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幸好陳嬌經歷的多,才沒有因為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露出什么神色異樣。 她跨下臺階,待王慎走近,陳嬌像往常那樣微笑著欠身行禮:“大人回來了?!?/br> 王慎微微頷首,看著她發間的簪子道:“這幾日刑部繁忙,耽擱了,手稿寫的如何?” 相當于解釋了他避而不見的原因。 陳嬌聽他語氣與平日沒有不同,徹底松了口氣,她為他編書,并非為了自己的名字與他一起流傳千古,而是為王慎破過的那些案子著迷。尚書府的日子本就枯燥,若因為一次尷尬丟了這份差事,陳嬌會很遺憾。 “寫了些,大人今日要看,還是明日再說?” “今日罷,我去更衣,你在廳堂等我?!?/br> 王慎說完,自回房間了。 陳嬌重回書房,取了新寫的幾頁手稿,乖乖地去廳堂等候。 長福在院子里待著,廳堂一片安靜,陳嬌站在北面的椅子旁,想到王慎在里面更衣,她漸漸走神。與他做了那么親密的事,陳嬌不可能一點想法都沒有,尤其是王慎意亂情迷時口口聲聲喚著她的名字。 他,心里有她嗎?還是身邊只有她一個貌美的女子,他身中迷藥,無意識才叫的她? 陳嬌無法肯定。 王慎是位極重規矩的長輩,更是威嚴的刑部尚書,有過秦越的前車之鑒,陳嬌不敢再隨便猜測王慎對她動了心,就算動了,她一個嫁過人的下人之女,王慎可能也只想納她做妾。 陳嬌不想給任何人做妾,所以,她寧可白幫了王慎一次,也不需要他負責。 不知不覺就進了六月,艷陽似火。 又有人向陳嬌提親了,這次男方直接托媒人來找的陳管事。 男方是今年才來京赴任的一個八品小官,人在吏部任職,姓范名正陽,據媒婆說,范正陽身高八尺,容貌俊朗,進京后不少人家要與他結親,但范正陽目光極高,非美人不愿娶,聽聞陳家有女貌美傾城,便來托她提親。 陳管事不信媒人的托詞,女兒再美,身份名聲在那擺著,依陳管事看,范正陽八成是想通過女兒結交大人。京城大小官員匯聚,范正陽只是八品小吏,真能與刑部尚書沾上關系,就算大人不會提攜幫襯,吏部其他官員多多少少也會給范正陽一些便利。 陳管事覺得范正陽動機不純,可身為一個父親,他當然希望女兒再嫁順利,范正陽既然想巴結大人,成親之后,他一定會對女兒好。而且媒婆說了,范正陽父母早逝,老家只有兩個兄弟,女兒嫁過去既不用看婆婆臉色,又沒有妯娌糾紛。 媒婆走后,陳管事思來想去,暫且沒有知會女兒。 傍晚王慎回府,陳管事先去與王慎商量了。 王慎正襟危坐,聽完陳管事的介紹,他沉吟片刻道:“我對吏部底層官員不熟,倒是沒聽說過此人?!?/br> 陳管事嘆道:“他官階雖低,但也是個官,嬌嬌的出身哪里配得上?我只怕他娶嬌嬌乃另有所圖?!?/br> 王慎聽得出來,陳管事還是想促成這門婚事的,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親自教養的姑娘能嫁進官員之家,只要對方品行過關,即便有些結交他的心思,王慎也樂見其成。 “阿嬌怎么說?”喝口茶,王慎不動聲色地問。 陳管事道:“我還沒跟她說,大人先幫我掌掌眼?如果他為人不靠譜,那就算了?!?/br> 他總不能為了女兒,連累大人的名聲。 王慎點點頭。 這一晚,王慎又沒睡好。 第二日,王慎到了刑部后,叫來了自己的另一個門生吳曠。吳曠現在也只是個七品小官,與底層官員走動最方便,王慎便命吳曠去打聽吏部范正陽的為人。 吳曠性格爽朗,很會結交朋友,將范正陽的底細摸得差不多了,這日吳曠還特意與范正陽約好一起去下館子。黃昏時分,臨近下值時,吳曠去找王慎回稟,談了將近兩刻鐘,師生二人自然一起走出了刑部。 范正陽就在宮門外等候吳曠。 距離還遠,吳曠低聲對王慎道:“先生,那人便是范正陽,弟子與他有約,先告辭了?!?/br> 王慎頷首。 吳曠朝他拱手,隨即加快腳步朝范正陽趕去。 王慎繼續不緩不急地走,同時暗暗打量遠處的范正陽。范正陽今年二十六歲,穿一身灰色官袍,他是文官,但身材高大健碩,劍眉星目,可謂風流倜儻。與吳曠見面后,范正陽并沒有朝他這邊看來,兩個年輕人有說有笑地走了。 范正陽的容貌,王慎挑不出錯,而據吳曠探聽到的消息,范正陽在吏部兢兢業業、以禮待人,人緣頗好,才進京半年多,便有幾位同僚、上峰替他說媒,而范正陽有的直接婉拒了,有的去相看后才拒絕的,理由確實是不滿女方的容貌,還因此得罪了人。 心性高傲不愿屈就嗎? 可他怎知陳嬌貌美傾城?光聽傳聞便來提親了?他就不介意陳嬌無法有孕的謠言? 王慎挑不出范正陽的問題,但他總覺得其中另有內情,不光光是巴結他與否的問題。 心事重重地回了府,一下車,王慎便看到了陳管事。 陳管事嘴上不說,目光卻期待地望著他,距離王慎答應幫他打聽范正陽的人品,已經過去四五日了,陳管事又好奇又著急知道結果。 王慎只好將吳曠打聽到的消息轉述給陳管事。 陳管事心里一喜,范正陽敢得罪吏部的上峰,就說明他不是想靠姻親往上爬的人。 “那,大人覺得這婚事能應嗎?”陳管事難掩激動地問。 王慎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懷疑范正陽動機不純,但他沒有證據。 王慎更怕,他的懷疑只是出自私心,更怕因為自己的私心,耽誤了陳嬌的好姻緣。 “暫且沒發現有何不妥,你先去問問阿嬌的意思罷?!蓖跎鞔鬼?。 陳管事喜笑顏開,晚飯時就在飯桌上說了此事。 陳繼孝、月娘都很高興,陳嬌只覺得詫異。與子嗣困難的名聲相比,她嫁過人的事實根本不值得一提,家里當父母的無不希望兒子子孫滿堂,她回娘家已經半年多了,期間來提親的,要么是上了年紀、帶孩子的鰥夫,要么是家里窮得快揭不開鍋的破落戶,還有些想納她作妾的,將范正陽放在里面,簡直是鶴立雞群。 陳嬌是想嫁個才貌雙全的公子,但范正陽的出現太過意外,她不得不懷疑。 她的懷疑,陳管事一一做了解答。范正陽遲遲未婚,是因為家里沒有父母催,他自己眼光也高,范正陽連吏部的上峰都敢得罪,娶她肯定也不是指望巴結王慎。 陳嬌疑竇漸消,決定先親眼相看一番。 第二日,陳嬌照舊在正院編書,王慎回來后,她再請他過目。 王慎有些心不在焉,提了幾處修改的地方,他以長輩的口吻關心道:“那位范公子,阿嬌覺得如何?” 姑娘家面對這種問題基本都只有一個態度,陳嬌低頭裝羞,細聲道:“我都聽父親安排?!?/br> 王慎看著她柔美乖順的模樣,胸口突然一陣窒悶,如被砂石填堵。 然后,他聽見自己帶笑的聲音:“嗯,范正陽儀表不俗,若能成,與阿嬌也算天作之合?!?/br> 溫柔慈愛的話語傳進耳中,陳嬌暗暗慶幸。 現在看來,王慎對她只有叔侄之情,萬幸那日她成功掩飾了過去,否則就算王慎愿意負責愿意娶她,他這輩子對她都不會有男女間的情愛吧? 陳嬌一直都覺得,她對王慎也只有崇拜欽佩,但不知為何,確認了王慎的心意后,她心頭竟有一縷淡淡的悵然若失。 他這樣的人物,注定青史留名,而她,不過是他身邊的一個過客。 過了幾日,在陳管事的安排、王慎的首肯下,范正陽來尚書府拜見王慎了,陳嬌躲在次間的門簾后,偷偷相看,只見范正陽高大俊朗,在王慎面前恭敬卻不失傲骨,的確是個翩翩好兒郎。 沒有更好的選擇,陳嬌雖然還是想不通范正陽為何要娶她,但她還是應了這門婚。 事在人為,婚后她努力做個好妻子,努力得到范正陽的心罷。 第127章 陳嬌與范正陽的婚事定在了次年四月。 這個婚期很合陳嬌的心意,因為王慎的書,她最快也要年底才能編好。 但王慎卻另有打算,幾乎陳嬌的婚期剛定下,王慎便將陳嬌叫過來,囑咐道:“既有婚約,你安心待嫁吧,編書之事,我會另找他人替你?!?/br> 陳嬌急了,看著他求道:“大人,凡事講究有始有終,距離婚期還早,您就繼續讓我編吧?” 王慎心意已決,肅容道:“女子本就不該編書,先前你沒有婚約,我可以縱容一二,如今你就快成為官家夫人,與其浪費時間舞文弄墨,不如多學學官家規矩。好了,此事不必再議?!毖粤T,王慎起身,徑直去了內室。 陳嬌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 她氣惱極了,可她熟悉的王慎就是這樣,各種規矩不離口,如果不是她之前再三哀求,他連書房的書都不許她借閱。 陳嬌不甘心丟了編書的差事,接下來又連續求了三天,王慎不厭其煩,直接讓陳管事勸女兒。陳管事就把女兒好好訓斥了一頓,陳嬌本就不是厚臉皮的人,以前仰仗的無非是陳管事、王慎對她的縱容,現在兩位長輩都變了態度,陳嬌只能接受。 在嫂子月娘的看管下,陳嬌真的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西跨院,輕易不去正院了。 她不來正院,王慎也再也沒有見過她。 盛夏結束,秋葉泛黃,轉而冬風一來,枝頭的葉子也掉了干干凈凈。 王慎瘦了一圈。 不過,他慢慢習慣了,一開始整晚輾轉反側,到現在,他心如止水,不見便不會胡思亂想。 十一月的京城,滴水成冰。 西跨院陳家一家人的心卻都是熱乎乎的,月娘終于要生了! 中旬的時候,月娘早飯后發動了,陳嬌守在旁邊安慰嫂子,陳繼孝飛快去請早就定好的產婆,月娘只是尚書府的下人,她生孩子自然不像官家太太那般周圍一群人伺候,產婆也只請了一個。好在月娘也沒那么嬌氣,老老實實地聽產婆的話,該吃吃該喝喝該走走。 陳嬌暫且充當了小丫鬟,燒好熱水,再不停地進進出出。 從早上忙到天黑,月娘終于生了,是個七斤重的男娃娃。 陳管事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看完孫子,他叫兒子去正院知會大人一聲,陳繼孝還想去屋里看看媳婦,一步都舍不得離開,陳管事笑著罵了聲兒子,準備自己去。陳嬌心疼父親還沒用晚飯,便道:“爹爹先去吃飯吧,我去大人那邊報喜?!?/br> 晚飯是她做的,陳嬌已經簡單吃過了。 陳管事確實餓了,笑著點點頭。 陳嬌點了一盞燈籠,單獨朝正院走去。 已經快一更天了,正院這邊,王慎回府得知月娘要生了,他便一直在廳堂等消息,在他眼里,陳繼孝也是自家子侄,他當然關心小輩的子嗣。 手里捧著一卷書,王慎就著燭燈看,院子里忽然傳來長福帶笑的聲音:“姑娘這時候過來,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王慎握著書的右手,微微一顫。 “是啊,嫂子生了個胖小子,我來知會大人?!?/br> 小女人笑盈盈的聲音剛落,廳堂的門就被長福推開了,王慎抬頭,看見陳嬌提著燈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桃紅色的夾襖,高高的同色領口襯得她面頰瑩白如玉,嘴唇紅紅的,鼻尖兒也被一路的冷風吹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