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節
“這……可有什么出處?”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是陶淵明的詩?!敝苊舻?,“到時候把這兩句也刻在書上,讓人知道出處,印象想必會更深刻?!?/br> 這些工匠們雖然做的都是最普通的工作,但真要說起來,文化水平也不低。畢竟雖然刻版并不需要認字,但那是民間小工坊的做法,這些工匠都是從宮中出來的,刻版要求精益求精,自然都是識文斷字的,聽到周敏這番話,都不由點頭,稱贊這個名字取得好。 然后幾位師傅拿了紙筆過來,沒一會兒就繪出了好幾種款識的樣式,讓周敏挑選。 周敏選了一個比較有設計感和個性化的,“就是它吧?!鳖D了頓,又問,“雕版的時候,有沒有辦法將這個款識弄得復雜一些,不那么容易仿造呢?” “這個容易?!逼渲幸晃还そ车?,“用陰陽刻便能做到,再在其中添減筆畫,作為辨識之用,基本上很難仿冒?!?/br> 所謂陰陽刻,指的是刻版的方式。 正常的雕版是陽刻,也叫凸刻,是將除了文字之外的部分刮去,讓文字凸出來,而后在上面刷墨,覆上紙張之后,便能夠印出文字。但是也有特殊的刻版,將文字的部分刮去,留下空白的部分,然后在文字內部填墨刷印。因為文字是凹進去的,所以也叫凹刻或陰刻。 陰陽刻,自然就是將這兩者結合起來,除非拿到版式,否則很難依樣仿制。 至于增減筆畫,更是古代仿制仿冒的常用方法。 定下了款識,周敏又跟幾人一起將書名和封面的排版定了下來,務求美觀大方。因為是正經的作品,所以也沒用什么人物封面,省了一道功夫。 最后,她還特意在封底加了一行小字:共賞齋出品,翻版必究。 雖然未必有用,但態度要先表達出來。將來說不定可以從宣斌那里入手,推動盜版相關法律的成立。不過難度估計比改良水稻品種還要大,畢竟只要有利益在,資本家們才不會管合法不合法,這種事是即便幾百上千年之后,也無法完全杜絕的。 任重道遠啊…… 設計方面的內容定下來之后,剩下的就是印刷了。這是工匠們的老本行,不需要周敏多嘴,所以她只需要等著就可以了。 第一批印量是五百本,但因為印刷采用的是人工的方式,所以速度很慢,估計要印一段時間。周敏便琢磨著,是不是想辦法改進一下印刷方式,至少鋪紙和刷印的過程,完全可以使用機械替代,能夠極大的提高印刷速度。 這項很有前途的工作,她交給了挺有物理天賦的石頭。畢竟論動手能力,十個自己捆起來都比不上石頭,周敏還記得石頭弄出風扇式抽水機時自己的驚艷,所以也很期待他再給自己一個驚喜。 為此周敏還特意跟石頭到作坊去考察了一整天,觀察工人們印刷時的各種環節,好讓他尋找靈感。 石頭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在觀摩結束之后,便表示理論上應該可以做出來這個東西,不過具體還是要嘗試之后才知道。而且即便做出來,應該也需要人工cao作。 不過人工cao作周敏也很滿意了。畢竟在能夠使用電能之前,所謂的自動化根本就不可能實現。果然發明拯救世界,周敏再次琢磨著,是不是要把電給弄出來??上屈c貧瘠的物理知識大部分都已經還給物理老師,剩下的只有零星常識,根本支撐不起這項理論研究。 而且,這項研究還有很多前置條件,現在根本無法滿足,比如金屬的提煉。畢竟這還是個元素周期表都沒有的時代,大部分金屬還沒有被發現,已經發現的提純能力也十分堪憂。 還是再等等吧…… 等眼前這些事情做得差不多了,自己有錢有閑,再去搞發明創造。 手搖式印刷機的創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作坊這邊當然不可能等。他們仍舊采用之前的印刷方式,大半個月之后,第一批五百本書終于印出來了。 每位先生那里,周敏都送了五套。至于真正的作者,因為人數太多,所以就不贈送了。不過稿費周敏一早就已經發下去,沒有任何耽擱。這主要也是為了鼓勵學子們努力學習,爭取讓自己的文章被選中刊登。 ——有了印刷作坊之后,圖書館抄書的工作勢必要停止,那些貧寒士子也就失去了一個賺錢的機會,所以周敏也要給他們提供另一條路。雖然想走這條路,標準非常高。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時候與后世不同,讀書人身份貴重,根本沒有勤工儉學這種說法,就算周敏提供這類工作也不會有人來。 剩下的書,周敏在圖書館單獨開了一個房間出售。圖書館里也放了十套,供人借閱。 對于所有的學子而言,能夠免費看書的圖書館地位不言而喻,這套書又是所有人都期待的,放在這里賣,自然效果更好。有這樣的優勢,周敏當然不會放棄。反而到外面去開個鋪子賣書才會顯得很傻。 場面也如周敏所想的一般火爆,在圖書館門口立起了一張宣傳海報之后,一天的時間,四百多本書竟然就銷售一空了!就連圖書館的十本,也是每天最早被借走的。 雖然改良的印刷方式,幾百篇文章只印了一本,周敏的定價也已經很低,但還是有人買不起,索性就買了紙筆來抄。 不過圖書館已經出了新的公告,不再收手抄的書籍,他們也只能付紙墨的成本,抄完之后自己帶回去看。當然,如果有人出價懸賞抄本,圖書館也不會阻止,小屋外的那塊任務板也沒有撤掉。 當然,更多的人選擇到共賞齋來詢問,以后是否還會出售這本書。周敏念頭一轉,便決定將預售的方式拿過來用,讓想要買這本書的人登記姓名和地址,再交一部分訂金,等書印好之后,會有人送貨上門。 結果這種方式居然很受歡迎,很快竟又有了幾百本的訂單。很多人都訂了不止一套,據說打算捎回去送人,畢竟不是所有的學子都有條件到這里來的,大部分人還是會留在本鄉學習。 入學之后,多少都會結交幾個知交好友,有了這樣的好書,自然要送回去讓他們也看看。 畢竟,這可是四位先生點評過的文章。他們負責編纂的經典集注將來可能會成為科舉場上的金科玉律,提前了解適應一下,沒有壞處。 就連四位先生,也說要訂幾本書,分送給子侄輩。 當然,其中也一小部分學子,是因為書上刊登了自己的文章,所以要多買幾本分送給親朋好友,炫耀一番。 銷量火爆,可以算得上是開門紅,周敏很滿意,作坊那邊的工人們也是干勁十足,加班加點的趕印新訂單。畢竟有活兒干,說明他們這個印刷作坊已經走上了正軌,開始盈利。否則光是拿工錢不能掙錢,大家心里都不放心??! 說這個時代的消息傳遞慢,那是相對的。周敏這套書印完之后,很快就在整個征州風靡開來。而征州府的書商,也都第一時間被調動起來。他們嗅覺靈敏,在其他人只驚嘆這本書的工藝時,就已經意識到這種新的印刷方式會對整個市場造成的沖擊。 說來有趣,征州府文風不盛的結果,就是在印刷這方面,也遠遠落后于江南地區。所以這里的書商,絕大多數都與江南那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中最大的幾家,更都是江南那邊大書齋的分號。 所以發現這件事之后,大家都默契的往那邊傳了消息,然后才聚在一起商量該怎么辦。 “他們印的書我也看過,平心而論,的確是物美價廉?!敝逻h齋的大掌柜沉聲道,“若是讀書人們看習慣了這種新書,自然會對現在市面上的書產生不滿?!?/br> “這我們都知道,現在說的是咱們該怎么應對?!币粋€小書商苦著臉道,“咱們小家小業,就靠印幾本書過活,若是這共賞齋再印別的書,豈不是沒活路了?” “為今之計,只有咱們也用這種新的印法,才有一爭之力?!辟p樂軒的高掌柜道。 其他人都點頭稱是,心中卻不免腹誹。若有這樣的印書法,誰還在這里磨嘴皮子,早回家去刻新的版,開始印書了!畢竟作坊關一天就損失一天的錢,他們現在不敢再印書,那每天的損失簡直難以估量??! 小書商們都將期待的視線投向幾位大書商,畢竟他們是沒有實力進行這方面的研究的,只能期盼大的書坊能夠破解這新的印刷法,然后他們也跟著喝點兒湯了。 大掌柜們面上沉穩,其實心里也在罵娘。他們要是有這樣的技術,早就自己用了,又怎么可能等到現在拿出來造福眾人? 至于破解……這事若這么容易,那他們幾家早就倒閉了。畢竟他們誰沒有一點兒自己壓箱底的絕活兒?不是這樣,生意也不可能做得那么大。這一次實在是周敏的動靜太大,否則根本不可能驚動這些大佛。 “事情終歸是要解決的?!币粋€小書商發了狠,道,“你們幾位說怎么辦,咱們都跟著。就是要去砸了這共賞齋,我也沒有二話!” “胡說八道,你知道這共賞齋是什么來頭?”有人道。 那小書商不忿,“咱們這么多人打上門去,我就不信他有通天的能耐!” “實話告訴你,人家還真就能通天!”高掌柜苦笑道,“你道這么個籍籍無名的書坊,為何能弄出這么大的動靜?這共賞齋的工匠,那是從京里請出來的!他們原本掛在內府名下,專為皇家印書,你說有多大能耐?” 見眾人面上都露出幾分懷疑的神色,何掌柜搖頭道,“高兄何必與他們掰扯?若是不信,自己去打聽便是。昌平侯去歲到征州來的消息,隨便找個人問問就清楚了?!?/br>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這么欺負人?”又有人問。 “對啊,明的不能來,還可以來暗的嘛!我就不信那共賞齋就是鐵板一塊,只要能撬開一點,漏點兒消息出來,事情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就是事后追究起來,法不責眾,還能怎的?”一個書商忽然道。 眾人都覺得這主意好,幾位大掌柜對視一眼,便決定姑且一試,立刻就找了個面生的人,帶上重金前去萬山新村。 周敏沒有急著開始印其他的書,就是在等外界的反應。 她倒是不擔心那些書商能做什么,真正讓周敏擔憂的,卻是作坊內部。這些人來到這里的時間不長,自然也不可能都跟她一條心,其中是不是會有人對外出賣作坊里的機密,周敏根本拿不準。 慶幸的是,等來等去,她沒有等到外面新法印刷的書籍滿大街都是,而是等來了一位師傅的檢舉。 印刷作坊里的大事,周敏一向是只跟幾位大師傅商量的,具體的事情,就由他們再安排下去。所以普通的工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機密?;蛟S他們能夠把版賣出去,但墨的配方卻只掌握在幾位大師傅的手里。 但是秦師傅手下卻有兩個徒弟,都很得看重,秦師傅年紀大了,徒弟眼看要出師,自然要多加提點,很多事都讓他們去做。于是這兩人也就被對方選做了突破口,通過一個工人,跟秦師傅的小徒弟搭上了話。 不過小徒弟對秦師傅當成父親一般敬重,所以沒有受人挑撥,反倒將事情告知了秦師傅。 而秦師傅當即帶著小徒弟到了周敏面前,讓他將一切都說出來,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按照秦師傅的說法,他年紀大了,本來就該退下來養老,當初昌平侯要一批印刷匠人,他是主動報名的,就是想離開宮中,到外頭來養老。他對齊家山的各方面都非常滿意,周敏這個東家也仁義,他們更不能因為錢就做出對不起東家的事。 這個結果出乎預料,但周敏很高興,畢竟這也是她期望看到的結果。 在一系列的安撫和許諾之后,周敏卻又對兩人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讓他們收下錢,將核心工藝傳出去。不過不要賣給一個人,而是多賣幾個,越多越好,最好人盡皆知。 秦師傅人老成精,很快領會到周敏的意圖,滿口答應,還表示會將所得的錢財拿出來,作為獎勵。往后誰能再改進印刷工藝,就可以獲得一筆獎金。 周敏在考慮之后,同意了這個提議。 征州府的書商們,雖然共同商議出了一個辦法,還推舉了一個人過來,卻并沒有就此消停,而是每家書坊都各自派了人過來,希望能夠得到一些獨家的消息。 聽說秦師傅的小徒弟是個突破口,自然許多人都找上門來。于是他將這個消息賣了一遍又一遍,收到的錢財數目遠超想象,弄得他都有些不安,不得不去對自家師父匯報了一遍。 秦師傅很淡定,“相對于咱們的技術來說,這個數目還真不多。這些人不過欺你只是個工匠,所以不肯拿出太大的好處?!?/br> “這還不算大?”徒弟很吃驚。 秦師傅道,“你啊,就是太年輕了,再過幾年自然會明白。這些都是商人,你知道什么叫商人嗎?那就是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低買高賣,那才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為什么要來找你?那就是因為他們知道,若是正大光明的登門找東家談,就不是這個價了!” “那是什么價?” “嘿嘿!”秦師傅一笑,“我不知道他們會給什么價,但我若是東家,就要他們拿自己的拿手絕活兒來換!” 說到這里,小徒弟自然沒有不明白的。這拿手絕活都是各家吃飯的本事,多少錢也不換的那種。而現在,對方拿著錢來換共賞齋吃飯的技術,自然是價錢低了。 他豎了豎大拇指,心服口服的道,“還是師父高!” 秦師傅見他面上還有遲疑之色,便道,“還有什么要問,直接說吧。你那點兒小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 小徒弟撓了撓頭,就直接道,“那我就直接問了,師父,東家明明讓咱們自己把錢收了,你怎么又要捐出去做什么獎金?” “你真不懂?”秦師傅板起臉。 小徒弟搖頭,“我當然知道,這錢拿著燙手。畢竟也算不義之財,真拿了,只怕東家也不放心。但是……” “但是這么多錢,著實動人心,是不是?”秦師傅問。 小徒弟遲疑的點頭,雖然他最后把持住了,但中間也難免想過,直接拿了這筆錢,就算離開共賞齋,自己重新開一家作坊也夠了。就這么捐出去,實在是讓人心痛。 秦師傅道,“你知道昌平侯挑人的時候,師父為什么要主動過來嗎?” “師父不是說想頤養天年……”小徒弟道。 “笨,那是說給外人聽的!”秦師傅道,“我知道,你們都不懂我為什么要離開京城,又為什么愿意留在這里。我現在就告訴你,這位新東家能給咱們什么!咱們從京里出來的時候,那是換了籍的!” “什么?!”小徒弟震驚,“師父,你說的是真的?” “比真金還真!”秦師傅道,“咱們現在是奴籍,聽著是不是比匠籍還不如?可你知不知道,一旦入了匠籍,莫說是你一輩子,你的兒子孫子……祖祖輩輩都是匠籍,只能學這門手藝,沒有別的可能。但是現在,你只要好好干,幾十年后,求一求東家,給你兒子或者孫子脫了籍,幾代之后,他們無論種田經商還是讀書科舉,都沒有阻礙了?!?/br> 聽到自家師父描繪的前景如此美好,小徒弟反而冷靜下來了。因為他總算知道秦師傅真正的顧慮了,既然是奴籍,若真的帶著這些錢離開,那就是逃奴了,官府抓住都可以打死不論的那種。 而且,這位東家既然有本事讓昌平侯給他們換籍,那自然是手眼通天,能逃到哪兒去? 難怪東家半分都不擔心他們會見財起意。 “再說,”秦師傅又道,“咱們忠心,東家難道看不見?這些錢不能拿,我捐出去了,難道東家不會再賞?” “原來如此!”小徒弟十分慚愧,“師父你說得對,我心眼兒不大,就不該算計這些事。往后還是老老實實做好手里的事,別去想這些了?!?/br> “你還是不懂?!鼻貛煾祿u頭,“難道你真以為東家印了那套書,真的不知道會有人想來謀算這種新的印刷方式?你說這件事的時候,她可是半點都不吃驚?!?/br> “這是……東家的考驗?”小徒弟遲疑的問,心里卻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再次確定,自己的確不是弄這些陰謀詭計的材料,東家之所以是東家,果然也是有道理的。想要跟她耍心眼,只怕幾個自己都不夠。幸而有師父指點,否則自己說不準哪一步行差踏錯,莫說自己的前程,全家人都跟著毀了。 周敏并不知道在秦師傅的幫助下,她已經在某個工匠心里烙下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印象,并且這種印象在短暫的醞釀之后就在私底下傳遍了整個作坊,讓所有工匠對她肅然起敬。這會兒,她的確正在琢磨著該怎么賞秦師傅師徒。 捐出來的那些錢算是“贓款”,跟獎勵一定要分開。這一點秦師傅很清楚,所以主動捐出來了,所以她的賞也不能太廉價,就算不能跟這些錢等值,至少也該是能打動人的東西,免得其他知情人看了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