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節
陳嬌仰起頭,尚未看清面前的人,淚水再次滑落。 他果然什么都不記得,但凡記得一點點,他都不會要她去死。 陳嬌很想告訴他那些回憶,可她知道,他不會信的。 必須死嗎?連菩薩的安排也不管用? 陳嬌心灰意懶,目光掃過他被雨水打濕的衣擺,陳嬌笑了笑,叩首道:“今日一別,臣女再無緣陪伴皇上,愿皇上此生無憂,如意安康?!?/br> 說完,陳嬌緩緩站了起來,不再期待,亦不再害怕,她蒼白的臉從容寧靜,從他身邊經過,朝外走去。 “姑娘……”櫻桃痛哭出聲。 陳嬌沒有回頭。 趙瑧看著她過于從容的背影,眼中終于掠過一絲詫異,隨后,他也跨下臺階。 兩人一前一后,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突然,頭頂再次傳來一聲雷鳴,陳嬌仰頭,就見一道銀色雷電劈了下來,竟是直奔她身后而去! 電光石火,陳嬌什么都沒時間想,一個轉身便朝身后的男人撲了過去! 趙瑧看出雷要劈他,正要躲閃,冷不丁那女人一頭朝他撲來,速度之快,趙瑧都來不及反應就被她撞了個滿懷。她緊緊地抱著他,腦袋埋在他懷里,更為神奇的是,兩人頭頂的雷電居然在此刻突然消失了,周圍安靜地只有雨聲。 目睹這一切的太卜官與大小太監們都驚呆了。 陳嬌依然死死地抱著趙瑧。 趙瑧低頭。 十四歲的她,嬌小地像個孩子,但就是這個柔弱的女人,愿意用性命護他。 曾經見過嗎? 趙瑧沒有任何印象。 那她為何要救一個逼她去殉葬的人? 趙瑧不知,莫非,真是天意? 趙瑧再次仰頭,雷云不知何時消散,瓢潑大雨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霞光,大吉之兆。 第155章 天有異象,京城人人得見,趙瑧身為帝王,更是近距離地目睹了雷云對陳嬌的維護。 在此之前,趙瑧從不信妖佛鬼神,今日他去催陳嬌出門,雷云亦懼怕他不敢擅自降雷劈他。若無陳嬌自以為是的舍身相救,趙瑧會堅持命她殉葬,然,天象與她特別的表現加起來,趙瑧決定免她一死,再觀后效。 至于免陳嬌殉葬的理由,有占卜官在,趙瑧只需過目占卜官遞上來的奏折,覺得沒問題批下便可。 之后,趙瑧封麗貴人為麗太妃,曾經的陳皇后晉升太后入住慈寧宮,麗貴妃命格尊貴,趙瑧也單獨賜了一座福寧宮給她住,就在慈寧宮旁邊。 圣旨一下,整個京城都轟動了!顯國公府一共就生了兩個姑娘,如今一個貴為太后,一個貴為有體面的太妃,誰能不羨慕? 有那女兒被殉葬的臣子又嫉妒又不滿,但陳嬌引起的天象有目共睹,皇帝特赦理所應當,誰叫他們家的姑娘沒這個命? 當然,殉葬這一規定十分殘忍,可惜前朝傳下來的規矩,臣子們敢怒不敢言,只能期待哪日明君現世,廢除這一老規矩。 待趙瑧正式登基,先帝下葬皇陵,宮里一切塵埃落定,已經是九月時節了。 太后陳婉請陳嬌去慈寧宮說話。 陳嬌進宮就是被這位堂姐害的,如果可以,陳嬌真不想再見陳婉,但,陳婉現在是太后,因趙瑧尚未娶妻身邊也沒有妃子伺候,目前陳婉就是后宮最尊貴的女人,也是唯一可以公然請趙瑧相見的女人,為了有機會見到趙瑧,陳嬌只能與陳婉虛與委蛇。 出了福寧宮,隔壁就是慈寧宮。 陳嬌帶著娘家丫鬟櫻桃與趙瑧賜的順公公來慈寧宮做客。 尚未進門,陳嬌就聽到了一個男孩子興奮的叫聲。 那是太后陳婉親生的五皇子,隨著趙瑧繼位,三歲的五皇子受封壽王,因為年幼,暫且由太后親自撫養。其實陳婉今年也才十九歲,靠著出眾的美貌與國公府的出身被先帝封了繼后,可惜先帝好色,身邊美人不斷,陳婉當初還想培養親兒子為太子,因此才想出把堂妹獻給先帝來鞏固自身寵愛的詭計。 陳嬌走了進去。 陳婉正在院子里賞菊,壽王圍著一圈珍品菊花亂跑,看到陳嬌,壽王倒是認得,開心地跑過來,叫陳嬌姨母。陳嬌長得漂亮,男人們愛美人,小男娃們也喜歡漂亮的長輩。 壽王長得白白胖胖,跑起來臉上的rou都在顛簸,陳嬌心里不滿陳婉,對這個外甥也不是特別待見。 摸摸壽王的腦袋,敷衍了幾句,陳嬌望向陳婉:“jiejie叫我過來,有什么事嗎?” 先帝剛去,陳嬌身為后宮僅存的太妃之一,穿了一件白底的宮裝,才十四歲的小姑娘,縱使做了婦人打扮,依然掩飾不住那通身的水靈嬌嫩。陳嬌本世的長相偏嫵媚,身段雖然沒有第七世那么夸張,但也同樣豐腴,遠勝同齡姑娘,偏偏她又長了一雙澄澈動人的杏眼,單純與嫵媚交融,無論出現在哪里,陳嬌都能艷壓群芳。 陳婉默默地打量這位堂妹,忍不住生出一絲羨慕。 對于堂妹,陳婉先是利用,后來堂妹與國公府的伯父伯母都怨她,陳婉也很清楚,因此,陳嬌要殉葬了,陳婉一邊可惜,一邊又慶幸,只要陳嬌一死,她就不用再為了要面對堂妹而覺得愧疚。但陳婉沒想到,這個堂妹居然引來了異象。 新帝趙瑧,陳婉這個母后也沒見過幾面,談不上了解,但作為一個女人,看著陳嬌那張嬌嫩的小臉蛋,陳婉就是覺得,趙瑧開口免了陳嬌的殉葬,肯定與陳嬌的美貌脫不了干系,換個丑的平庸的,趙瑧才不會憐惜。 “伯母遞了折子,想進宮拜見咱們,我已經準了,明日伯母便會進宮,我提前告訴meimei一聲?!睌y了陳嬌的小手,陳婉笑著道。 母親要來了? 陳嬌很高興,以至于都沒有抗拒陳婉的親昵舉止。 壽王在院子里玩耍,陳婉將陳嬌帶進了次間,沒讓宮女們跟進來。 聊了些家常,感慨一番兩人年紀輕輕便要一輩子拘于后宮的命運,陳婉終于小聲地問陳嬌道:“meimei,殉葬那日,天有異象,外面傳得邪乎,你跟jiejie說說,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聽說皇上親自去看你了?” 這才是陳婉叫陳嬌過來的主要目的,她想刺探陳嬌與趙瑧的關系。 陳嬌倒也沒有瞞她,垂眸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們催我去殉葬,每當我要出門,或是太監們過來請我,便會有雷電擊落,權公公不敢做主,請了皇上過來,皇上見雷電護我,又有占卜官大人稱此乃天意,皇上便免了我的殉葬?!?/br> 這是趙瑧允許外傳的部分,她與他的那一抱,誰也不能說。 陳婉不信事情會這么簡單,不過她也不急,總有辦法試探這兩人。 翌日,顯國公夫人喬氏與弟妹張氏一起進了宮,見面寒暄后,兩人各陪各的女兒。 陳嬌請母親去了自己的福寧宮。 單獨相處,喬氏抱住女兒先哭了一頓,女兒要殉葬時,她只求女兒能活著,現在女兒不用殉葬了,她又心疼女兒如花年紀卻要一生都困在后宮。 “我的嬌嬌怎么這么命苦……”喬氏哭得心都要碎了。 陳嬌只心疼母親,至于她,得知趙瑧就是她前面七世的夫君,而且還有可能恢復那些記憶,陳嬌心里只有期待與甜蜜。從韓岳到周潛,每個都對她很好很好,陳嬌每世只能愛一個,但這七個男人她都想要,現在好了,七個變成了一個,只要想到有一天趙瑧會記起來,陳嬌就充滿了希望。 “娘別哭了,能免于一死,女兒很知足了,女兒會照顧好自己,娘若繼續為我憂心,女兒才難受?!标悑梢贿厧湍赣H擦淚,一邊真心實意地道。 喬氏淚眼模糊地抬起頭,就見女兒氣色紅潤,果然沒有半分悲傷自憐的樣子。 喬氏不禁想到了外面的傳言。 陳家兩個姑娘都在后宮尊榮加身,還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紀,那天的異象沒人質疑,但女兒一下子從小小的貴人被抬成先帝的太妃,且單獨居住福寧宮,這份殊榮,便招來了一些不堪的揣測,竟有人暗示新帝覬覦陳家女的美色,明著遵陳家姐妹為太后、太妃,實則想二喬雙抱。 新帝冷漠無情,但生的極其俊美,女兒小小年紀,該不會真的被新帝誘惑了吧? 喬氏握住女兒的手,低聲問:“嬌嬌,皇上為何封你為太妃?以你的位分,頂多封個嬪啊?!?/br> 陳嬌同樣困惑,照理說,趙瑧都想親自逼她殉葬了,顯然她的姿色無法得到他的憐惜,就算他看在老天爺的面子上饒她一死,也不必給她那么大的殊榮,福寧宮,與慈寧宮只一字之差,趙瑧簡直是講她擺到了與太后一樣的位置。 女兒懵懂,喬氏抿抿唇,猶豫再三,還是將外面的流言告訴了女兒。 陳嬌目瞪口呆! 趙瑧覬覦她與陳婉?怎么可能,陳嬌倒是希望趙瑧好色一點,看到她的臉就喜歡她…… 當然,陳嬌只想趙瑧好她一人的色。 陳嬌趕緊向母親澄清了這個誤會,趙瑧曾經親自要逼她殉葬就是最好的證據。 女兒沒有卷入皇家丑事,喬氏放了一半的心,但還是叮囑女兒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太后本就暗算過你,現在你與她尊榮相當,她只會看你更不順眼,娘與你爹在外面無法幫你,嬌嬌千萬要小心謹慎,莫再著了誰的道?!?/br> 陳嬌用力點頭:“娘放心,經過這么多事,女兒不會再那么傻了?!?/br> 探望的時間有限,喬氏偷偷塞給女兒一疊銀票,便戀戀不舍地與弟妹張氏一起出了宮,張氏還想跟她套話,喬氏一點好臉色都沒給,面無表情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見過母親,陳嬌暫且不用牽掛家人,便開始發愁如何接近趙瑧。 以陳嬌現在的身份,閑來去御花園賞賞花也是可以的,運氣好與趙瑧來場偶遇再趁機混個臉熟……但先帝剛去不久,陳嬌擔心自己的急切會引起趙瑧的反感。 就在陳嬌決定先安分一陣子,過完年再尋合適的機會時,陳婉又命宮女來請她了。 “太后可說了何事?”陳嬌坐在榻上,擺出了太妃的架子,免得底下人以為她對陳婉唯唯諾諾,人家叫她過去她就會乖乖過去。 宮女笑道:“前朝大臣們上奏,勸諫皇上選后納妃,太后想請您一同商議?!?/br> 陳嬌心一沉! 她還沒與趙瑧說上幾句貼己話,趙瑧都要選妃了? 陳嬌這才意識到,趙瑧的皇帝身份到底意味著什么。 面上笑著,陳嬌換了身正式些的宮裝,出了福寧宮,結果一轉彎,就見慈寧宮前停著帝王的御輦。陳嬌先是緊張,跟著胸口更堵了,趙瑧來見太后,也是為了選妃吧? 陳嬌抿抿唇,稍微加快了腳步。 慈寧宮內,趙瑧與陳婉并肩而坐,三歲的壽王似乎很怕趙瑧,靠在母親懷里不敢搗亂。 “上次見皇上還是半個月前,我瞧著,皇上怎么瘦了?”陳婉用一副慈愛的語氣問,畢竟是太后。 趙瑧目視前方,冷聲問:“太后請朕來,所為何事?” 論年紀,陳婉小他六歲,論母子情,繼后與元后之子,半分也無。 他冷冰冰的,陳婉不愧在宮里住了多年,依然滿臉堆笑,關切道:“皇上今年二十五歲了,先帝在時忙于國事疏忽了皇上的婚事,現在皇上登基,朝政不可廢,但選妃立后為皇家綿延子嗣同樣是國之大事……” 這話剛說到一半,小太監在外通傳,麗太妃到了。 陳婉便住了口,偷眼觀察旁邊的帝王。 趙瑧還是那副冷如寒山的表情。 陳婉再看向門口。 陳嬌一襲白色長裙走了進來,眼簾低垂,先向對面的太后、帝王請安。 她聲音恭敬,但音色天生輕柔婉轉,趙瑧沒看她,但聲音入耳,趙瑧就又記起,那日她跨出屋門前,跪在他腳下說的話:“今日一別,臣女再無緣陪伴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