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房門很快應聲而開,卻是之前到季宅宣旨的中年太監走了出來。 小德子忙躬身行禮,“義父,季大人到了?!?/br> “嗯,下去吧?!敝心晏O一甩拂塵。 “是?!毙〉伦右琅f躬身未起,“小德子告退?!比缓蠛笸藬挡?,這才轉身匆忙下玉階而去。 季然跟這中年太監也算是老熟人了,一見面,均是互相點頭施禮。 “季大人稍候,待灑家先行稟報皇上?!敝心晏O并沒有立即帶季然進去,而是說了聲稍等,便轉身進去了,過了好一會兒,里面才響起對方尖細的吆喝聲,“宣,仕農大夫季然季大人覲見!” 季然在門外朝陸臻吐了吐舌頭,這才低頭走進門去。進門繞過一道拱門,這才見到了龍案后正揮毫批閱奏折的皇帝。 皇帝一身錦繡龍紋常服,金冠束發,那不茍言笑的樣子竟是襯得俊臉輪廓愈加棱角分明,平添一股‘黃老板’身上不太明顯的天子威儀。此時此刻看著此人,沒人能將那個親切好說話的‘黃老板’聯系在一起,簡直判若兩人。 “別多看,下跪?!标懻橐娂救恢活櫠⒅实矍?,忙在一邊提醒道。 季然這才回過神來,忙整袍下跪,“仕農大夫季然,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嘴上喊得中氣十足,心里卻在翻白眼吐槽:這當官有什么好,腦袋別在褲腰帶,還動不動就給人跪來跪去,真特么神煩! “平身?!被实垭S手擱筆站起身,從龍案后走了出來,“季大人此番來京路途遙遠,途中可還順利?” “托皇上洪福,除了天氣炎熱,一切順利?!奔救坏故钦f的老實話。 可這老實話卻聽得皇帝嘴角微抽,如果去掉中間那句就順耳多了,這個季然! “咳咳,順利就好?!被实畚杖执郊倏葍陕?,“季愛卿起來吧,怎么朕都平身了你這還跪著,莫非是貪戀朕這御書房地板清涼解暑,不舍得起來了?” “謝皇上?!奔救幻φ酒鹕韥?,起得太急,還稍稍跟蹌了下。 皇帝假裝沒看到,“季愛卿可知,朕為何這般急著召你進宮?” “回皇上,臣不知?!睋u搖頭,季然又覷眼看向皇帝,“那皇上,您是為何事召見微臣?”跋山涉水累成狗,好歹給人緩口氣兒的時間??! “哦,也沒什么要緊事?!被实垲D了頓才道,“就是想知道季愛卿上任在即,可有具體計劃?” “皇上,實不相瞞,此間數月,時間雖然不短,但事來倉促,家里那一攤子事兒都需詳盡處理,心思都用在那些上面,實乃分身乏術?!奔救还笆值?,“這農教司想來也不是開個三天兩日就關門的,來日方長,臣季然食君俸祿必然忠君之事,定當鞠躬盡瘁將農業發揚光大,定不會教皇上失望,還請皇上放心,皇上心情臣能理解,可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豆腐,還是得細嚼慢咽方能品出個中精髓,皇上說,臣說的,是也不是?” 皇上被噎得夠嗆,半晌才咬牙冷笑,“季然啊季然,你可真是什么話都敢往外說??!” “呃……”季然笑容一僵,“那個,臣以為,明君都是明事理的,臣這話是不怎么中聽,可話糙理不糙?!?/br> “你這意思,朕要因此降罪于你,就不是明君不明事理咯?”皇帝簡直要被氣樂了。 季然笑瞇瞇的,“若皇上不是明君,我大南朝何以如此繁榮昌盛?” 皇帝瞪著季然,半晌無語。 “皇,皇上……”季然覷皇帝臉色一眼,隨即一個哆嗦,面露惶恐,“可,可是微臣說錯話了?那個,微臣胸無點墨,實在嘴笨不會說話,若有沖撞,還請皇上恕罪,千萬別砍我腦袋,我上有八十歲爺爺,下有周歲小兒,我……” “行了,收起你那浮夸演技吧?!被噬洗驍嗉救?,“你也不必拐著彎兒的損朕不近人情,朕的確是著急,近年來,周邊附屬小國皆不安分,尤其匈人,以前還尚有收斂,最近卻是屢犯我邊境,這戰事目前只是小打小鬧,但兩國關系早就勢同水火,其他大小諸國也因此虎視眈眈,隨時都有結盟侵犯的可能,戰事拉響不過瞬息之事,行軍打仗,糧草缺一不可,可前兩年幾場水災旱澇,損耗打擊不小,要想一下子回到昔日光景沒個三五幾年休整肯定不行,更別說,農物繁盛,物資富饒,朕這么說,你懂朕意思了嗎?” 這坑爹的…… 季然簡直要狗帶。 “皇上將如此重擔壓于微臣身上,會不會太……” 季然話沒說完,就被皇帝給打斷了,“你的能力朕已經親眼見過,朕相信你能行?!?/br> 呵呵,說得好聽,不過是拿人當苦勞力使喚罷了。 季然撇撇嘴角,心里那叫個郁悶。這差事兒聽著好像沒啥難度,都是自己老本行,可是這自己干和跟大佬干根本沒法比。這干的好了,不一定是自己好處,可要是干的不好,那責任可全在自個兒肩上,朝堂水深,歷來如此,可不是隨便一個小魚小蝦都能混的,稍不注意,沒準兒就被大魚嚼得骨頭渣都不剩。 然而最cao蛋的是,小魚小蝦沒的選擇,哪怕明知水深,大佬讓跳,也得跳。再說,都到這一步了,撂挑子顯然是不行的,這會兒皇上好脾氣,那是留著‘小蝦’有用,可一旦這‘小蝦’不為所用,那后果可想而知。 心中一番翻攪思量,季然長嘆出聲,“哎,皇上,說實話,臣就一農民,真不是當官的料,不過食君俸祿為君排憂,這事兒,我干了,但是皇上,那個,您也知道,我這沒文化有點可怕,嘴笨得跟什么似的,一開口就容易得罪人,禍從口出這事兒吧,我自個兒也知道,就是管不住嘴,嘴比腦子快,一禿嚕皮就說出來了,而且,我跟玉寧公主還不對付,這到京城當官兒,可算是擱她眼皮子底下了,臣這……是真怕死啊?!?/br> “嗯?”皇帝眉心跳了跳,瞇眼警惕的問道,“你想說什么?” “要不,皇上就賜臣一塊免死金牌吧,腦袋擱穩妥了,臣這心里踏實,再說臣資歷不夠,這五品官當的實在心虛,別人不服氣也是肯定的,有這免死金牌,臣工作上也能好展開一點,不然束手束腳,這活兒不大好干啊?!奔救灰桓毙∠眿D兒的扭捏,但其實眼睛直偷摸往皇帝腰上瞄。 皇帝被他惡心的夠嗆,更是對他的得寸進尺氣得不行,可仔細一琢磨,這話卻的確不無道理,所以,竟管這心里明知道是被季然坑了,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答應了對方要求。 “任長福,拿塊朕的免死金牌給他?!闭f完,皇帝一甩袍袖,轉身走回龍案后坐了下來,雖然氣得不想搭理季然,但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朕知道你胸無點墨,所以你任職農教司只管出腦出嘴就行,需要書寫編撰的地方,自有人代勞,農教司雖然不大,里邊總共沒幾個人,但是與戶部直接掛鉤的,算是戶部一體,所以,你的直屬上官乃是戶部尚書李銘,有事你可以找他,必要情況下,也可以直接進宮面圣?!?/br> “是?!奔救灰贿吢犞睦镆贿叡P算合計,面上卻裝得一副憨厚傻白甜,正這時,任長福拿了免死金牌和皇宮進出的通行玉牌過來,季然忙雙手接過,“謝皇上恩賜!” 皇上看到那免死金牌就牙酸,不耐煩的揮手,“行了行了,你跪安吧?!?/br> “是,微臣告退?!奔救环磉殿^,這才起身后退到拱門。 正欲轉身離開之際,皇上卻突然咬牙切齒的來了句,“切記好好干,可別辜負了朕對你的厚望啊弟妹?!?/br> 砰! 季然腳下打滑,拐腳打偏一腦門兒就撞在了拱門上,甚覺丟臉,都沒敢回頭看皇帝反應,捂著腦門兒狼狽的倉惶奔逃,眨眼就出了御書房。 有了找補,皇上心里驀然涌上一股報復的快感,心里舒暢多了。無語的搖了搖頭,這才再次拿起朱筆,繼續批閱起案上奏折來。 殊不知季然沖出御書房,見左右無人,偷摸沖著房門比了根中指,這才一邊揉腦門兒,一邊跟陸臻小聲抱怨著離開。 第85章 新官上任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季然一路上還想著這第一把火怎么燒,可真到了地方,這火卻放了個悶屁。聽說這農教司是跟戶部掛鉤,季然還以為這衙門多氣派,結果坑爹的就是一個農莊模樣,里面連編撰到自己,加上一個負責灑掃的雜役,攏共也就四個人。 一路走來季然還納悶兒這農教司衙門怎地這般偏僻,卻沒想過會是這么一副光景。這哪里是偏僻,簡直是郊外了。 除此之外,這里也沒有其它衙門的九曲回廊,分庭別類的大院小院,就那么獨零零的一座三舍莊子,而莊子后邊則是一片面積甚廣的荒地。 季然被那兩名編撰領著站在荒地之中,久久靜默不語,心里卻恨不得將那個摳門兒荒地抓過來暴打一頓。 媽蛋,這官兒當的,心好累。 偏偏陸臻不在,連個抱怨吐槽的對象都沒有。倒不是哦陸臻又到了失蹤期,而是皇帝之前讓人下達任書時,除了必要的官印官服和定量月俸數額,還賜了幾畝良田土地,初來乍到,這些東西都需要規整,所以季然便派了李貴去查看,只不過擔心對方經驗不足出辦不好,便讓陸臻也暗中跟了上去。 只是那邊是顧上了,季然這邊孤身上任,沒有陸臻在身邊,竟是渾身都不習慣。 這么想著,季然就嘆了口氣。 “季大人,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兩編撰見他嘆氣,以為是有什么不滿,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位邱姓編撰忙上前小心詢問??茨莻z小心翼翼的樣,估計也是等著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呢,可惜就這么個寒磣地方,不說季然,想必任何一個人都燎不起來。 季然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這么塊荒地空著怪浪費的?!奔救贿呑哌叺?,“與其這么荒著難看,不如給開荒利用起來,邱大人曹大人,你倆負責去周邊村落找些壯勞力,人數先定十人,不夠再找,工錢按人頭算,完事沒人兩貫錢,工錢賬目記清楚,回頭我找戶部報銷去?!?/br> “是?!眱扇水惪谕?,完了曹大人問道,“那,我們現在就去?” “去吧,總不能就呆著發一天呆?!奔救坏?,“初步計劃,咱們就先找人把這片荒地利用起來,哦,對了,這十個人要在不同的村子找,到時候再集合這適合,開個集體授課般,可以說,這十人不單是勞工,還是要擔任務的,這人選方面不光要一把子蠻力,頭腦也要夠激靈?!?/br> 改造農業非一朝一夕,南朝江山之大,與其一來就好高騖遠大搞特搞,不如就從周邊抓起,等有了成績,再談第二步計劃不遲。 原先不知道衙門是這么個地方,季然就想過下村圈地實驗,順便給村民講解種植之道,不過那樣就相對奔波勞累還麻煩。如此一來,這荒地反倒存在的恰到好處了,提供便利一點上,勉強也算是錦上添花。 也不知道這么個地方是皇帝有意為之還是偶然,若是有意,那這皇帝心思可真是一點不含糊??! 邱曹二人領了任務,當即便下鄉去村子找人,倒是季然一時閑暇有些無所事事。好在這農教司寒磣歸寒磣,倒也名副其實,里面農具一應俱全。 左右無事,季然干脆叫上雜役扛上鋤頭,便去后邊荒地鋤草。 兩人一人一頭,剛鏟了沒兩下,季然就忽然叫了停。 “怎么了大人?”雜役不明所以,忙停下來問他。 季然沒說話,扔掉鋤頭蹲下來,扒拉了扒拉,從一小堆泥土草根里撿起一棵來,抖掉土仔細端詳。 雜役湊上去跟著看了半天,卻沒看出個所以然,“大人,這草有什么特別的嗎?” “苦蒿?!奔救话抢_泥土又撿了幾棵,這才道,“清熱解暑的好東西,而且不用煎,只要洗干凈用開水沖泡就行了?!?/br> “聽大人這意思,這東西還是藥材?”雜役驚訝道。 “差不多吧?!奔救徽酒鹕韥?,“先不動了,你把鋤頭收回去,我再到處看看,要真都是藥草,這么給鏟掉就太可惜了?!边@么說著,季然心里隱隱有個不成形的想法。 雜役自然是季然說什么就是什么,聽了吩咐沒廢話,應了聲是,就拿上鋤頭回去了。 季然在荒地一通轉悠查看下來,發現草藥還真不少,不過都不是什么金貴藥材,大多也就清熱解暑,風寒咳嗽的,除了苦蒿,還有最常見的馬蒂草,金錢草,筆桿草之類的,甚至還找到一叢碩果累累的蛇葚,紅彤彤的指甲蓋大小,擠擠攘攘的堆在盤繞的藤蔓上,看著居然還挺喜人。 這種野果子個頭不大,但口感沙粒卻帶著清甜,季然小時候沒少摘來吃,不過因為這種野果爛賤,土壤不挑,不管石頭夾縫還是干裂土埂,或者田埂泥壁上都能繁茂生長,家里大人擔心會被濺到農藥,就會騙孩子,蛇葚是蛇吃的果子,誰吃了,蛇就會去找了,季然被大人嚇了幾次,也就沒再摘吃過,但那味兒時隔幾十年都深記心里。 如果又見到,而且知道這里不會有農藥污染,純天然綠色,就忍不住的有點嘴饞手癢。但估計是小時候被嚇出陰影了,真要伸手,冷不丁想起蛇來,季然就又不敢了,猶豫再三,最終還是作罷。 邱曹二人這一出去就是半天,回來的時候已然過了晌午。兩人帶了十人回來,大多是青年壯小伙,唯獨一人,看著干瘦矮小,頂多十一二歲年紀,怎么都與壯勞力不沾邊。 “這小孩兒是怎么回事?”季然指著小孩兒問邱曹兩人。 曹大人剛站出來欲說話,小孩兒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大人,小的雖然人小,但什么臟活兒累活都能干,您,您就收下小的吧,小的人小,工錢比幾位大哥少一半都成,求您就收下小的吧!” 小孩兒跪下就是一通哀求叩頭,季然忙一把將人給扯了起來,“行了行了,我就是問問你這是干什么?起來起來!” “謝,謝大人?!毙『河诌盗藗€頭,這才順著季然的拉扯站起身來。 “工錢減半就不必了,只要你勤快,能跟上大家的進度,該多少還是多少,就是,這開荒的工程量可不低,你小小年紀能吃的消嗎?”雖說季然也知道古代孩子早熟,可看著那細胳膊細腿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還是不大放心,就擔心孩子到時候吃不消再給累病了。 “吃得消!吃得消的!”小孩兒生怕季然再反悔,忙不丁的點頭表態。 如此,季然也就不糾結,把人給留下了。當即點了人數,便準備帶人去后邊荒地,然后再詳細給他們講解,只是他這剛欲轉身,就見陸臻微笑著站在門外,季然眼睛一亮,礙著旁人在,才沒有迎出去。 季然暗地里跟陸臻打眼色,讓他進來,可是陸臻卻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外邊,然后轉身飄走了。 季然:“……” 季然心里納悶兒,不過眼下也沒時間追出去問他,便干脆收起心思,帶著幾人轉身去了后邊。 “等下你們先各分區域把草給除了,不過草別亂扔,抖落干凈泥土全堆屋檐下,自然會有專人來處理,你們今天的任務就是鋤草,我看你們都帶了農具,那就開始吧?!鳖D了頓,季然補充道,“官府請你們來是干活兒的,我不希望看到有偷jian?;?,一經發現,分文不給,即刻攆走,你們好自為之?!?/br> 季然一聲令下,幾人當即就分散開來,各選一個區域開始熱火朝天的忙碌起來。季然原地站了一會兒,見大家都挺積極,便讓邱曹二人隨意,自己則走到屋檐下蹲下來,在方才那堆雜草里把草藥給挑出來。 邱曹二人本來都轉身欲走了,見狀不禁納悶兒的停了下來,不明所以的看了過去。 “季大人,您這是在作何?”邱大人問道。 這荒地不止雜草,還有草藥,得把草藥分門別類給挑出來。 “草藥?” 兩人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