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從府城坐馬車到萬山村來,這一路上自然不會太好過。 水路距離近,道路也更平穩,自然是更好的選擇。以后往來就很方便了。 既然確定水路能走,那么除了要修整那一段急流之外,萬山村這邊,也要建一個碼頭,方便以后裝卸貨物。不過碼頭不需要太大,萬山村的人自己完全可以勝任。 一番商定之后,齊老三和齊老費帶著石頭去了大伯公家,將修筑碼頭的事報備過去。這種事情,還是村子里出面更合適,畢竟以后這碼頭整個村子都用得上。 這一頭,其他人自然也散了,只有周敏留了下來。因為唐一彥說有話要說。 唐一彥喝了一杯酒,打量了一會兒周圍的環境,才開口問,“周姑娘,你這山上還有沒有空地?” “嗯?”周敏有些莫名,“現在空著的倒是不少?!?/br> “那劃一片出來給我如何?”唐一彥說著,指了指邱五爺這個院子,“以后想來需得常來常往,我也在這里建個別院,免得總是叨擾五哥。他雖然不怪我,我自己心里卻過意不去?!?/br> 周敏聞言,不由微微一怔。 以唐家的富貴,為了方便往來在這里建造別院自然很正常,但是他們完全可以將旁邊的山給買下來,建房子的同時也能像齊家山這樣開發出來,種植各種作物,根本不需要擠在這里。 “唐公子如果需要,我當然是沒問題。你看中了哪里,告訴我一聲便是?!敝苊粝肓讼?,還是直接問道,“但你們唐家若是想在這里建別院,自己買一片山下來不是更好?” “周姑娘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唐一彥苦笑,“還非要我把實話說出來么?就因為這是你的地盤,我才要建別院。自己買一座山,反倒沒意思了?!?/br> 聽到他這么說,周敏不由轉頭看了邱五爺一眼,見他一直低著頭,一手在桌上轉動酒杯,好像根本沒聽見兩人的對話,就知道他是不想插手此事了。 她自己低頭想了想,好像也有點兒明白了。 買下一座山修建別院,那是看中了這里。但在齊家山修建別院,跟邱五爺一樣,那是因為看重她。 說白了,萬山村的風光并沒有好到唐家到這里來修建別院的地步,唐一彥開這個口,是向她釋放善意,和表達決心。在這里建房子,就說明他們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細水長流的生意。 這么一想,周敏不由失笑,“唐公子的意思我大概懂了,只是我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唐公子這樣看重,實在是令我誠惶誠恐?!?/br> 黃金米這塊牌子,對于萬山村來說是改變命運的東西,但對家大業大的唐家來說,想必不算什么。就算將來做大的,也不會成為唐家的支柱生意。既然如此,唐一彥的重視就有點兒太超過了。 唐一彥轉頭看了邱五爺一眼,“五哥,你倒是替我說句話??!”邱五爺這才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對周敏道,“你別太多心,修建別院,不過是他自己的打算罷了,牽扯不到唐家?!?/br> 周敏臉上露出幾分恍然。 唐一彥這才苦笑道,“唐家家大業大,但子孫也多,僧多粥少,不夠分呀!外人看著我們光鮮亮麗,卻哪里知道里頭的門道?真個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br> 他悶了一口酒,嘆氣,“周姑娘看我,文不成武不就,投身朝堂報國是不能了。家里的各種生意又都有人在經營,我這種年輕弟子,熬個二三十年也許才有機會接手。我既沒有這樣的耐心,也沒有這樣的野心,只能另謀出路了?!?/br> 周敏明白了。他只要能夠自己找到門路,借唐家的勢也是允許的。所以這黃金米的生意,說是跟唐家合作,實際上是跟唐一彥合作,只不過唐家會替他撐腰罷了。 這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給這些子弟庇護的同時,也能夠在他們的幫助下逐漸壯大,就算哪一支暫時沒落了,也不會影響主體。 唐一彥開口要在齊家山修建別院,也就是把寶壓在他們身上,長期合作的意思。 想明白了這一點,周敏不由對唐一彥刮目相看。初見的時候感覺他就是個涉世不深的富家子弟,但是生長在那樣的人家,自然不可能沒有半點過人之處。這份眼力和決斷,就很令人佩服。 就算她已經明白了這些,也仍然為唐一彥的信任而動容。有了這樣的態度,以后的合作自然會更加順暢。 不過,她還是有些不解,“黃金米的生意說小不小,但說大也不大,唐公子當真已經想好了?” 反復無??刹皇巧庵?,唐一彥下定決心之后,勢必會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這邊來,以后就真是共同進退,不能隨意反悔了。 唐一彥笑道,“我也不瞞周姑娘,黃金米對我來說的確不是太大的生意,但想來,對周姑娘而言,它也不算什么大生意吧?” 周敏微微一怔,這才明白,唐一彥想投資的不是黃金米,而是自己。 她轉頭往山下看了一眼,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自信之色,“不錯,整個齊家山的布局規劃,目前還只是走完了第一步而已。黃金米在我的規劃之中,的確沒有占據太大比重?!?/br> 既然唐一彥都敢拿自己的前程來賭,周敏自然也沒有藏拙的意思。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邊緣,能夠看到大半個山頭的角度,抬手在這一片地方畫了一個圈,深吸一口氣道,“我要將這里打造成一個完整的莊園,到時候,周邊的數個村子乃至城鎮都會成為它輻射的范圍,影響到成千上萬人的生計?!?/br> 這聽上去有些荒謬,但不管是邱五爺還是唐一彥,都沒有反駁。周敏走回來重新坐下,朝唐一彥舉杯,“多謝唐公子慧眼垂青,以后就要請你多多關照了?!?/br> 唐一彥同樣舉杯,一飲而盡。 坐在一旁的邱五爺忽然開口道,“你們二位就打算這么把我撇下?” “五爺如果想加入,我們自然竭誠歡迎?!敝苊粜Φ?。 眾人拾柴火焰高,有些事她自己做不到,有了盟友就不一樣了。所以原本她只是打算做個小富即安的地主婆,但是現在,這規劃卻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但周敏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實現它。 或許花費的時間會稍微長一些,不過這樣更好,就不用擔心達成之后失去目標了。等到幾十年后,這個計劃成功,她自己也老了,該停下來享福了。 “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選地方,如何?”唐一彥放下杯子,道。 于是三人乘著酒興,在齊家山上轉了一圈。不過最后唐一彥還是選了個距離邱五爺的別院不遠的地方,“都在一處,往后走動起來方便。這里山好水好,我打算建完之后就將妻子兒女都接過來,到時候有什么事就直接來找五哥幫忙?!?/br> 不過建房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雖說當初邱五爺弄得很快,但這個院子也的確不大,而且他冬天不住在這里,保暖防寒的措施也就不怎么需要。但唐一彥打算舉家搬過來,自然要建得更大,而且須得細細布置?;ㄙM的時間就更多了。 齊老三和石頭直到天黑了才回來,卻是大伯公那邊留了飯。 古代的鄉村發展速度慢,幾十上百年也許都是同一個模樣,在周敏開始折騰之前,萬山村就是幾十年如一日,基本沒什么大的變化。習慣了這種慢節奏,幾位族老對于即將到來的變化,雖說不是全盤反對,但總歸是帶著幾分憂慮的。 但是這兩年來,村子里的變化他們也看在眼里,日子的確是好過得多。當然更重要的事,這件事唐家也摻和了,就好像已經有權威認證,普通人自然不會去懷疑。 即便如此,還是千叮嚀萬囑咐,好生交代了一番。期間又免不了憶苦思甜,追根講古,所以耽擱的時間更長。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來各家通知,讓都到祠堂門口去,族老們有話要說。 這回就連不是姓齊的也都被請了過來,畢竟這里是商量村中大事的地方,地方足夠寬敞,能夠裝得下全村的人。反正只要不進去祠堂,倒是沒問什么問題。 今年萬山村種出來的玉米,除了留下自己需要的部分之外,剩下的都由唐家同意收購,運出去販賣?,F在大家兜里有錢,底氣就比從前更足了。所以聽說要在河邊修碼頭,以后走水路直接將黃金米運出去,自然沒人會反對。 當然,之所以要召集所有人過來商量,自然不是為了修碼頭這么一件小事。畢竟只要族老開口,就算不是為了黃金米,大家也會抽出人手去做。 大伯公站在人群面前,掃了所有人一眼,然后才慢慢道,“今兒讓你們過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大事,能夠影響我們萬山村,我們齊氏宗族的大事!” “大伯公,您就別繞彎子了,直接說是什么事吧,我們沒有不答應的!”一個中年人開口說,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不謹慎不行??!事先說好,若是有人不想參與,我也不強求,不要多話,自己離開就是?!贝蟛淮?,才道,“我知道大家這兩年多少都攢下了一點家底,所以希望你們都能把錢拿出來,將村子周圍的幾片山都買下來?!?/br> 這番話一說,果然立刻引來眾人的議論。按理說,這山既然在萬山村周圍,自然就劃歸萬山村。幾百年來一直如此,大家進山打獵伐木甚至開荒墾地,沒說一定要把山買下來的,還是周敏開了這個頭。 也正是因為她開了頭,所以大家都知道,一座山買下來至少要花費幾十兩銀子,那畢竟是一大筆錢,拿出來誰不心疼? “你們的想法我都知道,但咱們本來就是靠天吃飯的農戶,以后買黃金米的人越來越多,自然要多種。咱們現在那些地遠遠不夠,開墾山林是遲早的事。你們試想,若是咱們不自己把這些山買下來,若是別人看出黃金米的商機,搶先將山買下,到時候就什么都遲了?!?/br> 這么一說,眾人不由恍然。他們大可以不買,就這么開荒種地,也沒人會管。但萬一有別人肯花這個錢,到時候他們就是白白給人做工了。所以花錢買的其實是個心安。 反正有黃金米在,土地又是可以一代代傳下去的,買下這些山不會虧。 大伯公抬手,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后道,“若有人不想加入,現在就可以走?!?/br> 自然沒人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畢竟黃金米的甜頭都已經嘗到了,之前不知多少人遺憾自家土地太少,所種玉米有限?,F在族里要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又怎會錯過? “沒有人離開,那我就繼續說了。這山既然是一起買,那就涉及到一個分配問題。所以我們幾個老頭子商量之后決定,先分了山,然后你們再按劃分到的土地大小付錢。如此既能避免扯皮,地集中在一起也好打理?!贝蟛?,“所以,你們先想想自己種得了多少,又買得起多少?!?/br> “種倒是能再多種幾十畝,但只怕買不起??!”有人道。 買地自然是越多越好,將來就算自己種不了,那租給人也是個不錯的辦法啊。如果萬山村的黃金米真的賣出去了,自然會有更多人聚集過來。到時候無論把地租出去還是花錢請人耕種,總歸不會虧。 但問題是買不起。 大伯公讓他們議論了一會兒,才開口,“咱們莊戶人家積蓄不多,就算全都拿出來,估計也買不了太多的山。這個問題,我們也想過了。世云在衙門里當差,老費已經答應了讓他去替咱們周旋,立一個分期付款的契書。頭一回先付兩成,往后每年付一次,二十年內付清?!贝蟛?,“大伙兒覺得如何?” 這個問題本來也是許多人心里的擔憂,聽說還能這么解決,自然十分驚喜,紛紛稱贊。 大伯公便道,“既然如此,你們就先回去籌劃一番,看看能買得起多少。我們這邊也組織人將周圍的山大致丈量一番,到時候好分配。等分完了,就把錢收上來,去衙門將契書立了?!?/br> 眾人紛紛答應,就在這時,忽然有個年輕人問,“大伯公,外村的人能在這里買地嗎?” 這個問題一出,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世上沒多少傻子,這個問題自然也不是沒人想到。家家都有親戚朋友在其他村子,有這種好事,自然要帶挈他們一起發財。 但凡事都有轉圜的辦法,直接讓親友將錢拿過來與自己的并在一起,地也劃在一起就是了。就算有人問起,也可以直接說是向親戚朋友借的錢。至于將來這些人過來耕地,難道還不許親戚之間互相幫助嗎? 心里有盤算的人不少,所以對于年輕人直接喝破了這個問題,不少人驚怒之中還有些惴惴,都看向大伯公。 大伯公捋著胡須道,“外村人不能買。但你們商量好,他借錢給你買地,你將來把地賃給他種,想來也沒人會說什么?!?/br> 這等于是將這個方法給過了明路,眾人自然又驚又喜,心里開始盤算著要找哪些親戚了。一般是親戚,但肯定也有親疏遠近。自然先盡著重要的來。至于不那么親近的,也不是不能答應,但勢必要拿出足夠的好處。 周敏本來覺得,這件事對自家應該沒什么影響。畢竟他們一不需要買地,二也沒有多少親友。安家自從上次不歡而散之后,連走動都沒有了,想來也拉不下臉過來求肯。 不過她到底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厚臉皮。畢竟安家人多,村子里分的地本來就不太夠種,再加上有黃金米的吸引力在,這個機會自然也不想錯過。 所以消息傳出去的第三天,幾位舅舅就親自登門了。 大概是因為外公外婆不在,幾位舅舅的腦子也沒有壞掉,所以并沒有發生想讓齊家幫忙墊付買地錢的狗血事件,只是希望能夠得到這個機會。這樣一來,反倒不好拒絕了。 “也不是不行?!辈坏三R老三開口,石頭便道,“不過在那之前,我上次說的事,不知道幾位舅舅考慮得怎么樣了?” 周敏注意到,幾人聽到這句話,立刻露出了幾分慌張和拘謹。也不知道石頭上次把人送回去的時候究竟說了什么。但只見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安小舅站起來,朝著安氏鞠了一躬,“三姐,從前都是我們對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們計較了?!?/br> “這……”安氏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要避開,但石頭卻抓住她的手臂,讓她受了這一禮。安大舅和安二舅也道,“你從小吃苦受累,都是我們的錯。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總不能斷了往來是不?” 安氏呆了片刻,眼圈兒漸漸紅了。周敏還以為她會哭出來,但事實上沒有,在眼淚落下來之前,安氏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聲音有些發抖的道,“過去了就過去了?!?/br> 三位舅舅這才松了一口氣,轉而看向石頭。石頭道,“既然娘這么說,那就這樣吧。三位舅舅想要多少地,先把兩成的錢送來?!?/br> 其他人都沒有說話,眼看著石頭幾句話把人打發了送出去,才盯著他看。 “石頭,”安氏抓著他的手,眼淚滾了下來,“你老實告訴娘,你到底……” “我什么都沒做?!笔^道,“我只是告訴他們,家里如今不比從前了,連縣尊大人跟前也能說得上話,讓他們小心些。誰知道他們會嚇成這樣?” 周敏不太相信石頭只說了這些,畢竟縣尊大人聽起來是嚇人,但俗話說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外公外婆還是長輩,在看重孝道的當下,天然就占據優勢。 不過石頭不說,她也不問,笑著低頭喝茶。倒是安氏信了,猶豫了半晌,最后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孩子……” “孩子大了,知道心疼你,替你做面子,這是好事?!饼R老三笑著道,“還是兒子能給你仗腰子吧?” 石頭聽到他這么說,反而不自在起來,胡亂搪塞了兩句話,就跑走了。 之后的幾天,齊家山這里竟陸陸續續有人找來。有些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搬家了,找到村里去,問了冬叔才被齊慧領過來的。全都是拐彎抹角,遠到天邊的親戚,也不知道從哪里聽到風聲,居然還真的找上門來了。 對于這種連根底都不知道的親戚,齊老三直接婉拒了。安家雖然討厭,但總歸從前就有往來,他們除了霸道勢力一些之外,也沒有太大的問題,現在更是連霸道都不敢了,絕不會把萬山村的氣氛帶得烏煙瘴氣。但魚龍混雜的外人就不一定了。 所以之前大伯公雖然沒有明說,但也讓人暗地里傳了話,意思是周邊的山就那么多,將來還要傳給子子孫孫,最好不要帶太多親戚過來,就是要來,也必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不過知根知底的人,還真來了一個,那就是侯小田。 這家伙也不知道打哪里聽說了消息,背著一簍山貨就過來了。他走的時候齊家還沒搬走,甚至還沒買山,但他好像也對此毫不驚奇,登門之后,先是誠懇感謝了當初的救助之誼,然后才提出也想在萬山村這里置一片地謀生。 言語之間,還特意強調自己如今已經娶親,到時候會在別處建造房屋,把一家人都挪過來,顯然是怕周敏和石頭還惦記著從前的事,因此拒絕他。 這種人……怎么說呢,周敏喜歡不起來,但也說不上討厭。至少他不論進退心里都有一桿秤,知道不行就立刻抽身,不會死纏爛打,更看得清自己的身份,不做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