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林祁樂了,這也太好玩了。 他拿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臉,其實他根本就碰不到,但手指上的水卻異常清晰地傳達給男孩被觸碰的感覺。 男孩放下手,臉通紅,眼睛很濕,像是快要被欺負哭了。 可憐巴巴而又委屈兮兮。 林祁:…… 臥槽,這油然而生的罪惡感是怎么回事,冒牌神明訕訕收回了手,艱難找回神明的自我修養。 男孩很久才恢復平靜,低頭,把一個兩個的星星擺成圈,然后找了一根很長的水草,穿過星星,做成了一個手鏈樣的東西。 這樣真的是讓人很不好意思的。在那個人的注視下,送給他一份那么廉價的禮物。只是,神明不是無處不在的么,他又怎么可能瞞住他呢。 男孩拿著草鏈,害羞地都快要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睛水光瀲滟,給人的感覺卻不是長大后的妖冶媚色,是一種這個年紀獨有的,干凈、純粹、孩提時的全心全意。 “您上一回給我的花,我弄丟了,我明天把這個給您,您要么?” 林祁:我的媽…… 他也被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用手指撓了撓頭,扯了扯唇角。 當然會要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對付這種小孩子,太容易害羞,太脆弱也太敏感,就像個女孩子一樣,而他本來就不是很擅長跟女生打交道。 用手指抵著草地,林祁一筆一劃,畫了一個笑臉出來。 男孩點頭,笑得很開心。 夜色漸深,男孩抵不過睡意漸漸睡了過去。 林祁開始在旁邊四處轉悠,那個人說的位置實在是太模糊了,他明天要站在哪里呢? 只會有一個小時的見面時間,到時候他又要說些什么呢? 至今為止,他還不知道他的姓名,他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想一想,還有真點尷尬。 林祁坐在一根樹枝上,一手撐著樹干,抬頭看著今夜的月亮,星星隱去,空氣也有點沉悶,明天大概會有點雨吧。他明天將以神明的身份,面對一個即將死去的男孩。 第一句話要怎么說? 他得想一個符合自己身份的開場白,不能丟了身為神明的臉。 林祁自娛自樂笑了一下,而后笑容就漸漸淡了。 他低頭,能看到男孩安寧的睡容。 是不是因為曾經被他這樣虔誠認真的對待,所以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男該,得知他死之將至,會讓自己這樣難過。 就當這是一場虛擬的夢吧。 百萬年前的倒影,真實地讓他難以置信。 林祁左轉右轉還是找不到方向,什么鬼,到底在哪里,他要怎么做。他一步兩步地在地上走動,又騰空飛起,在空中這里待幾秒,那里待幾秒,像只勤勞的小蜜蜂。 飛來飛去,還是一無所獲,就在林祁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的手指抵在樹上,突然察覺到一股熱意。 這感覺。 林祁轉頭,發現他待的樹此時正散發著一層柔和的紅光,淺淡到不仔細看察覺不出。 紅光仿若會流動。 順著指尖傳入了他的身體里。 林祁瞪大眼:擦,什么東西。 他忙甩開手,指尖的紅光慢慢消失,丹田之內溫熱的感覺卻沒退卻。 這棵樹的樹冠上每一片葉子都暈染了鮮艷的色彩,月色下顯得有些嚇人,盈盈紅光沿著樹皮紋路絲絲照下,從樹葉的縫隙間落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陣法。 陣法的中心是旋轉的復雜圖文,周圍黑紫的閃電環繞,圖文蘊藏著玄奧能力,迎面而來都是遠古蒼茫的氣息。 連天空都被紅光、紫光照的幾分詭異。 極度危險的氣流在陣法中央涌動,空間扭曲,縫隙被撕裂,在陣法中心,林祁能看到暴躁的罡風。 ——這個陣法的中心就是傳送陣么?! 擦! 這么恐怖,他有一種跳下去就死無葬身之地的感覺怎么辦。 須臾,陣法里翻滾暴躁的元磁粒子慢慢形成了有規律的弧線,暴躁靈力隱去,陣法最終成型,虛空合縫,紅光從樹上全部流瀉到地上,泠泠落入中心黑色的洞里。 林祁的感官好了一些。 咬咬牙,從樹上跳了下去。 閉上眼的時候想。 就見明天最后一面吧。 本來就是錯誤的時空錯誤的相逢。 只希望,他在剩下的時間能窺見世間所有美好。 畢竟生死由天......真正的神明都無法干預。 一腳踏入那個陣法時,絲絲麻麻的痛直沖大腦皮層,拉扯著神經。 林祁從那個黑色的漩渦,一下子墜入了無盡的漆黑里。 身體不斷在下沉,他抬頭,看見月亮慢慢沒了,暗沉沉的天空最后一絲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他的腳著地,也不算著地,周圍都是漆黑,他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一縷星輝繞過手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等人高,里面的色澤繽紛,五顏六色交纏流動,絲絲縷縷,看得人眼花繚亂。鏡子的邊框是暗金色的,雕刻復雜花紋,林祁隱隱約約有印象,這個花紋和外面那個陣法的圖文是一樣的。 浩瀚的能量籠罩全身。 林祁一只手伸了進去,然后向前走一步,整個人都進了鏡子里。 白光過后,是一條漫長的走道。 無盡的時間長河奔流,每一粒沙塵都被記錄。 走道流光溢彩,萬千世界成粒子,浮在周圍。 百萬歲月,六合八荒,都成畫面,幀幀刻入紅塵粒子。 倒映花草人獸、塵世微光。 林祁有些懵,呼吸放得很輕,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視線流連在這些粒子上,發現轉動的太快,他一幕都沒看清。 懷著無比敬畏的心情,林祁硬著頭皮向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原來暴躁的心情越走越平靜。 他的最后一步,萬千粒子的盡頭,是一個白色屏障,像濃郁的霧氣匯聚而成。他嘗試往前走,被擋了回來。 在這個地方他是真的一點都不敢輕舉妄動。 霧氣正在以緩慢地速度消散,只能等著霧氣完全消散了,他才能走。 林祁等待的過程有點無聊。 在十分無聊的時候,他細微的聽到了屏幕之外,有人的聲音傳來。 “您在哪里?” 是那個男孩的聲音,這一回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 以前聽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對比才發現,那些聲音都像是被時光淡化、削弱,隔著層膜,情感不真實。 真實的情感,如男孩此刻,每一個字眼都帶著焦躁和慌張。 林祁這才如夢初醒,他如果從這個屏障里出去,就是真真切切地,到了百萬年前。 人在面對未知的恐懼事物時,總是慌張的。 林祁深呼一口氣,壓住了內心惶恐,出聲道:“你聽得到我的聲音么?!?/br> 白霧之外,一切都像是靜止了。太陽已經出來了,不過光線很淡,烏云濃厚,快要下雨。 男孩站在一棵樹前,整個人難以置信。 剛剛,他聽到的,是誰的聲音。 是個青年的聲音,清朗而遙遠。 林祁在屏幕之外,等半天沒回聲,還是不能聽到么?可他人都已經到了百萬年前呀。 再次重復:“你聽得到么?!?/br> 男孩回神,緊張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我、我聽得到?!?/br> 心臟快要炸裂。 聽得到就好。 林祁輕聲道:“你再等等吧,可能要的時間會有點久?!?/br> 男孩惶恐:“沒事的,我等您?!?/br> 他大腦昏昏漲漲的也不知道說什么好,手指絞動衣服。 多想在聽聽他的聲音。 “您要我干什么么?” 隔著屏幕林祁都能感受到男孩的緊張,他微微笑了,“不用,你有其他事情可以先去做?!?/br> 男孩手足無措,找其他事情,他是嫌他煩了么??墒撬揪蜎]有其他事要干呀。 他就想呆在他的身邊,聽到他的聲音就好了,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心情,每一個信仰神明的人都是這樣的么?誠惶誠恐,而又,情難自禁。 他乖巧地哦了一聲,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空氣:“嗯,好?!?/br> 男孩盤腿坐到了地上,攤開手心,看著那個草編成的手鏈。舉著它對著光,瞇著眼,桃花眼里流露出笑意,怎么都收不回。 他突然腦海里掠過一幕,好像,在這個林子上山的路上,他曾經看到過一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