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陳嬌好笑,一邊梳頭一邊問他:“你以前不是總瞪我嗎?怎么現在看都不敢看了?” 霍英登時記起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那時陳嬌在他眼里只是一個毒婦,他對毒婦不用客氣。 “我,我……” “我”了半天,霍英還是沒想到說什么,干脆轉移話題道:“你身上,疼不疼?”早上起來時,她一身青紫,看著挺嚇人的。 陳嬌搖搖頭,然后低下去,小聲道:“就是腰有點酸?!?/br> 霍英下意識地道歉。 陳嬌笑笑,吹了燈,道:“睡吧?!?/br> 夫妻倆先后坐到了床上。 霍英躺好后,陳嬌主動趴到了他懷里。 霍英輕輕抱住了她。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陳嬌手放在他胸口,感受那里隨著呼吸的起伏。陳嬌知道她在這世停留的時間不會太久了,所以她想聽聽霍英對將來的計劃,她要親耳聽,她要在他身邊與他一起憧憬,而不是結束后,她一個人走馬觀花地看一遍。 霍英還沒想那么遠,現在陳嬌問了,他認真思索片刻,道:“我不放心威哥兒,咱們先在江城住幾年,等威哥兒成人能獨當一面了,咱們就換個地方住,去個沒人認識你我的地方,重新開始?!?/br> 陳嬌點點頭,好奇問:“那搬家后,你還舞獅嗎?” 霍英不假思索道:“舞,我也會教凜哥兒舞?!?/br> 陳嬌聽了,往他肩窩躲了躲,羞答答地道:“還有咱們的孩子?!?/br> 霍英:…… 昨晚那個瘋狂而貪婪的獅王,瞬間蘇醒。 霍英搭在陳嬌背后的手,冒火似的發燙。 陳嬌被他燙到了,有點怕,又舍不得拒絕。 夜深人靜,陳嬌坐在霍英懷里,手在他發間抓來抓去,如哭似泣地教他:“叫我?!?/br> 這個男人,要么叫她太太,要么就直接省去稱呼,還從來沒有喚過她的名字。 霍英開不了口,有什么阻攔他似的。 他不肯叫,陳嬌真的不想理他了,推著他肩膀要起來,霍英一把將她摁回來,沙啞地在她耳邊喚道:“嬌嬌?!?/br> 陳嬌滿意了,捧著他俊美的臉,親了上去。 新婚的夫妻倆過得如膠似漆濃情蜜意,一天比一天膩乎,膩乎地凜哥兒都跟著長胖了一圈,賀家,賀錦榮的腿傷也漸漸復原了。 三月三就要舞獅大賽,二月底,賀錦榮再次問替他治腿的葛神醫:“只比一次,可以嗎?” 葛神醫皺著眉頭,道:“老夫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你這腿傷最少要養半年,現在剛剛過去三個月,你走路沒問題,舞獅一定會傷到骨頭,至于會傷到什么地步,我現在也說不清楚??傊沂莿衲悴灰p舉妄動,但我管不了你,只是丑話說在前頭,你真去舞獅了,回頭再受傷,別來找我,老夫不治冥頑不靈之人,告辭?!?/br> 說完,葛神醫就走了。 賀錦榮恨恨瞪著葛神醫的背影。 二太太郭氏心疼地勸他:“這次你就別參加了,先把腿養好,明年咱們再去,行不行?” 賀錦榮不好朝神醫發火,如今早就膩煩的妻子也來煩他,賀錦榮當即就瞪了眼睛,大聲罵道:“你個婦道人家懂什么?大哥活著時賀家連續奪魁,霍英在時賀家連續奪魁,現在霍英走了,整個賀家上下都指望我繼續奪魁,我這個時候棄賽,知道的知我是真有腿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賀錦榮怕丟人故意裝??!” 郭氏嗚嗚地哭:“可萬一你有個好歹……” “閉上你的烏鴉嘴!”賀錦榮高高抬起胳膊,真想給這喪氣媳婦一巴掌。 郭氏哭著跑了。 賀錦榮攥緊拳頭,最終還是決定參賽,他要替自己爭光,也要替整個賀家延續獅王的輝煌! 三月初三,江城一年一度的舞獅大賽開始了,官府聯合江城一眾富商出錢出力,在最繁華的主街中央搭建了三層高的堅固塔樓,各個獅隊們將爭相攀爬塔樓,最終爬到塔頂成功采青的獅隊,便是今年的獅王。 這等盛事,霍英、陳嬌、凜哥兒也來看了,霍英扛著凜哥兒,一手牽著陳嬌,站在不算擁擠的外圍看。 “你希望哪家贏?”陳嬌靠在霍英身邊,望著最前方密密麻麻的獅隊問。 霍英沒有回答。他的一身本事來自賀家,雖然與賀錦榮有仇,但他還是希望賀家繼續奪魁。 “大哥!”凜哥兒突然指著一個方向道。 陳嬌踮腳望去,發現賀威姐弟與李叔站在一座酒樓二樓的窗前,都是來觀賽的。 百姓們都很激動,陳嬌看看霍英,突然有點遺憾,她好想看霍英奪魁。 知府等人登場了,沒過多久,鼓聲震天,比賽開始了。 或紅或黃或黑的獅隊們齊齊朝塔樓前沖去,為了搶奪最好的位置,獅身底下的伙計們免不了拳打腳踢互相阻撓,如同群獅混戰,但越是這樣,圍觀的百姓們看得越盡興,無論男女老少都在為自己喜歡的舞獅行高聲喝彩。 功夫一般的“獅子”還在后面互相廝殺,厲害的“獅子”已經沖到塔樓下,開始往上爬了。 “那是賀家的獅子!”凜哥兒眼睛可尖了,指著爬的最快的黑皮獅子道。 陳嬌望過去,就見那黑皮獅子爬的又快又猛,一邊爬一邊與左右互頂互撞,好幾頭“獅子”都被黑皮“獅子”踢了下去。 陳嬌捂住了嘴,那么高的地方,掉下來會不會受傷? 確實會受傷,可舞獅人都不怕受傷,江城的百姓們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殘酷的競爭。 塔樓上,賀錦榮一手舉著獅頭,一手攥著橫木,已經爬到了最頂端。 “青”卻掛在半空,獅子要采青,還需要最后的凌空一躍。 “二爺,王家上來了!”他的搭檔焦急地道。 賀錦榮往下看看,心一橫,高聲道:“跳!” 聲音未落,他率先跳了起來,可就在他右腳蹬桿發力的瞬間,大腿骨突然傳來一陣斷裂般的銳痛! 塔樓下的百姓們就看見,那黑皮獅子剛剛跳起來,突然就朝下栽了下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抱著孩子往后躲,半空的賀錦榮,透過兩只巨大的獅眼,卻見那抹青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嘭”的一聲,黑獅落地,摔爛的獅頭分崩離析,露出賀錦榮的臉。 他不停地抽搐著,嘴角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卻瞪得大大的,對著高處的青死不瞑目。 第69章 第三世完 賀錦榮死了。 二太太郭氏母子自然悲痛欲絕,但對憾失“獅王”美名的賀家族老們而言,他們更難接受的是賀錦榮一死,賀家族人再沒有能挑起“獅王”大梁的人。賀威是他這一代小輩兒里最有舞獅天分的少年,可賀威還小,至少也要等十七八歲才能參賽。 雪上加霜,賀家獅行的生意也隨著霍英、賀錦榮的離開,丟了大半,那些老主顧們紛紛去“新獅王”王家請獅了。 短短一個月,賀家這邊就冷清了下來。 賀家族老們著急了,當又一個老主顧離開后,這群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們終于想到了霍英。重新招霍英回來,霍英娶了被他們休出門的陳嬌,傳出去老頭子們面子都不好看,可是不招霍英,老頭子們教不出新的獅王,在同行面前也抬不起頭。 左右權衡,賀太公開口了,垂著眼簾道:“讓威哥兒去跟霍英談談罷?!?/br> 歸根結底,賀家獅行的前程最重要。 賀威當然希望霍英回來。 霍英卻另有思量,無論真相如何,江城百姓都認定了他與陳嬌早在賀家時就有了私情,他現在回賀家,雖然可以幫賀家多拿幾次獅王,但賀家與威哥兒的臉面都不好看,這絕不是霍英想要的結果。 “讓趙虎他們過去吧,憑趙虎的本事,明年也有希望爭奪獅王?!被粲⒊了歼^后,對賀威道。 賀威驚愕:“那你呢?你的獅行不開了?” 霍英摸摸袖口處的繡紋,想象陳嬌低頭一針一線細細縫的溫柔樣子,他笑了,看著賀威道:“江城再也容不下我們,我早有搬家之念了,只是放心不下你。威哥兒,現在他死了,有李叔保護、教導你,我很放心,是時候離開了?!?/br> 江城百姓最容不下的是陳嬌,霍英不想自己的女人礙于流言蜚語日日困于后宅不敢出門,不想凜哥兒被人指指點點,他要帶著陳嬌娘倆北上,到了新的地方再重開獅行,東山再起。 聽完霍英的理由,賀威雖然非常不舍,可少年郎明白,這是對繼母對三弟最好的選擇。 四月中旬,霍英、陳嬌帶著凜哥兒坐馬車駛出了江城,同行的還有兩個年輕的獅行伙計,都是霍英半年前新收的徒弟,一心要跟著師父走遍天下。 六月里,五人抵達冀州平城,亦是百姓崇尚舞獅的一處勝地。 恰逢平城一富戶要挑選九支獅隊為其九十歲的老母做壽,霍英聽聞,立即買來竹篾、紅布要做獅頭、獅身。他想利用這次機會在平城揚名,然后順利地把獅行開起來。 男人充滿了野心,霍英扎獅頭的時候,陳嬌托著下巴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 “在看什么?”霍英抬頭,對上她含情脈脈的目光,他有點臉紅。 陳嬌就覺得,霍英與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韓岳也好、虞敬堯也要,樸實或jian詐,那兩人身上都帶著俗世氣息,只有霍英,他一身的英氣,雖然舞獅在勛貴眼中也是低賤營生,可陳嬌眼中的霍英,是個正氣凜然的英雄。 “我想看你舞獅?!标悑奢p輕地道,語氣里充滿了霍英無法理解的留戀。 “后天就比賽了?!被粲⑴呐氖掷锏莫{頭,勝券在握地道,她想看,他也想奪了魁首給她看。 陳嬌嘟嘴:“我今天就想看?!?/br> 霍英拿她的撒嬌沒辦法,用最快的速度扎好獅頭縫好獅尾,然后他與兩個徒弟一起在院子里扎了四排半人高的梅花樁。 東西準備齊全了,一個徒弟敲鼓,霍英與更擅長舞獅的大徒弟披上獅袍,跳上了梅花樁。 陳嬌抱著凜哥兒坐在梅花樁前面,做唯二的看客。 霍英本來準備了另一段獅舞,但,抬頭,看到前面柔柔朝他笑的陳嬌,霍英突然變卦,吩咐敲鼓的徒弟道:“換成迎親!” 徒弟懂了,鼓點一變,比剛剛少了比賽的緊張,卻多了迎親的喜悅。 霍英最后看眼陳嬌,隨即放下獅頭,帶著徒弟一起動了起來。 紅色的雄獅在梅花樁上跳躍,仿佛對面有一只雌獅,雄獅先是大膽地撲過去,試圖用武力讓雌獅臣服,那無形的雌獅似乎非常厲害,反而將雄獅掀了跟頭。雄獅狼狽地后退,停下來后,雄獅綠色的大眼睛飛快地撲閃著,好像在思索如何讓雌獅答應,然后,雄獅去狩獵了,撲抓嘶咬,再叼著獵物,哈巴狗似的朝梅花樁下撲了過去。 梅花樁下沒有雌獅,只有一個叫陳嬌的小女人。 巨大的獅頭湊到凜哥兒面前,看似在逗弄笑個不停的凜哥兒,獅頭底下,霍英眼里只有陳嬌。 陳嬌抱著凜哥兒,美麗的桃花眼中,全是霍英的樣子。 夜幕降臨,成功娶到“雌獅”的霍英,抱起陳嬌大步朝內室走去。 這一晚,不是霍英纏著陳嬌,而是陳嬌抱著他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