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站在看不清顏色的紗帳前,霍英遲疑許久,才伸出了手。 紗帳挑開,一股幽香迎面襲來。 霍英動作一頓。 上次他帶著怒火而來,根本沒留意什么香不香的,這次他只有疑惑,感覺就不一樣了。 可到了這個地步,沒有道理再退縮。 霍英探進紗帳,眼睛習慣了黑暗,他看見被窩里的女人面朝他躺著。 霍英咬牙,俯身,一手捂住了女人的嘴。 他的掌心很涼,女人的嘴唇溫暖而柔軟。 幸好,在霍英冒出其他念頭之前,陳嬌醒了。 她當然要掙扎,霍英緊緊捂著她的嘴,低聲道:“是我,霍英,你讓我來的?!?/br> 聽出他的聲音,陳嬌總算冷靜了下來。 霍英馬上松開手。 陳嬌下意識地拉好被子,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腦袋。 霍英看了刺眼,她在防備什么,難不成他會…… “出來說?!?/br> 霍英也嫌女人帳子里香氣太重,迅速閃了出去。 第56章 江城的十月比揚州還要暖和,晚上也不是很冷,陳嬌摸索著穿上外衣,出了帳子。 臨窗的桌子旁,霍英背對她站著。 關系到生死大事,陳嬌現在想不到什么孤男寡女半夜相處的忌諱,她走到霍英身后,看著內室門問:“這里說話,丫鬟會不會聽見?” 霍英回頭,低聲道:“我下了迷藥,敲鑼打鼓她也醒不了?!?/br> 迷藥? 陳嬌多看了霍英一眼,想不到他儀表英偉正氣凜然,居然也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東西。 “還是坐到這邊吧?!睋挠腥藭惖酱把叵峦德?,陳嬌提了一把椅子朝床邊的屏風走去。 將椅子放到屏風外側,陳嬌一抬頭,見霍英空著手過來了,她奇道:“你不坐?”不會等著她給他搬椅子吧? 霍英聲音冷硬:“不必,請太太長話短說?!?/br> 他是來聽她說大事的,不是來與她促膝長談的,坐什么坐。 陳嬌個子本來就只到男人胸口,若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怎么說話? 陳嬌只好也站著,快速整理下思緒,陳嬌低聲道:“霍英,我以前做過很多錯事,尤其對不起威哥兒,但那晚被你扔到水中,鬼門關走了一趟,為了替自己贖罪也好,為了替凜哥兒積福也好,我真心想悔過了?!?/br> 霍英默默聽著,知道正事在后面。 “前兩個月,我試著與明珠姐弟重歸于好,本來威哥兒已經快要相信我了,可我突然發現,這個宅子里,有比以前的我更想害威哥兒的人,不僅僅是威哥兒,他還要鏟除你,我相信,等你與威哥兒都被害了,他接下來要對付的,就是我與凜哥兒?!?/br> 霍英骨子里就無法相信面前的女人,對陳嬌無憑無據的話他更抱以猜疑,冷聲道:“那人是誰,你有何證據?” 陳嬌冷靜道:“二爺賀錦榮,我既然叫你過來,便什么都不想瞞你。以前我要害威哥兒,是因為威哥兒出事后,凜哥兒就能以長房嫡次子的身份繼承家主之位,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二爺藏得更深。證據就是,我發現他在我身邊藏了內賊,有可能是秋菊,但我還沒有鐵證,為了不讓二爺發現我有所察覺,凜哥兒受傷后,我故意責罵你與威哥兒,演戲給內賊看,而就在那天傍晚,二爺找到我,先是挑撥你們與我的關系,再提議幫我除掉你?!?/br> 霍英目光微變。 賀錦榮對賀威照顧有加,他看不出端倪,但賀錦榮與他之間,曾經多次因為獅行的事起爭端,陳嬌說賀錦榮想害他,霍英半信半疑。 “他準備如何害我?” 陳嬌道:“他要我調你出城去接凜哥兒外祖母,我家離江城很遠,你走到半路,會遇到一個茶寮,賀錦榮已經收買了茶寮伙計,你去喝茶時,伙計會在你的茶水里加藥,待你啟程后,他埋伏的打手就會出現,目的是斷你一條腿?!?/br> 陳嬌沒出現的第三世,霍英就是這么斷的腿。 霍英問:“他如何斷定我會去喝茶?” 男人仿佛審問,又是那么高的個子,氣勢很壓人,陳嬌心累,也是為了擺脫這種被霍英壓制的氣氛,陳嬌撥了撥耳旁的碎發,悠悠哉先坐到椅子上,然后才淡淡道:“你身強體健,可能不會疲倦,我娘年紀大了,坐了半天馬車,路上經過茶館,你猜她會不會去喝茶?她去了,你能不陪著?” 霍英覺得,這種預想倒合情合理,而路邊一個小茶館,素不相識,他也不會提防什么。 但,看著椅子上女人模糊的臉,霍英再次質疑道:“就算一切都如你所說,我又如何斷定那是二爺所為,而非你為了挑撥我與二爺故意設下的圈套?我們鷸蚌相爭,你好漁翁得利?!?/br> 陳嬌突然火起! 這個霍英,怎么這么多疑? 可偏偏陳嬌短時間還不知道該如何證明自己。 霍英冷笑,準備走了。 就在此時,陳嬌想到了一點,對著男人的背影道:“之前我要害威哥兒,所謂仇人最了解仇人,我有沒有本事雇傭一群打手埋伏你,想必你比誰都清楚?!痹黼m然歹毒,可手段只限于內宅,沒有本事請打手。 霍英腳步一頓。 陳嬌繼續道:“我若真有當漁翁的心機,先前就不會一味兒的對付威哥兒?;粲?,我知道你恨我,我就不恨你嗎?你擋了我那么多路,還把我扔進湖里差點淹死我,我是真怕了你,若非賀錦榮他,他欺我孤兒寡母無人倚仗,竟意圖染指于我,逼得我走投無路,你以為我會投奔你?” 說到最后,陳嬌轉過身,聲音哽咽。 霍英大驚,賀錦榮竟然還想欺負她? “此話當真?”霍英側身問。 陳嬌難以啟齒般,過了會兒才道:“他,他說事成之后,必不會虧待我與凜哥兒,說完將手放到了我手背上,這不是欺負是什么?” 霍英很生氣,賀錦榮想當一家之主,這種野心還算正常,可賀錦榮竟然惦記親嫂子,那畜生不如! “你有什么打算?”冷靜下來后,霍英回到陳嬌身邊,問道。 陳嬌搖搖頭,低著頭道:“我很怕他,不得不先配合他,但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唇亡齒寒。明天你就算進了茶寮,也千萬不能喝茶,至于他安排了多少打手,我不清楚,要不,你多帶兩個人同行?” 霍英想了想,道:“不行,人太多會引起他的懷疑?!?/br> 陳嬌著急地抬起頭,擔憂問:“那你受傷怎么辦?” 這個家,只有霍英能讓賀錦榮忌憚,若霍英再次斷腿,陳嬌后面的路更難走。 所以她對霍英的關心是真的。 霍英聽得出她那份發自肺腑的緊張,頓了頓道:“除非他調來千軍萬馬,否則誰也傷不了我?!?/br> 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并無猖狂炫耀之意,陳嬌卻感受到了一種屬于大英雄的豪情。 “好,那你小心,威哥兒凜哥兒都指望你庇佑了?!标悑舌嵵氐氐?。 霍英點點頭。 陳嬌沒有話說了。 黑漆漆的,兩人互相注視了片刻,誰也看不清誰,最后霍英先移開視線,道:“我走了?” 陳嬌起身送他。 男人如鬼影離去,陳嬌關上門,心中百感交集。 霍英的信任她是得到了,但想除去賀錦榮這個大隱患,還得頗費心思。 第二天,霍英讓車夫趕車,他騎馬,去外縣接陳嬌這世的親娘。 去時霍英沒有喝茶,接完人回來的路上,老太太果然累了,要去茶寮歇歇。 霍英也叫了茶,若無其事地吞下肚子,看似喝了,實則將茶水都倒進了藏于袖中的隱秘酒囊。 喝完茶,眾人繼續上路,走出茶寮不遠,路邊兩側突然跳出十幾個蒙面黑衣人,劫財行兇。 老太太嚇得尖叫連連,霍英讓車夫保護老太太,他搶過車夫的馬鞭跳下馬。黑衣人揮舞著大刀蜂擁而至,專門攻擊霍英一雙長腿?;粲⒚艚蓍W躲,一身灰衣在黑衣人中穿梭,身形如風,馬鞭所過之處,或是抽在黑衣人背上,或是抽飛黑衣人的大刀,或是卷住黑衣人的脖子將人勒暈過去。 不到兩刻鐘的功夫,十幾個黑衣人都哀嚎著躺在了地上,想逃都逃不掉。 踩住一人胸膛,霍英俯身掀開黑衣人的面巾,是個生面孔。 “你們的功夫不是賊匪路數,說,誰派你們來的?”霍英冷聲審問。 黑衣人瞪著眼睛不肯說。 霍英腳上狠狠一碾。 黑衣人痛呼一聲,哀嚎道:“我說我說,是,是太太,是賀太太!求大公子饒過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是想混口飯吃,求大公子放過我們吧!” 霍英心中冷笑,如果黑衣人說出賀錦榮的名字,他倒要懷疑陳嬌了,現在黑衣人污蔑陳嬌,才像賀錦榮所為。 馬車上有繩子,霍英將十幾個黑衣人一起綁了起來丟到路邊,吩咐車夫道:“你送老太太回城,這里的事先別聲張,請二爺過來,我在這里等他?!?/br> 車夫臉都嚇白了,趕緊拉著老太太跑了。 馬車一路疾馳,回到賀家后,車夫撒腿去找賀錦榮。 賀錦榮得知后,皺了皺眉,然后騎馬來見霍英。 遠遠看到圍著一棵老樹綁成一圈的黑衣人,賀錦榮暗暗罵了聲“廢物”,然后,他的視線,落到了旁邊一棵樹下,席地而坐靠樹打盹兒的霍英身上。 下了馬,賀錦榮大步朝霍英走去,高聲道:“霍英,這是怎么回事?” 霍英閉著眼睛,紋絲不動。 黑衣人的頭頭小聲朝賀錦榮告密:“二爺,他綁了我們不久,就睡過去了,應該是藥效發作了!” 賀錦榮看眼霍英,皺眉呵斥那黑衣人:“你認得我?既然認得,為何敢搶劫我們賀家?” 黑衣人傻了,剛要說話,注意到賀錦榮的眼色,黑衣人才聰明地閉了嘴。 賀錦榮走到霍英身邊,彎腰又喚了聲。 霍英還是不動。 賀錦榮推了推他,霍英竟歪著倒了下去,姿勢不雅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死沉的。 黑衣人的首領又忍不住了,攛掇道:“二爺還等什么?咱們一刀了結了他,什么麻煩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