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不想石頭反而主動開口道,“阿姐你去吧,我在這里等著?!?/br> 立刻有人上前來領著周敏去廚房,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邱五爺和石頭——這么說也不對,至少邱五爺身后那位瑞聲始終都在,只不過這人的存在感實在太低,讓人很容易忽略他。 要說石頭一點都不膽怯,那是不可能的。好在他天生沉默寡言,臉上也少有表情,倒也看不出什么來,只低頭坐在那里。 邱五爺把人打量了一回,才問,“你叫石頭?” “我叫齊世磊?!笔^抬起頭來,一板一眼的道。 邱五爺不由笑了一聲,“好名字!是誰取的?” “是我爹?!笔^惜字如金。 邱五爺“哦”了一聲,“說起來,這么長時間了,倒是還不曾問過你們家的事。你家里有幾口人,平常都做什么?” 其實他并不是沒想起來問,只不過周敏看起來就很精明,不是能套話的對象,邱五爺也犯不著為這個讓她警惕。這會兒見只有石頭,也就隨口問了。 石頭絕對貫徹有問有答的說方針,問題之外的,半個字都不提,“家里四口人,爹娘,阿姐和我,平常就是下地做活?!?/br> 不知道為什么,他小小的心里對邱五爺這個人,有一種非同一般的警惕與戒備。他做不到周敏那樣從容周旋,索性就少說少錯,回頭將這些問題記下來,再去說與阿姐就是。 “原來如此。從前倒是不曾見過你們到鎮上來,如今來得卻多?!惆⒔隳昙o瞧著也不大,怎么你爹娘竟放心么?”邱五爺又問。 這個問題對石頭來說,似乎有些困難。他已經意識到邱五爺是在打探他們的情況,因此更明白不能照實說,但是要編,一時也編不出來,最后只得含糊著模仿周敏的口吻道,“爹娘還有旁的事要忙,是我叫阿姐帶我來開開眼界?!?/br> 邱五爺聽到他這么說,覺得十分有趣。他所見過的那些山村里出來的孩子們,多半都畏畏縮縮,在他面前能站直了的都沒幾個,遑論侃侃而談?但齊家分明不是什么大家傳承,那萬山村也并非人杰地靈,這家人教孩子卻著實有些能耐。 周敏與自家侄女年紀相差仿佛,但邱五爺瞧著,論起待人接物來,只怕惠兒賞不及她。這個齊世磊看著不起眼,卻也有些門道。 他一時起了促狹的心思,笑道,“原來是想開眼界,這卻好辦。瑞聲!” “爺?!比鹇暳⒖虖乃砗笳境鰜?。 邱五爺道,“去把我屋里那兩只箱子搬過來?!?/br> 瑞聲眼神一閃,詫異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然后才領命轉身去了。 所謂的兩只箱子里,裝著的都是旁人送的東西,不過金玉之類的俗物,邱五爺不喜歡,就扔在箱子里,積少成多,竟也有了兩箱之多。這會兒讓把這箱子搬出來,是為著什么,瑞聲也能猜到幾分。 無非是逗那孩子玩兒,故意要把人的眼睛給晃花了?!疸y珠玉之類的東西,用在這里正好,畢竟那些風雅之物就算拿出來對方也未見得知道是什么東西。 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很快被抬了過來,邱五爺興致勃勃的走下了位置,親自開了鎖,然后朝石頭招手,“不是要開眼界么?過來?!?/br> 石頭走來一看,便見那里頭都是玉石珍玩之物,其中以各種器物為多,能將這些東西當做日用,可見奢靡。但這會兒卻都胡亂的扔著,甚至根本沒有整理過,看著就像是隨手丟開的。 除了之前的五錠銀子之外,這尚且是石頭第一回 看見這么多的好東西,其實別說是他,天底下沒見過這些東西的人海了去了。所以那一瞬間的目眩神迷,自然是免不了的。他甚至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干澀的唇。 之前阿姐說邱家估計大有來歷,他還沒有具體的認識,這會兒看到這兩箱東西,才總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滿堂富貴。 奇怪的是邱家又不把這些東西擺出來,外頭各色裝飾,瞧著也沒什么出奇。但這種收藏法,看起來卻又完全不在意這些東西…… 邱五爺看了一眼石頭的表情,見他似乎完全蒙住了,這才笑著問,“我這些東西如何?” 石頭瞬間醒過神來,很快就擺正了心態。周敏很少跟他提起往后的事,但兩人頭一回在山里接靈泉灌溉作物時,他曾好奇問過為什么要這么做,周敏便告訴他,這靈泉是無上寶貝,有它滋潤,地里的莊稼就會長的更好。 “咱們能不能發家致富,就全靠它啦!”周敏如是說。 雖然周敏沒說過這靈泉有多之前,但石頭隱隱約約覺得,自家可能擁有了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在石頭有限的想象力里,他覺得或許只有神仙才造得出這等寶貝。 跟靈泉比起來,這些金銀珠寶反倒沒什么特別了。 去年這時,爹病著,娘也不管事,他們全家還在為下一頓吃什么發愁,更不敢想冬天要怎么過,但到了今年,日子卻已經遠比村子里好些人家過得更富足。親歷過其中的變化,石頭對周敏有種盲目的信任,這些東西眼下家里沒有,未必以后也沒有。 這么一想,那種被鎮住的感覺就淡了許多。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周敏已經回來了。 一進屋看到石頭和邱五爺都站在地上,再看那兩口被打開的箱子,里頭寶光燦燦、金碧輝煌,還有什么不懂的? 她連忙上前幾步,將石頭拉到自己身后,冷冷的看著邱五爺,“五爺這是什么意思?” “方才聽你弟弟說,是想跟著你出來見世面?!鼻裎鍫斆嫔弦灿行┯樣樀?,硬著頭皮道,“我想著反正閑來無事,請他看看我這些收藏也好打發時間?!?/br>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欺負人家小孩子,沒被家長發現也就算了,當場被捉住,難免令人尷尬。 周敏冷笑一聲,“這么兩大口箱子,也不知五爺究竟攢了多久,真是辛苦。我們是什么樣的人物?連金銀都尚且沒照過眼,眼皮子淺得很,哪里就敢勞動五爺把這些壓箱底的寶貝搬出來?五爺正經還是把你們邱家壓箱底的銀子抬兩箱出來,那才能晃花了我們的眼睛!” “這話是怎么說的?我也不過是一時興起……” 邱五爺還要強辯,卻被周敏劈頭打斷,“可不就是?我們這樣平民百姓,原本就夠不著五爺這樣的尊貴人,能屈尊看一眼也都是多承這一時興起。五爺若不想看見我們,只消一句話,我們也沒有死乞白賴的意思,現在這算怎么回事?也罷,石頭,咱們這就走!” 在今天之前,周敏在邱五爺面前,都表現得堪稱圓滑善忍,就有什么看不慣的地方,也絕不會表現出來,顯然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今天這件事雖說出格了些,但到底算不上什么大事,周敏擺出一副要翻臉的樣子,倒是把邱五爺嚇了一跳。 他不太明白到底戳到周敏哪一點,才會令她如此,但這件事畢竟是自己理虧,所以見人要走,連忙讓瑞聲把人攔住,又上前道,“齊姑娘,還請聽我一言?!?/br> “五爺還有什么吩咐?”周敏頭也不回的問。 邱五爺只好繞到她面前去,“這件事,的確是我做得不大妥當,小看了人,這廂給二位賠禮了?!?/br> 說著竟是振了振衣袖,一揖到地,行了個大禮,倒將周敏下了一跳。 她連忙拉著石頭避開,但火氣卻是消了不少。在周敏看來,邱五爺這種人,臭美要面子,能讓他當眾道歉,還表現得如此有誠意,已經十分難得了。 所以她也將心里的火氣壓了下來,溫言細語的道,“五爺不必如此,原本是我們上門攪擾了。眼看時候不早,也該啟程回家,這就走了,不敢勞五爺費心?!?/br> “齊姑娘這么說,還是沒有原宥我的過錯?!鼻裎鍫斈菑埲缭娙绠嫷哪樕下冻鰩追挚嗌珌?,“我這里向來沒什么客人,今日不過見了你弟弟,覺得他小小年紀便如此沉穩,因而故意相試。此事固然并不妥當,但我并非有意折辱人。齊姑娘……” 他似乎為著找個什么理由把人留下來為難,瑞聲見外頭人影晃動,便上前道,“齊姑娘,我們爺是莽撞了些,卻著實沒有壞心。姑娘總該給他一個賠禮道歉的機會,不如留下用過飯再走。況且你方才在廚房忙碌了半晌,也該嘗嘗自己的手藝才是?!?/br> 邱五爺松了一口氣,立刻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微笑道,“正是此理,齊姑娘,你看……” “阿姐?!笔^突然從后面拉了拉周敏的衣角,“既然五爺這么說了,咱們也不必拂了他的好意。況且是我自己說要開眼界,怪不得別人。若不是五爺,旁人誰肯將這樣的好東西拿出來給我長眼?” 他說著竟是抿唇露出了個淡淡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邱五爺道,“只是五爺家中的仆人也太不經心了些,連個東西都收不好,未免怠慢了這些寶物?!?/br> 一席話綿里藏針,連消帶打,說得邱五爺滿臉尷尬,偏偏還不能反駁。 這兩人不愧是姐弟,那張嘴都是一脈相承的厲害,他算是領教到了。 周敏聽見石頭這么說,心底的火氣頓時都消了,再見邱五爺一臉不自在,便故意斥道,“胡說八道!你懂什么?五爺這樣的品格,愛的自然是詩書字畫,筆墨紙硯這等雅物,這些東西不過是不入眼,才胡亂放著的?!?/br> “齊姑娘再說下去,我就要無地自容了?!鼻裎鍫敁u搖頭,連忙轉移話題,“瑞聲,讓人去廚房看看,準備好了就擺飯吧?!?/br> 飯自然是早就準備好了,這里一聲令下,那邊立刻有仆人抬了桌子椅子進來,擺好之后又流水一般上了菜,然后才請他們入座。 這一次的飯菜就遠比上次周敏在這里吃的要豐盛得多,幾乎將一張桌子都擺滿,正中間是周敏主廚的干鍋兔rou,兔rou切成丁,配菜是滾刀土豆塊,藕片和青豆角,干鍋下面還放了炭細細的燒著,滋出一屋子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邱五爺平常并不怎么吃這種油膩的菜,但因為邱敏將兔rou和配菜分別干煸過,然后才下鍋一起混炒,所以入口并不覺得油膩,只覺得甘香可口。不知不覺,邱五爺竟然吃下了一碗飯,面上甚至還有幾分意猶未盡。倒是其他的菜沒怎么動過。 喝了一小碗湯之后,邱五爺不由道,“我平常不愛這樣的口味,最多吃上一兩口,便覺煩膩,今日這道菜卻頗合口味,齊姑娘在廚事上的造詣果然極深?!?/br> “五爺謬贊,不過是用料好罷了?!敝苊舻?,“其實若能添上一味佐料,想來滋味更勝?!?/br> “哦?不知是什么佐料?”邱五爺十分感興趣的問。 周敏道,“叫做辣椒,似乎也是番邦舶來之物,口感辛辣,卻是最為提味。不過五爺的身子不好,只怕吃不得這樣的口味,倒是著實可惜?!?/br> 石頭正埋頭吃飯,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彎了彎唇。 阿姐現在這模樣,跟之前哄家里人吃辣椒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樣,一看就藏著壞??上裎鍫敺路鸷翢o所覺,而且因為她的話,對辣椒似乎更感興趣了。 于是他十分“好心”的道,“阿姐,咱們家里就種著辣椒,回頭給五爺送一些,讓他嘗嘗不就知道了?” 周敏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經的點頭道,“既如此,下回我就給五爺帶一些過來?!?/br> 反正辣椒吃了又不會怎樣,就算邱五爺被辣得受不了,也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嘛!就像他今天捉弄石頭一樣。 周敏可是非常、非常記仇的。 她剛才之所以那般表現,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石頭。若只有她一個人,邱五爺有什么招數她都能接著,也不會太在意,因為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的規則。但石頭年紀還小,本不該牽扯到這些,她把人帶出來,自然不能讓石頭受人折辱。 倒是石頭竟主動妥協,完全出乎了周敏的預料。但這會兒聽到石頭這么說,她便知道這孩子其實跟自己一樣記仇,之所以退步,不過是為了大局著想。畢竟邱五爺擺出了道歉的姿態,而且無可指摘,再急赤白臉,那就真要得罪人了。 不跟邱家來往,大不了再找別的主顧,地里長著糧食,總歸不至于餓死。但得罪了邱家,就不一定了。 周敏并不覺得一時為強權低頭有什么不甘心,正是因為這種現狀,才促使著她不能停下腳步,要一直往上走。而石頭竟然也無師自通的明白了這樣的道理,果真孺子可教。 也許以后應該多帶他出來,多教他一些東西。石頭那么聰明,之前完全是被環境給耽誤了,好好調/教一番,將來必定能成大事。 什么時候石頭能當家做主了,她這個做阿姐的也就可以安心退下來享福,日子不要太好過。 展望著美好的未來,周敏的心情越發的好。 不過,不得罪邱家是一回事,在無關緊要的地方開個小玩笑,倒也不會有什么妨礙。 這樣想著,周敏夾了一筷子土豆塊,放入嘴里。 嗯,她的手藝還是那么好,并沒有因為長時間沒做而退步,可喜可賀?;仡^到了中秋節,或許也可以殺一只兔子來做。 沒辦法,現在的齊家,也就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做這樣的大菜了。 第37章 嫩玉米棒子 這日周敏和石頭回到家時,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桌上還擺著碗碟,飯菜做得堪稱豐盛,而且并沒有等他們就動筷子了。齊老三和安氏則各自坐著, 沉默著沒說話。 周敏一進屋就感覺到氣氛不大對,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數目, 便問, “今天來客人了?” 什么樣的客人需要這么客氣的招待? 她甚至還看到了酒壇子。要知道齊老三因為之前身體不好, 被勒令不許喝酒, 就是好了也沒有再沾, 也就是過年過節會小酌兩杯。酒壇子更是被他藏得好好的,不肯拿出來。 “是你大舅?!饼R老三道。 周敏瞬間了然。 雖然上回去小河村的時候,她并沒有見到幾位舅舅, 只跟舅媽們照了個面,不過俗話說得好,不是一家人, 不進一家門, 只看大年初二,明知meimei要回門, 三人卻都不在家, 便能明白男主人們的態度了。 “是為了土豆來的?”周敏將手里的香蠟紙燭放在桌上, 一邊隨口問道。 齊老三點頭, “是的?!?/br> “給了嗎?”周敏看向安氏。 安氏低下頭, 仍舊由齊老三代答, “之前就說了最小的那一起留著送人, 你娘稱了十斤出來,結果你大舅嫌棄東西不好,數量也少,覺得你娘不誠心,根本沒要,氣沖沖的走了?!?/br> 其實安大舅之前的言辭還要激烈得多,因為看到堂屋里還擺著一筐預備來賣的中等土豆,便將安氏破口大罵的一頓,說她翅膀硬了不知感恩是個不孝女,有這樣的好東西卻不知送回家去孝敬爹娘,他這個做哥哥的上門,還拿最下等的來敷衍,怒不可遏的樣子簡直好像他占著公理,來齊家要東西是天經地義。 結果被齊老三硬邦邦的頂了幾句,說家里日子過不下去了,也沒有親戚周濟,就等著賣了土豆的錢來救命,正是因為念及岳父岳母,才勻出了一部分送給他,不收錢。別人再沒有這個待遇。 周敏賣掉土豆的消息還沒有傳揚開,安大舅自然不信,繼續口不擇言的大罵,結果齊老費從門前路過,冷笑著道,“老三,你這些土豆可是已經答應賣給我們世云的,可不能胡亂送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