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大半夜驀然驚醒發現床邊坐了個人,季然差點沒心肌梗塞。不過也只是一瞬的本能反應,看著來人,季然很快鎮定情緒,撐手坐了起來。 “是啊,巫師大人這來無蹤去無影,可是讓季某好等,那日匆匆一別,我可天天盼日日盼,想死你了都?!北晨看仓?,季然慵懶又恣意,笑得心情大好。 “哦?”巫玖眼角斜飛,伸手挑起季然的下巴,傾身靠近,距離近的仿似隨時都會親上,然而眼底的陰鷙笑容卻殘酷至極,“見到我,果真就這么高興?” 季然不躲不避,迎著那陰鷙殘酷的目光淡笑不語。 巫玖還真就說對了,季然是真高興。 宮中勢力都介入調查好些天了,天天滿城戒嚴,城門設卡無論進出嚴加盤查,可這人就跟憑空消失似的,始終遍尋無蹤。偏偏在這樣的情況下,義莊尸體還照樣丟,不止季然,就連皇帝都急了,如今找了這么久的人終于現身,當然高興。 看著季然的笑容,巫玖眼眸一瞇,松開季然身體輕盈的飛速撤到一邊,與此同時,一把利劍橫空刺來,直指他方才所坐的位置。下一瞬,利劍被閃身而出的主人握在手里,幾乎沒有停頓,掉頭就再次刺了過去。 然而對方出其不意,巫玖身手竟并未落下風,赤手空拳就纏斗上的。不止如此,一開始還算雙方旗鼓相當,可越到后面,劍招竟變得束手束腳,明顯帶著遲疑。 季然在一邊看著,眉頭越皺越緊,“趙侍衛,你這是想放水??!” 埋伏攻擊巫玖的正是御前侍衛趙煜,聽到季然的話渾然一震,劍風就再次迅疾凌厲了起來??删退闶沁@樣,和巫玖狠辣的招數比起來,趙煜依舊有所保留,每一刺都避開了對方要害,似乎是想毫發無損的將對方擒獲。 季然提心吊膽的看了一會兒,心里已然明白過來,靠著床柱勾唇一笑,“皇后殿下這般好身手,皇上知道嗎?” 話音未落,巫玖一個閃神,就被趙煜劍柄打中了肩胛,跟蹌著倒退數步,卻不再戀戰,破窗就翻躍而逃。 趙煜不做停頓,當即飛身躍窗追了出去。 季然眼看人要跑也急了,外衣都沒顧得上披就下床開門跑了出去,慌忙點了個信號彈拋向空中。 咻的一聲,信號彈再空中炸出一簇熒光,季然沒再去追,就地停了下來,望著暮沉天色,眼眸微斂。 打從接到急報開始,皇帝就宣召了白沐顏進宮一起探討,而商議的結果卻并不是病急亂投醫的派太醫前往,畢竟這不是瘟疫,尸毒無解,派再多人去,也不過是增添尸體罷了。他們都一致認為,擒賊先擒王,既然這一切有可能跟竊尸案有關,那就從這里下手,從根出斬斷隱患,而巫玖一開始就找上季然,他們斷定有一有二就有三,這才在全城戒嚴搜捕的情況下,在季然府上暗中設下埋伏,就等巫玖自投羅網。 果然,這步棋沒白走。 只要活捉巫玖,確定援軍遭遇的確與之有關,控制住對方,那援軍困境自然不攻自破。至于死去的將士,便用匈人的鮮血來祭奠! 想到此處,季然不禁一怔,恍然,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就對這王朝生出了歸屬感,還同仇敵愾這么熱血? 不過這感覺也不賴。 季然笑了笑,也不繼續睡了,轉身回屋穿戴,準備進宮。 原本以為十拿九穩,那么多人埋伏不下天羅地網,那巫玖肯定逃不掉,結果季然進宮后卻發現并不是這么回事。剛到御書房就撞上皇帝大發雷霆,竟是讓那巫玖給跑了,而且皇帝的怒氣顯然不止是沒抓到巫玖那么簡單,看來,是趙煜回來已經如是稟報了,除了憤怒,更多的是被欺騙和背叛的心痛吧? 援軍被尸傀拖住腳步在路上耗時太多,原本準備的糧草必然會超出預算,在前方糧草虛空前,后方必須補上,季然進宮就是為了攬下這事兒而來,他不想再繼續城中苦等,打算跟陸臻一起??墒强粗巯率⑴瘧Q中的皇帝,話到嘴邊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出口。 “季大人,皇上這會兒心情不好,您這來的不是時候,要不還是先回吧?”噼里啪啦砰的摔砸聲此起彼伏,好幾次都差點被誤傷,任長福哆嗦了下,好心好意的提醒季然。 皇帝這個狀態,的確是沒法談正事,可是糧草乃行軍大事,一點耽誤不得…… 季然略微沉吟,便搖了搖頭,“多謝公公提點,不過事情緊急……你先出去吧,我一個人在這等著皇上氣消便是?!?/br> 任長福當然不可能出去,搖了搖頭,便繼續跟季然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等著皇帝消氣。 然而,皇帝的氣顯然不是這么快就能消了。發泄摔砸一通,皇帝有些茫然的站在堂中發愣,跟蹌后退幾步又忽然覺醒吧,轉身旋風的速度沖回龍案后,卻并沒有坐下,反而揮袖將桌上滿桶的卷軸掃落在地。 卷軸骨碌碌被滾落一地,其中一卷被摔散開來,季然低眼一看,一片水墨梅林中,巫玖的背影躍然紙上,竟是一副……皇后的畫像。 不用全部打開,季然也基本能猜到,剩下的那些定然也不例外,想來都是各種姿態的巫玖吧。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看著眼前的皇帝,季然覺得其實不對,帝王家也有深情種啊。哎,堂堂一國之君,卻被欺騙情傷到如此地步,也是可憐。 巫玖是匈奴巫師,當年卻是大南唯一的男皇后,除了成就了一代男后的傳奇,其真正身份,不言而喻。細作能犧牲到這份上,那巫玖也是牛人一個。 整個御書房猶如被颶風肆掠,入眼一片狼藉,御前侍衛趙煜,更是被砸破了額頭,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实蹍s什么也沒管,只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眼放空的仰頭看著屋頂,看著看著,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隨即笑聲越來越大,刺激著旁人耳膜,也笑得他自己滿臉淚,終于不堪痛苦,將臉埋進了雙掌間。 “季大人?!比伍L??粗?,又拉了拉季然的衣袖,“你看,今兒真不是時候,您還是……” 季然看看趙侍衛又看看皇帝,看來今天是真談不成事兒了,嘆了口氣,只好點點頭轉身出了御書房。剛下臺階,迎面就撞見匆匆而來的白沐顏。 “季大人?!卑足孱佂O履_步,對季然頷首一禮,“你也在啊,聽說那巫玖給逃了,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奔救晦D頭望了身后的御書房門一眼,“白相爺也是為此事而來?” “是,我這一早聽聞此事就趕來了,你見過皇上了,皇上怎么說?”白沐顏問道。 “見是見到了,不過什么也沒說上?!奔救粨u搖頭,“皇上他現在,情緒不太好,相爺還是別上趕著往皇上傷口上撒鹽了吧,這個時候撞槍尖兒上,可不是好事兒?!?/br> 白沐顏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望向了御書房一眼。 季然道,“一起走?” 白沐顏頓了頓,未發一言,轉身跟著季然離開。 “皇上他可是出什么事了?”白沐顏心里疑惑,想過巫玖脫逃皇帝會發怒,可從方才季然的言辭中,他隱約感到并非這么簡單。 “巫玖是已故皇后的事,皇上知道了?!奔救贿呑哌叺?。 “巫玖承認的?”白沐顏驚訝的停下了腳步,“可是,兩人容貌并非全然一模一樣啊,可別是中了此人的jian計吧?” “不是他承認,是我試探出的,是趙侍衛稟報皇上的?!眱蓚€趙煜,每每提起,季然都覺得別扭,所幸不用直呼其名,倒是好區分,“至于容貌……到底怎么回事,就只有找到那巫玖才能知道了?!?/br> “此番打草驚蛇,再想拿人,難咯?!卑足孱亾u了搖頭。 “的確是?!奔救粐@了口氣,“但只要他人還在京城,掘地三尺,總會給找出來?!?/br> 隨著巫玖的脫逃失蹤,竊尸案是越演越烈,甚至到了義莊尸體不能滿足,時常出現青壯年頻繁失蹤的案列,可謂是教京城內外人心惶惶,朝廷官府苦不堪言。 不用說,這批失蹤青壯年多半跟巫玖脫不了干系,且肯定兇多吉少。 在這樣的惡劣形勢下,皇帝也顧不上兒女情長傷春悲秋,幾番緊急召開議事。眼下的形勢不單單是失蹤人口,更嚴峻的還是戰事,援軍被拖住了腳步,前方將士節節敗退,繼續這么下去,對于大南來說,將會是滅頂之災,后果不堪設想,所以首要必須打破的,就是這個窘境。 然而商議來商議去,卻沒什么有用的解決之法,大家眾說紛紜,卻不過口上空談,一點實質性效果也沒有,甚至還有人提議找道士和尚去與巫玖抗衡的。這不是扯淡嗎?放眼天下,江湖騙子比比皆是,真本事的又有幾個,別說皇帝氣得不輕,就是季然,看眾自以為是凱凱而談的大臣,都覺得辣眼睛。 “事端即是匈人巫師而起,依臣之見,還是得從這巫師入手,揪其弱點,方能扭轉局面?!逼渲幸晃桓鷱垎⒅艺驹谝黄鸬拇蟪纪蝗辉谝黄L久的靜溢中出聲。 “哦?”皇帝連撩眼皮的心情都沒有,語氣低沉的問道,“弱點……怎么揪?” “呃……”那大臣道,“當務之急,自然是先找出匈人巫師?!?/br> 不是皇帝聽得黑臉,季然跟白沐顏對視一眼,均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既然對方現在瞄準了青壯年,咱們不妨以餌誘之?!奔救幌肓讼氲?。 白沐顏出列附議,“死囚不缺身強體壯的,做餌正合適?!?/br> 皇帝聽了觸動,卻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忽然站起身來,睥睨眾臣,卻說出句令人腿軟的話,“既然如此,這餌,便朕來做吧?!?/br> 眾人悚然大驚,表情無不反應著一個訊號:皇帝瘋了?! 回過神來,眾人齊齊跪地。 “皇上萬萬使不得,您乃是天子,豈能以身犯險,皇上三思??!” 然而對于眾人的勸阻,皇帝卻不以為意,袍袖拂動,轉身離開了,留下一眾大臣面色驚惶議論紛紛。 季然跟白沐顏從大殿出來,對視一眼,皆是皺起了眉頭。 第139章 義莊下餌 皇帝一個任性就要去義莊扮尸體,這可把眾大臣給急壞了,紛紛結伴進宮諫言阻攔,甚至幾位忠肝義膽的老臣不惜獻祭似的想拿自家兒子仆人頂替。然而,任憑他們勸也勸了,辦法想盡,皇帝就是油鹽不進,一意孤行,就是要以身作餌。 即是餌,為了不打草驚蛇,這事兒還不得聲張,一個個心里急得百爪撓心,卻愣是要閉緊蚌殼嘴,一句也不敢往宮外面的人禿嚕,哪怕是枕邊發妻亦是如此,簡直憋死個人。 白沐顏跟季然也覺得皇帝這樣太冒險,畢竟是一國之君,要是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設想。邊關將士還與敵軍你死我活,就算身處敗勢好歹還頂著,可萬一皇帝這餌要真給魚蝦給吞了,那還拼個屁,一朝全玩完兒。 兩人也為了勸阻皇帝才進宮的。 皇帝知道他們來意,卻并沒有像對待其他大臣那樣不讓人進門,可也悶頭批閱奏折,并不搭理,直接采取無視態度。 季然跟白沐顏對視一眼,都挺無奈。 “皇上,您乃九五至尊,義莊下餌,隨便找個死囚不就好了,真沒必要您親自以身犯險?!本瓦@句話,打從他們進來,白沐顏已經反復說了三遍了。 “朕,心意已決?!比欢?,無論說多少遍,皇帝都是這么一句。 “皇上?!奔救粚⒉铧c脫口而出的重復話咽了回去,“恕臣說句不該說的話……” “即是不該說,那遍別說?!睕]等季然說完,皇帝就冷冰冰的給一句堵了回去。 把季然給噎的夠嗆,跟白沐顏異口同聲,“皇上……” 皇帝還是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退下吧?!?/br> 很顯然,皇帝這態度,是真的沒得談了。兩人對視一眼,也只能先退下。 皇帝態度堅決,義莊扮尸這事兒基本是板上釘釘了,勸是沒得勸的。眼下當務之急,也只能從安全方面著手,加強防護,勢必要護皇帝周全。 這事兒用不著季然,自有白沐顏去安排,他也就沒跟著摻合,自己先出宮了。比起皇帝,他現在更擔心陸臻那邊的情況,人口和尸體失蹤得越多,那證明那邊的戰況就愈發激烈,事態嚴峻,只可恨那巫玖太過邪氣性。 一路琢磨著,季然不禁也生出想要以身作餌將計就計混出去見陸臻的想法。不過皇帝的計劃在前,若是能一招將巫玖擒獲,以免節外生枝,自己還是別沖動的好,解決了巫玖,到時候自然可以去找陸臻。 義莊竊尸案都有個時間規律,每一具尸體的失蹤,都是在子時三刻。 而皇帝的計劃,就是定在今夜實行。 連日來的大晴天,似乎是在預兆什么,傍晚就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不大,然而夜幕籠罩時,街上卻已然積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城南義莊的大門被風雨拍打得噼啪作響,吱嘎吱嘎仿似不堪重負,隨時都有可能倒下。門口兩只白燈籠照亮了方圓之地,時不時被風夾雨拍打得搖晃幾下,白黲黲的甚是瘆人。 寂靜的街道更是只聞雨滴濺落地面的聲音,不見人行不聞蟲鳴,靜得不見一絲人氣兒。 這里是義莊,大活人嫌晦氣,白天都鮮少走動更遑論這樣的雨夜。駝背李看守義莊十幾年,早就習慣了這樣死寂沉沉的氛圍,義莊義莊,平日里也就送死人來或有仵作驗尸的時候才見人氣兒,正常情況下要是突然熱鬧起來,那才不得了呢。 不過這段時間因為那竊尸案,駝背李也犯愁,就為了這個,他起夜都起得勤快了。不過一般也就是進去停尸房看看,確定沒有少,便回去繼續睡。 今兒也是如此,駝背李清點完尸體數目,便從停尸房出來,打算回隔壁繼續睡。然而提著油燈剛走到隔壁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進去,義莊的大門就被砰砰砸響起來,這動靜,嚇得駝背李差點給蹦起來,直到門外響起人的聞訊聲,確定不是那偷尸賊,這才將蹦到嗓子眼的心咽了回去,提著油燈就過去開了門。 大門一開,一行衙役就抬著一張白布裹尸的擔架行色匆匆的闖了進來。 “哎喲,這大半夜的,又死人啦?”駝背李見慣了死人,這話十幾年如一日,幾乎成了他見死人的口頭禪。 “死在青樓后巷的,被更夫瞧見報的案,尸體先放義莊,等接下來調查,才能證明身份讓人認領?!贝蟀胍沟倪€得頂風淋雨的辦差,捕頭也是滿心不爽,連帶對駝背李也沒有好臉色。 駝背李倒是不計較,樂呵呵的就把人引去停尸房,不過走著走著,瞥著抬擔架的兩人卻是一愣。 這兩位差爺看著眼生呢? 不過他也沒往心里去,只當是衙門新收的,快走幾步上前,趕在捕頭前面開鎖推開了停尸房的門。 “最里邊兒靠墻那口棺材是昨兒個剛騰出來的,就放那吧?!瘪劚忱顩]進去,只在門口幫人照明,指著最里邊角落的一口朽木棺材道。 幾人聽他的,將尸體搬進棺材,蓋棺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