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他現在很確定,馮俏心里是有他的。分量還十分重,她的芳心已經壓過恐懼。 只要他愿意靠近她。哪怕是她最害怕的方式。 章年卿對著這片赤子之心,幾乎下不去手。內心的興奮與熱烈,幾乎超越一切。 ——原來不是只有他愿意為她讓步。 章年卿挑了個避人處,躲在一個老槐樹背后借蔭乘涼。馮俏坐在他腿上,窩在他懷里。馮俏好像知道章年卿喜歡什么,總想討他歡心。不止一次的試圖去親章年卿。 甚至還想學著他親她的樣子,撬開他的唇。一吻不成后,兩只手一起用力擠著章年卿的臉,好不容易擠成小豬臉了,章年卿還是牙關緊閉。 馮俏很挫敗,內心的不踏實感。讓她迫切想做些什么,她纏著他撒嬌:“天德哥哥,你親親我的小牙嘛。親親它好不好,唔唔唔?!?/br> 章年卿捂著她的嘴,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恨聲道:“別作聲了,小心我收拾你?!?/br> 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章年卿后背都是僵的,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放松過。 何況,這個嘴上說不害怕的小家伙,身子一直在顫動。笑的有多甜,小身子抖的就有多厲害。 人就在他懷里,他又不是木頭,什么都感受不到。 章年卿哪里忍心。 ……好吧,就是忍心。這里也不是個好地方。 馮俏在章年卿懷里掙扎時,不小心掉了個什么東西。馮俏撿起來一看,白布紅字。正打算細瞧,章年卿忽然劈手奪下,胡亂塞回原位,還把她推下了腿。 馮俏難掩醋意的,“誰給你的東西啊,還不敢給我看?!?/br> 章年卿神情無奈,“一個很重要的供詞,不方便?!?/br> 馮俏才不信,“供詞你不寫白紙黑字寫在紙上,藏著個娟帕干什么?!?/br> “什么娟帕,只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破布……” 轟,章年卿終于想起是什么了。拔腿就跑,跳上馬車,駕車直奔刑部。連車夫都沒有帶。 * 刑部,大牢。 辛勖涵的囚衣攤在桌子上,比常人衣服短了一截。像是小孩子穿的。 章年卿指腹劃過前后衣擺的線頭,眉峰冷峻,“呵呵,耍我?!?/br> 咣當,一腳踹翻桌子。牢房里七零八碎的東西全被砸在地上,響聲引來了無數獄卒和小官。大家見里面發瘋的人是章年卿,誰也不敢去勸。 章年卿怒氣沖沖的出來,叱問道:“辛勖涵死的時候是誰第一個發現的?!?/br> 獄卒們你推我,我推你。沒有一個敢回答。 鴉雀無聲,氣氛正僵時。張恪聞訊趕來,腳步匆亂,見章年卿沒事先松了一口氣。身后還跟著一個焦躁呼喊的下人,張恪忙問道:“天德,怎么了?” 章年卿壓在他耳旁,低聲說了一句。 張恪虎目銅鈴,咆哮道:“當天接觸過辛勖涵的人全部給我叫過來,嚴加審訊!” 刑部大牢里一下子炸開了鍋,大家議論紛紛。 張恪將章年卿扯在一旁,不敢置信的問:“真的有兩份供詞?” 章年卿陰冷道:“十有八。九?!眽合聺M腹憤恨,緩緩道:“如果我沒猜錯。另一份的供詞應該與我手里的這份相差無幾。只是幕后指使從劉宗光變成了我外祖陶金海,相關官員,也變成了我父親等人。呵呵,沒準,連你我逼供,官官相護的譴責都有?!?/br> “這個老jian巨猾的狗東西!”張恪啐一聲。 章年卿一拳砸在墻上,恨聲道:“為什么我這么晚才發現?!?/br> 另外一份供詞現在肯定在劉家人手里。 張恪沉思道:“辛勖涵入獄期間,我一直防范著。從未讓劉家及其相關人進去過?!?/br> “所以只能是里面的人把東西送出去的?!闭履昵淅湫Φ溃骸拔椰F在只擔心,里面這個人已經死了?!?/br> 一語成讖,張恪章年卿兩人花了一晚上排查,順藤摸瓜找上去,相關知情人皆死于非命。 有一家,甚至全家被殺。 章年卿撐著桌子,挫敗道:“是我疏忽了。我去找劉俞仁,無論如何,您和我外祖絕不能被牽扯進去。我和父親已經在局里了。你們可不能再陷進來?!闭f著卷著供詞,揣進袖里。告辭了。 張恪望著章年卿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叫過心腹,吩咐道:“去通知劉公子?!毕肓讼?,寫了張紙條,上書寥寥十字:章已察覺,近日恐尋,防之。 “速去速回。切莫讓人發現了?!?/br> 新帝繼位,連劉首輔都是靠著從龍之功和元年獻歲的功勞保住位子的。 他張恪何德何能,能從吏部平調刑部。 六部儒禮以禮部為首,當世卻是吏戶刑三部為重中之重,兵部等閑之士插不上手,從來都是一家獨大。工部管營造,是撈錢的好行當,劉宗光握在手里多年,新帝繼位也沒能從他手里把工部摳出來。 卻讓章芮樊聯合一個民間‘彭祖’把事攪和了。 斷人錢財,殺人父母,jian人。妻女。為三大不可饒恕之罪,章芮樊要做孤臣,還要帶著他兒子做孤臣。 他有什么辦法。 ?;逝晒倘粺o錯,可如今這世道是?;噬系臅r候嗎。 他和章芮樊對先帝可謂忠心耿耿,猝不及防換了位帝位,他們這些老臣也都落得這般下場。怎讓人不心涼。 先帝遺留那么多兒子,齊王能做幾年皇帝。也就章芮樊,他這個看不清局勢的學生,才一心為皇上辦事。 張恪苦笑連連,心無愧疚。望著空蕩蕩的牢房,嘆了一句:“人皮難披啊?!?/br> 章芮樊幾度邀約劉俞仁,劉俞仁都避而不見。這讓章年卿有些束手無策。朝堂和馮俏的事,攪的他心亂如麻。 章年卿覺得他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卻不得不承認,他被馮俏搞的心煩意亂。尤其是在他劉俞仁這邊屢屢碰壁的時候。 他愛著馮俏,馮俏也喜歡著他。 可他們兩人的觀念相差甚遠。 馮俏要的是少女心風花雪月的戀愛。 他想要的是情。愛。水。乳。交。融的欲?;?。 馮俏覺得愛就是你尊重我的純潔。 他覺得愛一個人的表現,是你和我骨血融為一體。 馮俏不喜歡他親吻她。 可他親她時,想的卻不只是蜻蜓點水的親吻。 盡管馮俏現在愿意為他讓步,他又何嘗愿意為了一己私欲,惹得小姑娘對他懼怕。 這個局該怎么破,他沒有想好。 章年卿很困擾,不禁望向母親?!澳?,你幼時在閨閣是怎么長大的呢?” 陶茹茹何其聰慧,放下手中的事,莞爾一笑:“女孩子在閨閣還能有什么?無非就是繡花撲蝶,偶爾看出習字,家底好一點的也會教導琴棋書畫。日復一日,也沒有什么特別的。那時候特別羨慕你舅舅們,可以去大江南北看?!?/br> 字字句句都沒說到章年卿想問的。 章年卿直白道:“娘,你小時候怕男人嗎?!?/br> 陶茹茹微訝的看著他,一語道破:“幼娘怕你?” 章年卿聞言,耳朵尖立即燒紅。 陶茹茹啞然失笑,露出一絲了然的表情,“你是不是對人家小姑娘不規矩了?” “娘!你說什么呢?!闭履昵洹v’的站起來,說著就要往外走。腳下卻磨磨蹭蹭,支著耳朵聽話音兒。 陶茹茹笑道:“性子那么毛躁。坐著?!?/br> 章年卿依言照辦。 陶茹茹感慨道:“其實女孩子的生活出閣前一個樣子,成親后是一個樣子。都是日復一日的熬日子。若真要從中挑出一些多姿多彩來。訂親前后這段時光簡直稱的上絢爛多彩?!?/br> 章年卿心念一動,忽然想起父親罵自己編排他和母親的渾話。他大著膽子問:“娘,您和爹訂親之后見過面嗎?!?/br> 怎么沒見過。 章芮樊當年還是個愣頭青,不過是初來乍到的一個小小同知,拜見陶如海時撞上陶茹茹…… 陶茹茹望著章年卿,笑的溫柔:“何止見過,你爹還爬過我們家的墻,險些被你外公打斷腿。一晃你都這么大了?!?/br> 章年卿問:“你當時害怕嗎?” “怕?倒沒有多害怕?!碧杖闳慊貞浿^往,思索道:“你也不用拐彎抹角。娘可以坦白告訴你,馮俏會怕你,再正常不過。她是正經名門之后,養在閨閣里大小姐。這輩子見過的外男一只手都能數過來。你的花花腸子,百般手段。哪個小姑娘都會怕?!?/br> “我的花花腸子?”章年卿愕然,萬分委屈。見陶茹茹一臉‘難道不是嗎’。只好不糾結這個問題,不解道:“我還是不明白她怕我什么?!?/br> 陶茹茹神情尷尬,有些難以啟齒。 女孩子到女人之間最重要的過度,是由男人來完成的。天真爛漫的少女會被一個英俊的少年郎吸引,也會被一個風流多情的才子吸引。所有青年才俊都能在最好的年紀,迷惑很大一批小姑娘。 可剝去這層多才又英俊的外衣之后,露出男人猙獰又旺盛的欲?;?。 怕,簡直是每一個小女孩的本能。 小姑娘生活在女兒家的閣樓上,盡管諳不知事,懵懂無知。卻對這些事有著天然的敏感。男人一旦露出一點征兆,哪怕只有一點點,小姑娘因都會感到危險而逃脫。 這是一個矛盾的過程,小姑娘一方面渴望著愛戀,一方面又恐懼著溫存。 不過,這一切會終止在她成為女人的那天。 恐懼大門推開后,是一個新世界。她會慢慢接受,然后沉淪進去。 陶茹茹想了想,問章年卿:“娘給你安排通房丫鬟吧?” “怎么突然提起這個?!闭履昵湟汇?,有些跟不上母親的思路。 陶茹茹道:“娘早該想到。翻過九月你就十八了。屋里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難怪總是嚇著馮家的小閨女。讓你不去招惹馮俏,恐怕你也做不到。索性娘給你安排個人?!?/br> 看著兒子滿臉震驚,陶茹茹嗔怪道:“你看你這是什么表情。原本你就比幼娘長五歲。翻過國孝,幼娘才十四歲。那時你都十九了。屋子總不能這么空著……” 章年卿斷然拒絕:“娘,你怎么這么糊涂!你以為當初衍圣公為什么拒了劉家的提親。你是誠心要毀我們兩家姻緣嗎?!睋渫?,跪下:“娘,我與馮家定親時,就知道我要娶個小娘子。我不怕等。倘若你給我房里安排了人,我豈不是成了劉俞仁之流。衍圣公絕不會將他的寶貝外孫女嫁給我的?!?/br> “你反應這么大干什么?!碧杖闳忝Ψ鏊饋恚骸安话才啪筒话才?。娘又不是一定要往你房里塞人。這不怕你憋的慌嗎?!?/br> 章年卿被母親的直白說的一臊,低聲道:“我真的不用?!?/br> 陶茹茹又何嘗想虧心,摸著兒子側龐,嘆道:“你何苦把娘說成惡人。娘也是女人,怎么會不知道丈夫屋里添人的痛,幼娘是個好孩子,娘也不想幼娘還沒進門就給她心里添堵??赡憧偸悄锏膬鹤?,委屈別人,總好過委屈你?!?/br> 章年卿閉眼睛,霍然睜開,高聲道:“我與幼娘兩情相悅,亦把她當做手中珍寶。委屈她,就是委屈孩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