅速走到窗邊,對著窗外模糊的景致出神,整個人都是緊繃著的,如同利劍。 伽羅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是覺得此人著實很奇怪。 不過她也沒心思深究,畢竟自打回京,很多事情都讓她覺得奇怪。 當務之急,她琢磨最多的,還是那枚長命鎖、謝珩和鷹佐。 * 鷹佐此刻焦頭爛額,因為就在昨日,他的后軍又被偷襲了,損失慘重。 自虎陽關大捷,北涼擄走端拱帝后,北涼眾位將領便士氣高漲,一路勢如破竹,短短十數日內攻下汶北諸多城池,一封書信遞過去,便嚇得南邊的太子匆匆率眾來議和。 可議和的情形,卻完全出乎鷹佐所料。 沒有預料中的卑躬屈膝和服軟告饒,縱然那位頗面熟的鴻臚寺卿極力主張早日結束和談,太子謝珩卻仿佛半點都不著急,讓情勢數度膠著。甚至在鷹佐威脅要出兵南渡時,謝珩都沒半點服軟的跡象,還敢針鋒相對,派人侵擾他的后軍。 鷹佐雖然氣勢洶洶,卻難以奈何。 據他得到的軍情快報,原先被沖散的南夏軍隊不知是被何人收攏,漸漸聚集成了氣候,在他的兩翼虎視眈眈??此拼螳@全勝的局面中其實隱藏著極大的危機,鷹佐慣于作戰,對此十分敏銳,亦更加擔憂。 這份擔憂,盡在謝珩預料之中。 此刻,他正對著一副地形圖,與韓荀議事。 作者有話要說: 謝珩:打死鷹佐這登徒子! 木有爪印,大家都不愛我了嗎~~寂寞的抱膝望著天空 ☆、012 汶水以北幅員遼闊,分布著東西共十八州。 這回北涼軍隊長驅直入,占據了正中間最為富饒的十二州,卻未能啃下兩側的硬骨頭。在北涼軍隊氣勢最為高漲的時候,鷹佐曾調派兩萬人馬去攻打右翼的遂州,雖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卻終究未能攻破城池。 鷹佐對那等偏僻赤貧的州城無甚興趣,也分不出足夠的兵力多面作戰,于是集中人手搗向南方,每攻占一城便搶掠金銀財帛,最終以數萬軍隊虎視眈眈,想借議和的機會,狠狠發筆橫財。 議和之初,鷹佐所提出的銀兩、布匹數量,也是獅子大張口。 謝珩當然沒有答應,他所許諾的東西,不及鷹佐索要的十中之一,還以國庫空虛、百姓疲弱為由,提出要分五年償清。 鷹佐更不答應。于是雙方對峙拉鋸,給了謝珩極好的喘息之機。 臨時征用來處理事務的書房中,謝珩在地形圖上圈出數個點,看向韓荀,“這些地方布兵如何?” “原先潰散的逃兵被蒙旭召集,最少的這一處只有五六百人,最多的這里——有近四千人。余下各處,各自約有兩千散兵。蒙旭雖被罷免數年,當年的威信名聲還在,殿下既已傳諭,許逃兵們以戰功抵罪,他以此為旗號,聚集的軍士還在增加?!?/br> “夠用了?!敝x珩沉吟,對著地形圖沉思。 半晌,拿定了主意,便召戰青入內,將大略安排說了,由戰青派人去傳信給蒙旭。 韓荀是文人出身,對武事知之有限,見謝珩安排的都是攻擊招數,不免擔憂,“殿下做此安排,是想威懾鷹佐,讓他接受我們的條件??啥袂閯?,我們畢竟勢弱,適度威脅尚可,若當真惹怒了鷹佐,他渡水南下,以我們的防守,恐怕未必能擋住。屆時不但百姓受苦,京師一旦被威脅,我們的處境會更被動?!?/br> “他不敢南渡?!?/br> 韓荀愕然,“殿下何以如此篤定?” 謝珩抬目瞧他,忽然勾了勾唇。 “起先我與先生所慮相同,怕他侵擾南邊百姓,而今看來,大可不必。鷹佐若當真有心南侵,在議和之前,就已一鼓作氣渡了汶水,能比如今更有底氣??纱蠛们閯?,他為何忽然停住,主動提出議和?自是有所顧慮?!?/br> 他指向地形圖,“這十二州雖已被侵占,卻因他南下過快,后軍安排得并不穩,此事已有線報證實。兩翼的威脅還在,隨時可以調兵出擊,我朝再聚集散兵,合力奪取先前失守的城池,他能守得???屆時兩翼夾擊,腹背受敵,他是自尋死路!” 篤的一聲,謝珩將短劍插在地形圖上云中城的位置,劍柄猶自顫動。 韓荀心中一凜,看向謝珩。 他的神色肅然而堅定,眼底有火芒竄動,竟讓韓荀覺出種縱橫捭闔的王霸豪氣。 然而豪氣之下,亦有抑憤蠢蠢欲動。 家國被侵,百姓受苦,他初入東宮便來議和,其中郁憤,可想而知。 謝珩待那短劍停了,稍緩口氣,續道:“鷹佐若想高枕無憂,必得先除了此六州的隱患,可此六州兵力不弱,又窮困荒涼,于他等同雞肋,不值得費力。若不除此隱患,他孤軍深入,極易被包抄,屆時即便他能仗著兵力退回,也會折損嚴重,討不到好處。鷹佐馳騁沙場多年,必然看得清形勢,才會猶豫,提出議和?!?/br> 韓荀恍然,“是了!北涼從前雖侵占了我朝城池,卻因根底不同,難以統轄治理,治下民怨沸騰,盜匪四起,反被我朝奪回。這回鷹佐攻城略地,圖謀的是財帛而非土地——難怪要提出議和!” “如今我派蒙旭侵擾,一旦得手,鷹佐顧慮更深,自然會有所讓步?!?/br> 韓荀臉上終于緩和了許多,“虎陽關雖然潰敗,卻多是主將之失,兵力并不到積弱的地步。蒙旭本就是難得的將才,一度令北涼聞風喪膽。他受讒言誣陷而被罷免,一腔熱血抱負難以施展,如今正有斗志,由他安排,自然更有把握?!?/br> 謝珩頷首,“議和雖在云中城,真正角逐的,卻在云中城外!” 他霍然起身,揚聲叫杜鴻嘉入內。 * 伽羅漸漸沉不住氣了。 連著數日不見鷹佐的蹤影,門外的侍衛也漸漸變少,愈發顯得這宅院荒僻冷落。 岳華還是每天雕刻同樣的木偶,絲毫沒有略作籌謀的意思——按她的說法,她只負責護送伽羅安然到達北涼都城,而后即可返回。 伽羅縱然覺得謝珩派出岳華這般得力的人手,不會只做如此簡單的事,卻也不至于天真的以為謝珩會愿意幫她。 傅家、高家的舊仇橫亙,她與謝珩也無甚交情,途中數番侵擾,讓謝珩折損了不少人手,他實在沒有理由幫她。 孤立無援又滿腹疑惑,伽羅竟然開始盼望鷹佐出現。 至少那樣,她能從鷹佐的反應中推測外界的形勢,甚至還能得到些許有關父親的消息——那日鷹佐對傅家的熟悉程度令伽羅驚異,也讓她懷疑,鷹佐是否早就盯上了整個傅家,不止祖父,連父親都有可能落入他們手中。 這般猜度難安,當屋外響起將士的說話聲時,伽羅立時打起了精神。 全然陌生的北涼話在屋外響起,想必是來人正與那刀疤男人交涉。不過片刻,門上銅索卸去,那刀疤男人推門而入,用極不熟練的南夏話說道:“出來!” 岳華率先起身,行至門邊,迅速掃過門外情形。 伽羅連著被困了數日,陡然瞧見張揚灑進門內的陽光,竟覺暌違已久。 時近黃昏,那陽光是金色的,照得浮塵都格外分明。 院里有風,隱隱送來花香,夾雜幾聲鳥鳴。汶北的春天來得晚,這時節在淮南早已是群芳落盡,此處卻正是春和日麗的好時候,沿墻的一帶柳樹隨風婀娜,投下參差剪影。 她抬手遮住陽光,看到長空如洗,潔云浮動,西山的方向晚霞絢爛。 長命鎖已將她卷入事端,想全身而退已是奢望,縱然知道等待她的將是更為陌生而危險的北涼都城,伽羅不覺得畏懼,因為那里可能有她的父親。 刀疤男人身上的裝束都未曾換過,手按在刀柄,兇神惡煞的開路。 伽羅不知她會去哪里,只管跟隨在后。 曲折彎繞的一段路過去,樹蔭幽密的后園走到盡頭,眼前是低矮的灰色墻壁。沿墻再走一陣,便到一扇圓門,從中出去,卻是狹窄而偏僻的后巷。有輛馬車停在門口,后面是整齊列隊的北涼士兵,隊伍迤邐看不到盡頭,不知有多少人,只是鴉雀無聲的立在暮色之中。 云中城算是這一帶最為繁華的城池,伽羅那日來時,也看到街上行人往來,雖經戰事侵擾,亦維持幾分熙攘。途徑數處街巷,兩側的民房次第相接,鱗次櫛比,想來人群居住的也頗稠密。 然而站在這后巷,伽羅還是聽不到半分街市喧鬧,想必離人群極遠。 她很識相的進了馬車,等駛出僻巷許久,才聽到極遠處有人聲隱約。 馬車走的路都頗隱蔽,七彎八繞的走至西北側城門,已是暮色四合。 這城門平常極少打開,周圍亦無行人,迤邐蜿蜒的隊伍出了城,悄無聲息。 嵐姑關上窗牖,道:“這一去,就真要遠離故土了。北涼那樣滿是虎狼的地方,唉……岳大人,這樣多的人跟著,我們怕難逃出去吧?” “我只奉命行事?!痹廊A答非所問,瞧了伽羅一眼,“何況傅姑娘未必不想去北涼?!?/br> 伽羅輕笑了聲,“那日與彭大人說的話,連殿下都知道我是在敷衍,岳大人何必故意曲解。不管你信或不信,我既已答應了太子殿下,便是早已衡量清楚,不會食言?!?/br> 說罷,靠在廂壁闔眼。 馬車晃動,眼前浮現的卻是方才的夕陽晚霞。年節時有限的相聚里,父親曾跟她講過許多在丹州為官的趣事,也說丹州的地貌景致與京城和淮南截然不同,落日渾圓熾熱,晚霞燦烈絢然,坦蕩而無半分掩藏。 她曾經盼望過,能有機會跟隨父親來觀玩北地風光。 沒想到親眼見到,卻是在這樣的情境里。 她忽然很想念父親,想靠在他膝畔聽他講故事,哪怕只是片刻。 * 出了云中城往北,山川地勢漸漸不同。 連著數日的晝夜兼程,伽羅對于顛簸疲憊的感覺早已麻木。這一日途中遇雨,走得格外艱難,當晚夜宿荒郊,那刀疤男人很熟稔的安排人手安營造飯,尋個背風的地方點起篝火,讓伽羅和嵐姑、岳華靠近火堆驅去衣衫潮氣。 ——看起來這一路雖然形同□□,北涼人倒也沒打算太虐待她。 伽羅抱膝而坐,看著眼前火光跳動。 烏云遮月,天地昏暗,荒野間忽然起了風,漸漸猛烈。在鼓蕩而過的風聲里,伽羅忽然聽到了雷聲般靠近的馬蹄,以及熟悉的鄉音呼喊。 坐在篝火旁的三個人立時望向聲音來處。 是南夏的軍隊嗎? 作者有話要說: 飛奔回來更新啦~~ 話說,其實上一章有個細節是,鷹佐走后,嵐姑進門時在跟岳華道謝,為什么呢,因為岳華聽到呼救就悄悄鬧出動靜,讓侍衛叫走了鷹佐呀~不然哪會那么巧嘛~ 黑心太子謝珩:你們都不懂我的苦心 眾:騙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