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衍圣公腦中緩慢的轉動,嚎啕大哭道:“再難我也不想讓他鋪路?!?/br> 孩子話。章年卿一笑,沒有爭辯,不疾不徐道:“您看,穆行說是齊王殺的大皇子,那您倒打回去,斥是二皇子的人殺了大皇子。這樣一來柳州**的燃眉之急不就解決了嗎。二皇子是靠什么再柳州立起來的?不過是一群學生,皇上又為何派您老來出面。不正是因為無論世道多亂,天下學子都愿意靜下來聽您說一句話?!?/br> 見衍圣公神色動搖,章年卿立即再接再厲,擺出一副輕松的表情,“無論穆行兄是出于何種目的投靠二皇子,他的目的我們無需揣測,可他做的事情是對我們有利的。這一點,我們得肯定??坠?,現在柳州很亂,魚龍混雜,各類人士都想借著學生的名義,宰朝廷一刀。這是學生們不愿意看到的?!?/br> “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學生們已經開始動搖了。您這個時候站出來,便是給學生們一門名正言順的機會‘改過自新’?!?/br> 章年卿對柳州學子們還是很有信心的,不過是一群熱血青年,充其量是和孔穆行一樣,被大義蒙了眼。學生們不會殺人的,章年卿很確定。這群毛頭孩子,比誰都熱血,也比誰都善良。揪出貪官女眷來討伐,絕不是他們的主意。 頂多,他們是助紂為虐。孩子們都瘋了,他們堅信自己內心那一套愚蠢的心念。他們覺得他們是對的,他們死而無憾。這群連官場深淺都沒淌過的學生,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的刀。 章年卿扶著衍圣公道:“孔公,換個角度想想。穆行兄這是長遠打算,進有你在,只要柳州**能解決,皇上不會追究此事。退有穆行兄在,他為先帝這一脈犧牲。他日無論是和景帝哪位皇子繼位,必然不會對瑋哥兒下手?!爆|哥兒是孔穆行的長子,下下任衍圣公的人選。 連章年卿也這么說。衍圣公目光微閃,問章年卿:“你真的這么覺得?!彼攘藗€口型,萬一不是呢。 章年卿不過是隨口安慰衍圣公,無奈道:“那有什么,您不是已經‘殺了’孔穆行嗎。天家還要怎樣?大不了不選瑋哥兒做衍圣公便是,總不成還要孔穆行斷子絕孫才解氣?” 等等,為什么是他‘也’覺得?章年卿一愣,隱隱約約抓到個念頭,他謹慎的問:“是穆行兄臨死前給你說了什么嗎?” 衍圣公嘆了口氣,有些疲倦。章年卿扶他到床上躺下,衍圣公這才開口:“阿行說,他站在先帝那一脈,我才好站在齊王這一脈?!?/br> 竟真是……,章年卿心情復雜。 章年卿沉默片刻,想明白其中關節,先肯定了孔穆行的做法,道:“穆行哥沒騙你?!彼溃骸耙苍S他的初始動機是為了大皇子,可讓他真真正正下定決心去做的,是孔家?!?/br> 想和做是兩件事。 跳過道德善惡去看待這件事,章年卿才驀地發現孔穆行的用心良苦。 儒家講究師出有名,但凡‘大義’都是拿來糊弄外人的,撇開這層虛偽,露出的才是真正的利弊關系。 開泰帝喜歡給人出難題,他派章年卿三人來平復柳州**。只用了‘平復’兩個字,章年卿要做的卻不僅僅是平復。另一層含義還包括,讓柳州學子不要在攻擊皇權,讓拒不回京的二皇子乖乖回京。 開泰帝被二皇子擺了一道,本以為是個息事寧人的主。賞個王就能安撫下來,誰能想到,二皇子逃脫了開泰帝的魔爪就開始耀武揚威。于是,開泰帝后悔了,寧愿把他重新攥在手里和四皇子打擂臺,也比現在二皇子帶著柳州學子這樣鬧強。 可二皇子師出有名,柳州學子更是祭出了維護正統的旗號。這便把章年卿三人為難住了,他們怎么打回去是個大問題。他們不能和二皇子一樣強調開泰帝肯定會還皇位的,誰都知道這不可能。章年卿三人不可能逼著開泰帝立太子以證清白。 大勢如此,你能如何。 孔穆行的做法是,他站出來,投靠二皇子,由他犯一個錯。而這個錯,是衍圣公能化解的。一招棋子定勝敗,局勢便瞬間扭轉過來了。 二皇子完美無缺的柳州事變,被孔穆行拉出一道口子。而這個口子是二皇子自己給的。二皇子覺得是他利用了孔穆行,沒想到卻反過來被孔穆行利用一把。 這局二皇子必輸,因為他不可能揭穿孔穆行的虛情??啄滦惺钦嫘臑榇蠡首拥?,誰都從他赤城效忠的心里挑不出半分虛假。他是同時帶著真心和目的去的,誰能窺破。 章年卿開始重新審視孔穆行這次的沖動了,在這此之前,他一直覺得孔穆行有點傻,無論二皇子對他說了什么,孔穆行居然連求證都不求證,和衍圣公大吵一架便去投奔二皇子。 章年卿完全想不明白,這還是他認識的孔穆行嗎。任誰牽著鼻子都可以走了? 可如果這件事真的是孔穆行深思熟慮后的決定呢。 誠然,大皇子是孔穆行最初的動機??扇魞H僅為了報仇,辦法有千千萬萬種??伤B確定兇手也沒有。章年卿覺得他理解了孔穆行的內心,把這些想法告訴衍圣公。 衍圣公深看他一眼,拿出陶金海的信,遞給章年卿,“若你知道俏姐兒和兩個孩子都被皇上接進宮了,你還這么想嗎?!彼粏〉溃骸安?,你不會。天德,錯了就是錯了,你不必為他辯解?!?/br> 章年卿腦中轟一下,不敢置信。外公,外公怎么會讓人接走……他攥著信,一時有些失去理智。 “不不不?!闭履昵渑ψ屪约豪潇o下來,語無倫次的分析,“不會的,穆行兄不會考慮不到這一點的。對,肯定有辦法,肯定有辦法?!彼谀X海里扒出一絲理智,“……對,皇上不會現在就動俏俏,威脅,他是在威脅我們好好辦事?!?/br> 章年卿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不斷重復,不斷安慰自己?!皩?,皇上不會動俏俏的。柳州已經背叛一個孔穆行,他不會愿意看著我和孔公都倒戈的……” 越說越沒有信心,若柳州事變不解決,俏俏和孩子們…… “啊——”章年卿痛苦的嘶吼,不敢想馮俏和阿丘阿稚現在是怎么樣的情形。 情感使人失去理智,章年卿終于被擊垮了,他維持不了冷靜,維持不了理智。 再多有理有據的分析,比不上馮俏和孩子好好站在他眼前。 “太卑鄙了。太卑鄙了!”章年卿心里好像被人剜了一刀,痛不欲生。 這一刻,章年卿終于明白什么叫站著說話不腰疼。不涉及馮俏,他甚至可以夸一句孔穆行聰明,可一旦危機妻兒,章年卿發現,他心里不斷涌起的竟是滔天的恨意。 孔穆行的步步為營在他眼里都是愚蠢之極。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不會馮俏和孩子受到一點可能的傷害。他絕不會拿著馮俏和孩子去冒險! 萬一開泰帝喪心病狂呢?萬一他和衍圣公,功虧一簣沒有解決柳州事變呢? 混蛋! 第145章 馮俏抱著阿稚坐在馬車里,阿丘靠著她的腿睡著了。孟公公一行待她還算照顧,接人的手段雖是強硬了些,待人勉強恭敬。 馮俏敏銳的發現,孟公公并不想惹她生氣,甚至有些有求必應的意思在里面。 幾次馮俏故意為難他,不喝隔夜的水,不吃隔夜的飯,說她還要奶孩子。 孟公公應了聲‘是’,半點不打折扣的給馮俏辦妥。馮俏很是意外,看來她不是以階下囚的身份進京的。 其實孟公公也不想討馮俏這好,皇上都派他下來抓人了,還能有什么好下場??膳R行前譚宗賢譚大人和楊世子都特意囑咐過,待馮俏客氣些。 譚宗賢怕孟公公不放在心上,還特意點他道:“柳州還得指望孔公和章年卿,傷了馮俏,只怕兩個男人都要瘋。自個掂量清楚,到時皇上怪罪下來,那可不是你我一句話能求下命的?!?/br> 如此這般,孟公公只能將馮俏供起來。 縱然孟公公如此殷勤小意的討好,馮俏還是待他沒好臉色?;鲁级嘟?,阿丘和阿稚能被他們拿在手里,少不了這位孟公公的主意。馮俏恨死他了。 陶金海本是不愿意放馮俏走的,奈何阿丘和阿稚都被錦衣衛的人擒著,孟公公被陶金海踢的在地上滾了一圈,依舊笑臉不變,殷勤的對馮俏說,“瞧,孩子們都想娘親了?!?/br> 刷,陶金海拔出護衛的刀架在孟公公脖子上,孟公公兩股戰戰兢兢,卻硬是不說一句饒字。也不知他的什么命脈被人拿著,那么拼命。 千鈞一發之際,馮俏站出來,走過去摟著兒女。大聲道:“我跟你們走?!彼瓜卵?,不敢看陶金海的眼睛,能怎么辦,又不能違抗圣旨。 陶金海有一瞬間的沖動,調兵周流山,索性反了算了。 幸好,只是一閃即過的念頭。身懷利器,最重要的是克制自己。 孟公公帶著馮俏走了,馮俏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小明稚趴在馮俏肩頭,眨巴眨巴眼睛,吹了個奶泡泡。一抬頭,見素來寵愛自己的曾祖父一直看著自己,咿咿呀呀,興奮的直伸手要抱抱。 “站??!”陶金海喝道。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兩邊人都抽出了兵器,兵刃相對。讓馮俏很意外的是,阿丘和阿稚兩個人居然都不怕,刀光劍影的時刻,馮俏都有些膽顫。阿丘居然還踮著腳去拽錦衣衛手里的刀柄。 馮俏心提到嗓子眼。 還好那個錦衣衛只是拿開他的手。 馬車搖搖晃晃,馮俏心有余悸的撫了撫胸口??粗⑶鸬乃?,不禁想起了遠在天邊的章年卿。食指勾勒著小鹿佑的臉,心里想的念的卻都是他爹。 臨走前,馮俏特意叮囑陶金海,無論她發生什么事,都不要將她被帶走的事告訴章年卿。天德哥會瘋的。陶金海答應了,卻瞞著馮俏將信寫給了衍圣公。 如果能讓章年卿在恰當的時候知道這個消息…… 陶金海對章年卿有信心。 夜里,章年卿沉沉睡下。夢里都是馮俏,馮俏的樣子很模糊,阿丘和阿稚都是大孩子了。小明稚長著一張和馮俏近乎一模一樣的臉,章年卿對著她的背影喊:“俏俏?!?/br> 小明稚轉身,巧笑倩兮道:“爹?!?/br> 章年卿只覺得的浮影一晃,小明稚忽然換了一張少女臉,笑的依舊很美,只是不再像馮俏。章年卿抓著她問,“你娘呢?” 然后小明稚便哭了,她說娘不在了,娘不在了。 章年卿一陣天旋地轉,重重倒在床上?;羧惑@醒,窗外月亮很圓,孤月無星,要多冷清有多冷清。章年卿抓著衣服擦了把臉,汗水和淚水一起溢在衣服上。他披著衣服起身,連夜給李大當家的寫信。 青花教是大順朝余孽的產物,一直打著興復大順的旗號在民間糾結勢力。周森……周,姓周?大順國姓亦是姓周。 章年卿心里隱隱有個猜測,搖搖頭失笑,轉而把注意力放在衍圣公反擊孔穆行上。 章年卿要舉辦一場比孔穆行上次城隍廟演講更大的學會,他要衍圣公親自站到臺上去,引蛇出洞。這么做很冒險,但章年卿別無選擇。 京城同章年卿一起來的錦衣衛不多,加起來不到三十人,能辦的事委實少。何況,此事牽扯的青花教這種江湖勢力,章年卿只能借力打力。 學會當天,想要控制住場面,以漕幫對青花教,衍圣公對學生,錦衣衛對二皇子,是最好的辦法。至于宣武大將軍…… 章年卿擰著眉頭,寫下鄭乾二字。鄭乾以前跟著昭毅將軍在外打過仗,回京后卻不知為何只封了個四品散階,宣武是四品,而大將軍卻是正一品,十分矛盾。當年鄭貴妃在宮里盛寵,也不見替鄭乾說過話。鄭乾也樂呵呵領旨,沒有一點不情愿的樣子。 此番宣武大將軍護送二皇子來柳州,隨行帶軍五千人,和鄭乾一起留在了柳州,遲不歸京。 開泰帝讓章年卿來平復柳州**,卻沒有給章年卿一兵一卒,甚至隨行都沒有跟著一個武將。只留了一些錦衣衛,好隨時逮空捉拿二皇子歸京。開泰帝不許武力鎮壓,不許學生和百姓受傷。 章年卿倍感無力,怎么樣才能把鄭乾調開呢?他一夜未睡。 京城。 馮俏進宮后才發現孔外祖母和大堂嫂也在宮里,大堂嫂孔金氏帶著八歲大的瑋哥兒和六歲多的亭姐兒。亭姐兒比阿丘大一個月,孩子也不知進宮多久了,神情有些呆滯,見著人直躲。 孔金氏嘆了口氣,抱著女兒只是憐惜。馮俏小聲問:“嫂嫂,有人為難你嗎?!?/br> “為難倒是談不上,皇上和皇后都護著我們。家里男人還在外面辦事,皇上也不會再這個時候為難我們?!笨捉鹗蠂@息,意有所指道:“只是,鄭太妃還在宮里呢。人是被皇上軟禁著,可鄭太妃在宮里盛寵二十多年,上上下下,誰不看她臉色。這宮里門道多,也怪我不好,那天竟留孩子一個人在屋里,孩子被‘鬼’嚇著了?!?/br> 馮俏下意識的抱緊阿丘,阿稚在榻上睡的正香甜??淄庾婺赋聊谋е鴮O子孫女,見馮俏這邊,笑道:“俏俏別怕,我們仔細些便是?!?/br> 馮俏卻不放心,這是仔細能解決的事嗎。宮里宮女太監無孔不入,阿丘和阿稚還這般小,萬一嚇出來個好歹,她也沒臉做母親了。 何況,只要二皇子一天不大敗,鄭太妃便一天不死心。她巴不得章年卿和衍圣公恨上朝廷。 馮俏愁容面滿,倒是一天接連見了兩個人,讓她心情略微放松了些。 先是楊久安來看馮俏,舉著阿丘不停的問,“還記得楊叔叔嗎,滿月宴的時候叔叔還去看過你?!?/br> 阿丘記得才怪,一臉茫然。 楊久安擰了擰他的臉解氣,和孩子玩鬧了好一會,才對馮俏道:“章嫂嫂不必擔心,舅舅給我透過話,柳州還得靠著你外公和天德撐著,你和兩個孩子且安心在宮里呆著,吃穿用度哪里不合適了,直接告訴皇后娘娘……天德那里,你也不必太過憂心,一切都會好的?!?/br> 馮俏只能笑著點頭,心里卻覺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少提了個人似的。 送走楊久安沒多久,睿兒也來了。四皇子站在宮殿外,遲疑的看著馮俏和身邊的兩個孩子?!盎屎竽锬镒屛襾斫o你們送點東西?!彼幕首有χ?,一招手,宮女們魚貫而入。 “我能抱抱她嗎?”四皇子看著小明稚問。 馮俏忖度片刻,將睡著的阿稚小心抱給他。四皇子輕手輕腳的,抱完放下了,小明稚都無知無覺。倒是好好揉搓了一頓阿丘,阿丘眼睛都在放光,“你是皇子……你是真的皇子嗎?”他興奮的不得了,重重強調:“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到皇子!” 四皇子失笑,“你才多大?!?/br> 章鹿佑仰慕的抱著他胳膊不松手。 四皇子倒也不嫌他鬧,索性彎腰把阿丘抱在懷里,任他在自己懷里放肆。二十出頭的男人,抱著個半大小子。其實還是有些吃力的,四皇子卻游刃有余。 馮俏不免懷疑他這些年是否真的嬌生慣養。目光落到他臂膀上,結實有力,似乎還在練武一樣。馮俏心下微微疑惑。 過了好半天,阿丘鬧夠了,才四皇子身上溜下來,找瑋哥兒玩去了。四皇子對馮俏道:“阿俏jiejie,過幾天我也要去柳州了。你有什么想給章年卿說的話,寫封信,我代你捎過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