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林祁忙閉上了眼。 他閉眼的一刻,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地的顫抖。 幾名元嬰修士一聲“起”,瞬間衣袍鼓動, 騰空浮在空中,將猛舍利子圍住。 “開!” 一聲爆破,伴隨猛舍利子的怒吼, 巨大的青紫色的電網籠罩這片天地。噼里啪啦,電蛇一條一條穿入巨獸體內。 “吼——!” 猛舍利子咆哮,龐大的身體向前撲,高高舉起的爪卻一掌拍在了青紫電網上, 它發出憤怒痛苦的吼叫聲,菱形的瞳孔變成詭異的紅。 “它要使用幻術了, 小心!” 一名金丹后期的青年在前方,舉起手里的刀,大聲告誡著。 圍捕猛舍利子的陣型很簡單,元嬰修士打頭陣, 越是修為低弱越是靠在外圍。 此時,林祁算是站在最前面的一批人。 當各自的法器祭出,斗法的顏色瞬間斑駁這片天空,青紫交錯, 白金耀眼。 起身飛到猛舍利子的背后,林祁運起凌云劍,直接朝著猛舍利子的脖子砍去,猛舍利子形似棕熊。脖子上一層的毛發,非常剛硬。 林祁第一劍甚至沒有砍到它的rou身。 再來。 揮第二劍時,猛舍利子已經發飆,被糾纏得暴跳如雷。它整個身軀緩慢挺立,獸爪一揚一揮,把兩三個金丹修士甩到了地上。 林祁差點就被擊中,幸而位置還靠的比較遠。 元嬰修士布陣法控制住它,電網里,閃電一條一條如同等待的細蛇,猝不及防就上前咬上一口。外有金丹筑基修士不斷地攻擊。 終于,把猛舍利子逼到了絕處。 只聽得一聲大吼。 整個天地都微微動搖。 空氣波動很大,卷的林祁身形有點不穩,風帶動著沙子彌散空中,林祁舉手,稍微遮擋了一下。 猛舍利子的周圍突然染發暗暗的綠光。 這種綠非常純粹,如同春日最新嫩的芽尖,在天地渾濁、四野漆黑里,非常引人注目。 耳邊有人聲嘶力竭喊著小心。 那綠光在空中化成有形的波紋,一層一層漾開,如水紋般。清新的顏色,帶來的也是溫柔的觸感。綠光穿過身體,留下的是,輕飄飄的暈眩。 一圈一圈,不斷襲來,那種暈眩感更加強。 林祁甩了甩頭,控制著身體,避開那些綿延不絕的綠紋。 他巨劍往下,想要挑斷猛舍利子的手筋。 猛舍利子剛剛遭了一名劍修的慘烈一擊,一劍刺穿了右眼,劇痛感染了每根神經,它牙齒一張,咆哮著朝那名劍修撕咬過去。那名劍修剛剛把劍拔出來,氣喘吁吁,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只對著猛舍利子的血盆大口,臉色發白。 林祁劍尖穿過毛發的間隙,一劍刺入了猛舍利子的手背,劍插到一半,拔不出,也進不去。 猛舍利子抬掌。 林祁也被帶動著往上一躍。 他也看到就快被咬上的那名劍修,咬咬牙,把凌云劍奮力拔出來,然后借力,跳到了猛舍利子的面前,他控制自己的視線,只看著猛舍利子的嘴。 把劍插入了猛舍利子的嘴里,劍尖刺入舌頭。 “吼——!” 瞎了一只眼的猛舍利子仰首。 憤怒無比! 豆粒大的獻血從猛舍利子的眼里嘴里甩出,從林祁的臉上滑過,卻沒有異獸該有的那種腥臭味道。 反倒如帶花香般清新。 林祁暗暗吐槽:這還真是個清新脫俗的上古異獸。 那血他并沒有再繼續留意。 專心握劍對付著發狂的猛舍利子。 猛舍利子周圍發散綠光的頻率越來越快了。 不少金丹修士都沒能避開,整個人被綠光纏住,從最開始的掙扎,到后來眼睛瞪大,陷入魔怔中。 得快點殺了它,速戰速決。 林祁心道。 但以他的能力,根本就不能以一人之力擊殺猛言利子,一個念頭從心中浮現,既然剛剛以經有人擊瞎了它的一只眼,那么剩下的一只眼就由他來取吧。 林祁往后踏了一步,凌云劍劃著猛舍利子上顎,他躍上猛舍利子的鼻子。 翻身躲過一道綠光,那滴掛在臉上的血,蔓延到了嘴角,咸澀的滋味。呸呸呸,林祁吐出來,把劍從猛舍利子嘴里拿出來,蓄勢待發。 腳下猛舍利子暴跳如雷。 他一手拽著它的毛發,一手握著劍,就要刺穿那菱形的血色的瞳孔。 突然白光耀眼——從猛舍利子的眼中射出來! 林祁反射性閉上眼睛。 猛舍利子血在嘴里,咸澀的味道淡去,反而有一種詭異的甜。綠光帶來的眩暈感猛烈加深,林祁只感覺握劍的手都一軟,世界嗡嗡嗡,他的大腦被一股外力攪得天翻地覆。 ……臥槽…… 神識一晃一晃,他在混沌中看見自己周圍被一層綠光包裹,凌云劍落下空中。林祁咬唇,往前看,直對上的,是猛舍利子的眼。 菱形,赤紅色,里面流動著漩渦,吞噬時間,吞噬神智,吞噬光線。 巨亮的白光刺眼后,是漆黑的走道。 漆黑。 從遠古魔域荒涼肅殺的戰場,一下子落入了一片灰暗無光的世界里。 林祁徹徹底底清醒了過來。 這里是……幻境……??? 唔?傻了吧,那么明顯是假的,誰還會信呀。 他冷淡地看著黑暗消失,看著過往的記憶奔流而來。 在現代的生活也被記錄。 從戴著紅領巾的男孩,到白襯衫牛仔褲的少年,青澀的輪廓褪去,是大學里那個陽光開朗的自己。幼時父母離去的傷悲,被親戚們弄關愛抹去,他自始至終,都未曾直面生離死別。 記憶止在那一本書。 《泅渡三界》。 到了滄澤大陸,步入仙途。師尊,掌門,燕無遺,柳青璇,清霜峰的師弟師妹們,昆吾派的長老前輩們,凌天塔,藏經閣,練氣筑基金丹,登堂無極入臻。 十八山脈,山水千境。 現代的記憶僅有幾筆,而這個異世帶給他的精彩居然那么多。 他是派內天之驕子,求道途中,雖有波瀾也總是平穩渡過。 行俠仗義較多,降妖除魔無數。林祁冷靜地看著,等著出去的時間。 他自始至終都是相信自己沒有心魔的。 只是他到底是把猛舍利子的分類歸錯了,幻境展現的并不是心魔,與其說是心魔,倒不如說是本人都未曾察覺過的很多幽微喜怒。 啊,出現了。 林祁看到了殷問水。 領事樓角落里,青衣白紗如皓月瓊桂的少年,第一次遇到,并沒有想過后來會發生那么多事。 棋一山洞。 黑水隧道。 落霞魔修。 桃花干尸。 山水秘境。 還有之后,步入魔域。 幕流月,婆娑谷,神識談,重見面。 不長不短相識的時間。如果沒有那荒唐的讓他不知所措的一番告白,這些回憶都還是純粹的,僅限于同門之間的患難之情。只是殷問水那一晚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忽略。于是一切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原來殷問水在看他時的笑是這樣的。 原來他的懊惱羞憤是這樣的。 林祁抿了抿唇,繼續往前。 火山口,百萬年前的村子。黑暗角落里的男孩,他看著自己,握著木棍,抓耳撓腮,然后自暴自棄地在地上畫出可笑的圖畫。 即便現在,林祁現在看著那畫還是覺得有點尬尬的。他站在局外,反而能更加清晰地觀察男孩的一舉一動。 緊張,惶恐,不安,畏懼而又努力去克服畏懼,嘗試接近,嘗試親昵。 一幅幅簡陋的畫串起了一幕幕記憶。 林祁注意到了當時沒注意過的。 看了陸家夫婦的墳后下山的路上,男孩跟他說我還會喜歡這個世界時,不光光臉是紅的,不好意思的,眼睛也是紅的,有淚光閃爍。卻是歡喜。 林祁嘆了口氣。 最后大雨大火,當時的撕心裂肺,到現在看來不過是悄然一霎?;鹣?,雨滅了,按道理應該由他的記憶,一切戛然而止。 但是他卻看到了之后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