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因為營養不足,所以身材自然十分矮小,看上去又瘦又弱,按理說站在安氏這個成年人面前,還得抬起頭來看人,自然會顯得弱勢。但此刻安氏聽到她的聲音,竟是渾身一顫,差點兒軟倒下去。 她抬眼掃了周敏一眼,哪想正對上周敏銳利的視線,不由微微瑟縮,有些心虛的囁嚅著道,“我沒有……” 這個女兒的本事,她可是領教過的。 周敏也知道自己沒憑沒據,追究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何況這種事,問出來了又能如何?只是平白在大家心里添了芥蒂罷了。見安氏怕了,她這才加重語氣道,“這個家既然是我來當,那就要守我的規矩。我會設法養活這一家幾口,爹的病也是我來想辦法,但娘也該體諒我的難處。再有下次,”她盯著安氏,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你賣了我之前,我就先賣了石頭,娘盡可試試看!” 安氏惶恐的叫了一聲,對上周敏刀一般的視線,不敢造次,只能低下頭去,又開始小聲的抽泣。 齊家這口十八印的大鐵鍋,便是“祖上曾經闊過”的唯一證據了。 如今冶煉工藝低下,鐵器自然也十分貴重。而且因為大部分的鐵要用來打造兵器等物,民間流傳自然更少。因此這樣的大鐵鍋,在山村里是很少見的。 齊家之所以會有這東西,乃是因為祖上曾經出過一個廚子。說是廚子,技藝也不見得有多精湛,不過是在這十里八鄉誰家有紅白喜事時請了他去做菜罷了。因為做的是幾十口人的大鍋菜,小鐵鍋自然應付不來,因此攢錢置辦下了這份家業。有人來請時,便背了這口鍋同去。 對于這個貧瘠的山村,對于乏善可陳的齊家,這就算是祖上留下的唯一“傳說”了,是以周敏穿過來才短短時間,也聽過這段軼聞。 正因為有這樣非同尋常的意義,所以齊家變賣了田產,卻將這口鍋留到了如今。但安氏既然做了這等糊涂事,就算想留也不可能了。 當然,周敏不可能把他拱手讓給那位阿水叔。 所以見安氏安分下來,她便招呼弟弟,“石頭,走了?!?/br> “哎!”石頭答應著,便要去拿背簍。 周敏道,“先不拿那個,咱們去一趟小鐵匠家?!?/br> 這話一說,安氏和石頭都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周敏磨著牙道,“這鐵鍋就算留不住,也不可能十幾個銅子就賣出去。去請小鐵匠來估個價,或者干脆融了打幾樣別的東西出來,不管留著用還是賣出去,總比白放著好?!?/br> 石頭聞言,立刻來了精神,大聲答應著將背簍放下,幾步走到周敏跟前,“那咱們這就走?!?/br>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剛才周敏跟安氏的那一番交鋒,石頭自然不會不懂。雖然他并不相信周敏會把他賣掉,但家里的日子過不下去了,卻是事實,父親的病更是壓在所有人身上的重擔。 在石頭眼中,阿姐比爹娘更靠得住。 是以方才周敏那般說,石頭立刻相信阿姐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對她的吩咐自然不會有任何疑問。 俗話說,“世上有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br> 但若能吃得下這份苦,有了這樣的手藝活兒,日子總不至于過的太差。 至少小鐵匠家的日子要比齊老三家好得多,三間青石大瓦房齊齊整整,院子東邊搭了一溜兒棚子,養了一頭小毛驢,幾只豬玀,并雞鴨若干,在萬山村里都是稀罕物,可見其家殷實。 至于西邊,則是小鐵匠打鐵的作坊。這會兒那里頭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顯然是在趕工。 周敏和石頭走到門口,便只覺熱氣撲面,皮膚似乎都要跟著燒著了。她忙側身讓了讓,朝里頭喊,“五哥在家嗎?” “誰???”作坊里頭頓時探出個人來,卻只露出一個頭和半個臂膀。周敏看得分明,他身上應該是沒穿衣裳,想來是里頭太熱的緣故。她忙避開視線,道,“五哥,是我?!?/br> “是敏敏啊?!崩镱^的人笑了一聲,“有事嗎?這里頭怪熱的,你站外頭等一會兒,我把這個弄完了就來?!?/br> 周敏和石頭只能站在外頭等。其間石頭的視線一直往東邊的棚子里飄,卻原來是那頭小毛驢就拴在外頭,正悠哉悠哉的吃著青草,黑色的皮毛刷得光亮,看上去十分精神。對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的石頭而言,算得上是十分新鮮的事物。每次小鐵匠家的驢車出行,總能惹得一群小孩子前后追隨。 小鐵匠之所以前頭要加個小字,便是因為他年輕,這幅家當是才從他爹手里接過來的。這還是周敏頭一回見他,不免把人打量一番。大概是常年對著火烤,他的膚色比常人更紅,五官平平,個頭不高,人卻極壯,兩個臂膀上的腱子rou便是隔著衣裳也能看得出來。 聽周敏說要將齊老三家那口大鐵鍋融了打別的東西,他不由大吃一驚,“那可是你們老齊家傳家的東西,真舍得?” 第3章 鬧事的 對于小鐵匠的問題,周敏只能苦笑,“這還有什么舍不得的?雖說是祖傳的家伙,但偏偏誰也沒繼承了這份手藝,現在家里又是這樣的境況,眼看日子過不下去了,東西留著有什么用?不如暫且換一口飯吃。想必九泉之下的祖宗們知道了,也不會怪罪?!?/br> 她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小鐵匠一聽就笑了,“既是你這么說,那這送上門的生意,我自然也做得?!隳氰F鍋幾時能送來?” “五哥也知道我家里的事,我和石頭兩個怕是沒力氣把東西送來,要勞動五哥幫忙搭把手?!敝苊裘Φ?。 小鐵匠想來也知道這個道理,因此點頭道,“也罷,我就走一趟?!?/br> 見他說著就要動身的模樣,周敏忙又把人叫住,“五哥且等等,咱們還是先把這價錢說好了,免得以后又扯皮?!?/br> 這下小鐵匠臉上才露出了幾分貨真價實的警察。周敏畢竟年紀小,他再想不到她還能思慮得如此周全。但他做生意不說有多實誠,但也沒怎么坑過人。聞言便道,“我也不與你說那虛的,想來你們家如今恐怕也沒現錢,打出來的東西,我要三分之一做辛苦錢,如何?” 周敏低頭思量,這會兒打鐵的手藝難得,十里八鄉也只有這么一個鐵匠,他就是要價貴些也尋常。自己雖然出了材料,但如果沒有人這份手藝,鐵鍋也只能白放著。想到此處,她便咬牙應道,“就依五哥說的?!?/br> 見她答應了,小鐵匠臉上的笑意更濃,當下帶著人去齊老三家將鐵鍋搬了回來。 這個時間,村子里的人都已經下地了,只剩些老幼在家中,但這件事還是引起轟動,一時不少人跟過來圍觀,聽說是將這鐵鍋融了打別的東西,村中積年的老人們不免紛紛嘆息。 但齊家是什么情形,大家多少也有數,連田地都變賣了,這些東西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并不出奇。因此感嘆兩句也就罷了。 十八印的大鐵鍋擺在院子里,竟也占去不小地方。小鐵匠手里握著竹片,一邊刮鍋底的灰,一邊問周敏,“這些鐵也夠好幾樣東西了,你想打點兒什么?” 周敏只略略踟躕,便道,“不怕五哥笑話,我們家如今這樣,這些東西估計也留不住,只有換出去。給我爹抓了藥,剩下的換些米糧,好歹撐到明年春天。這該打什么,我心里也沒有主意,五哥是吃這碗飯的,還要請教你呢!” “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打一口鏵,再打幾把鐮刀。村東頭齊老費家的鏵口該換了,他家里寬綽,估計舍得出現錢,你爹的藥錢也就有著落了。這鐮刀,留著換給后頭大臺村或者九洞村那些山民,換糧食皮子山貨rou干都成。剩下的我再看著打點兒什么吧?!毙¤F匠略一沉吟,便道。 周敏聞言大喜,連連道謝。她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對這些關竅并不了解,如果不是小鐵匠指點,她估計只能拿到鎮上去碰運氣。 果然,三分之一的價錢是值得的。 定下此事之后,周敏才算是放下了一段心事。畢竟以齊家目前的境況,可謂是家徒四壁,她就是有心想要改善,卻也苦于沒有本錢。她和石頭兩個人上山時不敢深入,往往只在走熟了的外圍轉一轉,能找到的東西實在有限?,F在已經是秋日,接下來一整個冬天的口糧就成問題了。 現在,安氏差點兒被人把石鍋騙走,倒是誤打誤撞,啟發了周敏的思路,這才算是解決了這一大難題。 所以從小鐵匠家出來,她臉上總算露出幾分輕松之色,招呼石頭,“走,上山!” 石頭默默的跟上。 然而兩人還沒走出村子,就被攔住了。 來人周敏不認識,但對方一開口,就被她猜到了身份,不是想花十幾個銅錢就從安氏手里把十八印大鐵鍋騙過去的阿水叔又是哪個? 卻見他沉著臉,攔在姐弟兩人面前,“敏敏,我聽說你讓小鐵匠把你家那口鐵鍋抗走了?那可是你娘許了給我的,我錢已付了,你們家可不能不認賬!” 周敏的臉也立刻沉了下來,冷冷的盯著他,“阿水叔要是誠心做生意,那鐵鍋我們也不是不能賣,你拿著十幾個銅子就像換我家的大鐵鍋,不就是欺我娘軟弱?”她說著轉頭四顧,將已經有不少鄉親圍上來看熱鬧,便揚聲道,“今日我就在這里撂下話來,今后這家里當家的人是我,別人說了都不算!” 她說著取出剛才安氏交給她的布包,打開遞給對面的人,“阿水叔你數數看,沒少你一個子兒!” 齊阿水卻是看都不看那她手里的東西,嗤笑一聲,“你說以后你當家?” “正是?!敝苊籼Я颂掳?。 齊阿水笑得更厲害了。周敏不由微微皺眉,知道這里頭恐怕還有別的緣故,但也不方便問,便只冷著臉道,“阿水叔你若不信,就去問我爹娘,看他們認是不認!” 聽到這句話,齊阿水的面色才微微變化。雖然周敏的身份不同,但眼下齊老三家這日子,還真只有靠她撐起來,少不得只能倚重。 這么一想,他不由眉頭皺起,“好,既然你這么說,那我也就只找你理論。說一千道一萬,你娘先收了我的錢,許了把那鐵鍋給我,是也不是?” 周敏抿了抿唇,咬牙道,“是?!?/br> 哪怕知道對方要借機生事,但這一點,她是不能否認的。她既然接收了這個家,安氏再麻煩,也不能撇開,只好先收拾這個爛攤子。 這不是周敏圣母,也不是什么償還原身因果,只是從最根本的角度來考慮:她既然穿越過來了,少不得要在這個世界過日子,有個“家”,有個身份,哪怕情況再糟糕,也遠比孤身一人要好。 別看齊老三現在病得下不來床,但安氏還真沒說錯,他才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因為他還活著,所以就算情況再糟糕,別人也不敢過分欺壓。畢竟萬山村里姓齊的多,深論起來彼此有親,多少要照拂幾分。眼前這個齊阿水想要鐵鍋,都得設法哄騙了安氏。齊老三要是沒了,石頭一個小孩子頂不了事,孤兒寡母的麻煩便會紛至沓來。若撇開齊家,只是周敏獨自一人想要立身,那是作夢! 除非她能立刻找一戶人家嫁過去,否則一個姑娘家,在這個時代,尤其還是在村子里,要想像現代那樣獨立自強一個人生活下去,半分可能都沒有。至于去城里立足,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周敏從不小看社會的黑暗。 所以眼下的齊家,跟她不過是相互需要。 ——說實話,齊家如今這困境,對周敏來說,還真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恰恰相反,如果不是這樣一個齊家,換做任何一戶經濟狀況良好,上頭的長輩身體健康、人品靠譜的人家,又怎么可能任由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折騰? 所以人貴知足,周敏既然變相的得了好處,自然也不能隨手就把人丟開。 齊阿水聽得她答應,立刻得意起來,“既然你自己也認了,這先來后到的道理,不必我再多說吧?收了我的錢,卻轉頭把東西又高價賣了別家,這世上再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過他雖然嚷得歡,但周敏注意到,周圍圍觀的村民們,眉眼間露出來的神色分明是嫌惡。顯然人人都知道齊阿水這趁火打劫的心思,而且暗暗不恥。不過周敏知道,這種事往往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旁人不會多事。但如果她能站出來反對,很容易就能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反正不要錢不要米,只要他們說一句公道話而已。 所以她不慌不忙的道,“阿水叔你這話固然不錯,但也得分情況。我娘的性子人人都知道,是最老實不過,村里村外鬧了多少笑話?所以家里的事,爹一貫都是不要她過問的。一個村子里住著,阿水叔莫說你不知道?既然知道我娘做不得主,卻偏去問她買東西,我就要問一聲你是何居心了!” 她說著往周圍一看,“鄉親們評評理,縱然你不知道如今是我當家,我爹且還沒死呢!難道就不能去找他老人家說?” 果然她強硬起來,周圍的人便也你一句我一句的開了口。 “阿水,你這事做得不地道?!?/br> “就是,齊老三家已經夠難了,這時候做這種事,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一個村子里住著,就是不幫襯,也不能落井下石?!?/br> “安氏那個性子,家里的事幾時做過主?她答應的事自然是不算的……” 周圍都是指斥自己的聲音,齊阿水的臉色自然越來越難看,周敏見狀,便也見好就收,團團一拜,道,“多謝父老鄉親主持公道。不過此事說起來是我的疏忽,又是我娘親口應承的,因此我情愿將阿水叔給的錢償還之外,另外補貼你一把鐮刀,就把此事接過去,阿水叔意下如何?” 第4章 還是好人多 眾目睽睽之下,齊阿水本來就不占理,好歹還能白得一把菜刀,咬咬牙,也就應下了。 好說歹說,打發了齊阿水和村人,周敏不由嘆了一口氣。剛剛從小鐵匠家出來時那一秒的輕松早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只覺得像是背著幾十斤的東西上路,疲憊得想邁一步也難。 “阿姐……”石頭走上前來,小心的拉了拉她的衣擺。 周敏回頭,對上一張寫滿擔憂的臉,心底那點兒才冒出來的火氣,又呲溜一下消了。 這個家千不好萬不好,但這個弟弟卻是沒話說的。懂事聽話又勤快,讓干什么就干什么,絕無二話。周敏上輩子觸目所見皆是被嬌寵大的熊孩子,幾時見過這樣招人心疼的品種? 好歹也不是一點盼頭都沒有,還有人念她的好,做事也能搭把手,這就夠了。 萬山村雖然地處偏僻,但卻著實是個風水寶地。村子依山而建,村前則是一條小河蜿蜒而過,灌溉著沿岸的田地。雖不至于有蜀中水旱從人的景象,但只要稍微勤勉些,日子總能過得去。 整個村子被正中間一條土路分作東西兩半,沿著土路往后面走,出了村子便是一片旱地。村子背后的兩座山在此處相交,形成了一片平坦豐茂的山谷,因此被村民開墾出來,出產并不比村前的水田少。 這山谷既然靠著山,平日里自然少不得被山上野物下來sao擾,須得時常有人過來走動驚嚇。所以平常村民們上山,進出都是打這里走,這會兒秋收時節,更是人來人往。 周敏只遠遠的看了一眼,便帶著石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村子附近的山林里早就被搜刮了不知道多少遍,這兩天周敏也帶著石頭走過,實在沒什么東西剩下了。所以今日她打算走遠一些。 一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野果野菜,但周敏想找的東西,卻是影子都沒見。 ——不錯,之所以一趟趟往山上跑,自然不單是為了口糧。如果要養家糊口,往鎮上城里去機會更多。周敏留在這里,自然是想找些有用的東西。 都說山珍海味,在古代這都是十分難得的東西。海味暫且不提,山珍之中,除了熊掌鹿筋之類出產自動物身上,難以獲得,還有竹蓀燕窩猴頭菇之類山林中能夠尋到的。若能找到一樣,齊家的狀況立時便能改善,就是賣不出價錢,用來給齊老三養身體也很好。 當然,這種東西充滿了偶然性,也并不是周敏的目標。 她想找的是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