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年輕的太子發出一聲冷笑,道:“他若不肯降,他攻城之日,咱們便拿他的兒子祭旗!” 老皇帝、皇后眼睛一亮,對啊,李牧人在城外,虎哥兒與陳嬌都在城內,李牧就算不在乎曾經的枕邊人,他能眼睜睜看著親兒子死在墻頭? 陳國舅心里咯噔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面的一家三口。 皇后最清楚他對陳嬌母子的寵愛,不由走過來,面露難過地道:“哥哥,我知道你疼愛虎哥兒,可眼下只有此計能挽回敗局,請哥哥以大局為重,莫因婦人之仁貽誤了戰機。臨江王隨時可能抵達長安,到那時,就算李牧肯倒戈,也無濟于事了??!” 陳國舅聞言,咬咬牙,應承道:“好,明日我親自去陣前勸他,他若執迷不悟,就別怪我六親不認!” 帝后一家大喜。 陳國舅出宮時,天已經黑透了,回到國舅府,全家女眷大多已經歇下。 陳國舅勸妻子先睡,然后他來到了女兒的春華苑。 陳嬌這邊還亮著燈,虎哥兒這幾日鬧肚子,剛哭過,現在賴在娘親懷里不肯睡覺。 得知父親來了,陳嬌直接讓丫鬟將人請到了內室。 “外公!” 陳國舅一進來,三歲的虎哥兒就骨碌爬了起來,鳳眼亮晶晶的,哪有一點想睡覺的樣子。 陳國舅暗暗嘆息,小兔崽子跟李牧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可他就是喜歡,看虎哥兒比看那幾個庶子給他生的孫子還順眼。 “這么晚了,虎哥兒怎么還不睡覺???”陳國舅坐在榻前的凳子上,將外孫抱到了腿上。 虎哥兒摸摸外公的白頭發,眨著眼睛道:“想吃糖,娘不給我吃?!?/br> 陳國舅笑了,然后繃著臉,指著男娃娃的小嫩牙一本正經道:“晚上吃糖,第二天嘴里都是蟲子,把你的牙都咬掉了?!?/br> 虎哥兒信以為真,害怕地捂住了嘴。 “爹爹怎么這時候過來了?”祖孫倆說笑,陳嬌等了會兒才問道,目光擔憂地看著父親。 陳國舅嘆道:“想到你那不爭氣的大哥了,睡不著?!?/br> 陳嬌眼神一黯。這兩年陳廷章一直被父親拘在西南,臨江王造反后,陳國舅曾命兒子回來,可直到今日,陳廷章也沒有出現,是生是死都無從知曉。 “唉,我這些兒女,數你們兄妹倆最讓我cao心?!睙o意識地拍著虎哥兒,陳國舅又嘆了口氣。 陳嬌心酸,跪到陳國舅面前,愧疚道:“女兒不孝,如果不是女兒不懂事,爹爹就不會栽培他?!?/br> 虎哥兒疑惑地看著娘親。 “現在說那些有什么用?!标悋艘皇址雠畠浩饋?,用一種不舍的眼神看著女兒,幽幽道:“爹爹只盼你們兄妹都好好的,爹爹老了,糊涂了一輩子罪有應得,你們還年輕,不該被爹爹連累?!?/br> “您別這么說?!标悑稍僖补懿蛔⊙蹨I,低頭哭了出來。 大人們心事重重,虎哥兒雖然不懂,但也知道自己要乖點,終于不鬧了。 第二天,陳國舅出發前,又來了一趟春華苑,他親自端了糖水來,祖孫三代一起喝了。 “甜不甜?”陳國舅笑瞇瞇地問虎哥兒。 虎哥兒重重地點頭:“甜!” 陳國舅再看女兒,笑道:“來,咱們爺倆下盤棋?!?/br> 陳嬌覺得奇怪,但陳國舅堅持,她還是命丫鬟取了棋盤來。下棋的時候,虎哥兒困了,坐在外公懷里睡著了,陳嬌看著兒子熟睡的樣子,不知為何,眼皮也越來越重。 日上三竿,長安城外,李牧一身鎧甲騎在馬上,遠遠望著城門開啟,陳國舅騎馬出來,旁邊還有一輛平板馬車,距離太遠,看不出車上裝了什么。 “將軍,小心車上有埋伏?!毖劭蠢钅烈獑悟T去見陳國舅,高俊沉聲提醒道。 李牧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隨后李牧催馬,朝陳國舅而去。 曾經的翁婿二人,很快就在兩軍中間會合了。 陳國舅穩坐馬上,微微瞇著眼睛打量李牧。 李牧下馬,恭敬地朝陳國舅行禮:“小婿拜見岳父?!?/br> 陳國舅冷笑:“將軍乃王爺麾下第一大將,這聲岳父,老夫可不敢當?!?/br> 李牧平靜道:“王爺賢明,民心所向,小婿從不后悔先前所為,只有愧于岳父的苦心栽培?!?/br> 陳國舅哼了哼。 李牧已經看到了陳國舅旁邊那輛車上的金銀珠寶、美酒佳釀,以及兩個大箱子,想來里面也是奇珍異寶。知道陳國舅有拉攏之心,李牧搶先道:“岳父,昏君敗局已定,我卻不忍岳父一家受其牽累,只要岳父棄暗投明,大開城門,小婿定會竭盡全力去王爺面前求情,保國舅府上下平安周全?!?/br> 陳國舅笑了,望著李牧身后的大軍道:“王爺要除jian佞,那個jian佞就是我,你有何德何能保我?” 李牧直視他道:“王爺起事,小婿立功無數,愿以自身功勛換國舅府上下性命?!?/br> 陳國舅微怔,思忖片刻,問道:“你這樣做,是為了虎哥兒?” 李牧苦笑,垂眸道:“是,倘若岳父因我而死,他們娘倆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br> 陳國舅審視地看著他:“虎哥兒是你的骨rou,你看重他我理解,但嬌嬌那樣對你,你不恨她?” 李牧眺望國舅府的方向,自嘲道:“恨不恨,她都是虎哥兒的娘?!?/br> 言罷,他再次朝陳國舅行禮,誠懇道:“看在虎哥兒的份上,望岳父成全?!?/br> 陳國舅笑了,望著頭頂的青天,朗聲道:“老夫確實是jian佞,身后的整座長安城都是老夫的,王爺想奪便來奪,指望老夫投降,那是不可能!” 李牧神色復雜。 陳國舅指指旁邊的馬車,用賞賜的語氣道:“以前你來,岳父都會設宴款待,這次是不行了,這些你拿去,算是老夫的一片心意,從今以后,你李牧與我陳家再無關系!” 說完,陳國舅一甩馬鞭,轉身朝城門而去。 李牧站在原地,直到陳國舅進城了,城門再次關閉,他才上馬。 “拉回去吧?!笨囱坳悋肆粝聛淼能嚪?,李牧淡淡道,眾目睽睽,他怎會收陳國舅的禮。 車夫卻道:“箱中有舉世無雙的重寶,國舅說,將軍一定會收?!?/br> 舉世無雙的重寶? 李牧掃眼車夫,慢慢繞到馬車后面,用長劍挑開了一個箱蓋,陽光照下來,箱中珠光寶氣,全是金銀俗物。李牧越發覺得不對,催馬來到另一個箱子前,再次挑起箱蓋。 長長的紅漆箱子中,蜷縮著一大一小,大的一身白裙,睡顏柔美安寧,小的躺在娘親身邊,臉蛋rou嘟嘟的,五官里全是他的影子。 李牧看看兒子,視線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到了陳嬌臉上。 睡著的她,真的很美,美得令人念念不忘。 他收回長劍,箱蓋再次合攏。 “走吧?!崩钅恋吐暦愿儡嚪?。 車夫便趕著馬車,隨他一起去了對面的陣營。 第110章 臨江王未到長安,李牧不會率先攻城,以免被臨江王猜忌,故大軍只是列陣擺個架勢而已。 他帶了陳國舅送的一車珍寶回營,麾下幾位副將紛紛不贊同。 “將軍收了陳賊的禮,就不怕消息傳到王爺耳中,王爺生疑?”說話的副將一邊替李牧憂愁,一邊就想掀開馬車上的兩個大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奇珍異寶。 李牧以劍尖兒搭在其中一個箱子上,吩咐高?。骸鞍徇M內帳,小心輕放?!?/br> 高俊是他的心腹,二話不說將箱子抱了起來,腳步沉穩地進了李牧的大帳。 李牧環視幾位副將,朗聲道:“此事我會寫信稟明王爺,諸位勿憂,車上的金銀珠寶留待王爺處置,幾壇美酒大家分了吧,算是提前慶功?!?/br> 他行事素來穩重,又提到會寫信給臨江王,眾將便放了心,又都是好酒之人,立即去抱酒了。 高俊放完箱子退了出來,李牧陪將士飲了一碗長安美酒,便獨自去了內帳。 他打開箱蓋,里面的母子還在酣睡。 李牧先將虎哥兒抱了出來。 上次他抱虎哥兒,還是一年半前的事,現在虎哥兒都三歲了,肯定又不認識他了。 小家伙睡得那么香,李牧親了親兒子酷似他的眉眼,然后輕輕將兒子放到了床上。 安置了兒子,李牧重回箱子旁。 戰局緊張,陳嬌最近穿的都素淡,一襲白裙,頭上只戴一根簪子,打扮得就像一個小家碧玉。 看著那張熟悉的美人臉,李牧目光復雜。 他曾懷疑陳國舅故意將女兒安排在他身邊,但憤怒過后,李牧馬上明白,嬌小姐是陳國舅的掌上明珠,陳國舅真猜忌他,直接貶他的官便可,犯不著搭上自己的寶貝女兒。如果嬌小姐不是陳國舅派來的,那是她與陳廷章合謀? 也不可能,以陳廷章對meimei的占有欲,陳廷章絕舍不得讓meimei陪他睡覺。 思來想去,李牧更相信,嬌小姐確實失憶過,之后被他傷了一次,她再也不肯原諒他,只是她為何要隨他回平城,為何要與他虛與委蛇,為何又知道他與臨江王的密謀,李牧始終摸不到任何頭緒。 他一直把她當成天真單純的小鹿,嬌憨可愛,頂多脾氣大了點,后來才知,她其實是只外表嬌美的母老虎,她愿意的時候,會像只貓兒黏著他,她不愿意了,母老虎的本性就露出來了,就像她故事里講的那樣,她將公老虎趕到了另一座山頭,不許公老虎再接近她與小老虎。 明明該生氣的,現在看到她熟睡的樣子,李牧竟一點都不氣了。 公老虎、母老虎、小老虎,天生的一家人。 現在她沒了山頭,只要她愿意,他會把自己的山頭分她一半,母老虎記仇,公老虎不記。 李牧彎腰,托起她的后背與腿彎,抱起來的時候,李牧發覺,她瘦了。 李牧將她放到了兒子身邊,娘倆熟睡,他坐在一旁給臨江王寫信,稟明今日之事。 信送出去了,李牧回到帳內不久,虎哥兒有了動靜。 外孫畢竟太小了,陳國舅不敢下太多的迷藥,怕傷了外孫。 小家伙扭了扭身子,先用小手揉眼睛,李牧坐在床邊,只覺得兒子的每個動作都無比可愛。 虎哥兒終于放下手,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 虎哥兒眨眨眼睛,骨碌爬起來,左右看看,周圍很陌生,娘親在睡覺。 再看眼一直盯著他的男人,虎哥兒害怕地靠到娘親懷里,小聲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