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徹底陷入昏睡之際,季然大腦里只來得及閃過一個想法:呵呵,呵你妹! 春節在即那幾天,天氣總算徹底撥開云霧露了晴,春寒料峭猶在,陽光卻明燦大好。 這樣萬物復蘇的天氣,大棚蔬菜的長勢特別的好,加上馬上春節,正是需求量大的時候,因此很是為季然打撈了一筆金,可謂是雙喜臨門錦上添花。 除夕當日,季然一改冬日貪覺的作息,天不亮就起來,牽了一頭毛驢,打算去季家村接季老爺子來過年,這接來贍養薛春桃夫婦不同意,過個年應該不至于阻攔。 陸臻自然陪同,有他幫忙牽驢繩,季然便坐在驢背上,與他一路閑侃。途中被問及還陽石,陸臻嘆氣著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季然便也不再問了。 兩人一驢抵達季家村時,天才開始亮開,然而各家各戶已然早起開門忙活了起來,季大成家亦不例外。只是跟別家喜氣洋洋不同,季大伯家傳出來的不是歡聲笑語,而是薛春桃指桑罵槐的喝罵,而喝罵的對象雖然沒有提名道姓,但不難聽出,是罵的季老爺子,開口閉口一句老不死的,在這樣喜氣洋洋的日子里,簡直戳心又戳肺。 “個老不死的,留你何用?養著你還不如養頭豬,同樣吃吃睡睡好歹能殺能賣……” “大清早的,嬸嬸這是在罵誰呢?” 薛春桃正一邊貼春聯一邊罵罵咧咧,冷不丁看到季然陰沉著臉進來,驚得差點扔了手上的福字,不過她隨機應變也快,順腳就踹了旁邊的看門狗一腳。 “還能罵誰,罵這死狗呢,整天就知道吃連家都不會看,大過年的害我丟了只雞崽,可不著急上火嗎?一宿都沒睡踏實呢!”薛春桃一邊說一邊再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堆笑的迎向季然,“大過年的,季哥兒你怎么過來了?嬸子前兒兩天還叨咕著應該請你回家過節呢,不過想你現在家大業大,一堆事兒,想必過來不了,就沒說這個話?!彪S即扭頭就喊,“孩子他大伯,快來看看,季哥兒回來啦!” 她這一喊,季大成他們沒出來,倒是傳來季老爺子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季然一聽這聲就變了臉色,當即撥開擋路的薛春桃,直接沖進屋去。 季老爺子還住在當初跟季然一起的那間耳房里,季然前腳剛沖進去,就差點被撲面而來的惡臭給掀一跟頭。 第73章 接季老爺子回家 季然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那股惡臭,朝里面走去。 房間亦是窗戶緊閉密不透風,黑黢黢的只足以看清屋子里模糊的陳設輪廓。房里除了一張窄小的木板床,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四面墻的三面墻角竟然還壘了高高一堆劈好的木柴。 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說是一間臟臭的柴房亦不為過。 而那股熏人惡臭,除了屋子空氣閉塞捂出來的陰潮霉氣,就是屎尿味道。 季老爺子就睡在那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聽到動靜裹在被子下面的身體動了動,卻沒能起來。 “是季哥兒嗎?可是季哥兒回來了?”季老爺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粗啞不說,一開口還又喘又咳,拉風箱似的,好像隨時都會喘斷氣。 “爺爺,是我?!?/br> 季然忙上前幾步,走到床邊正欲坐床上,卻被季老爺子伸手擋住。 “別,別坐?!奔纠蠣斪宇澪⑽⒌氖直凼莸钠ぐ?,“季哥兒,你且站著吧,站遠點,爺爺這床上,臟?!?/br> 老人嘶啞蒼老的一句話,聽得季然差點落淚。他雖然不是前身,卻奇異的能感受到前身的情緒,再者,這樣一位孤苦老人,只要不是鐵石心腸,任誰看了都會動容心酸。 “爺爺?!奔救晃兆±先粟s他的手,緩緩在床沿坐下,“我來接您了,以后跟孫兒一起生活可好?”原本薛春桃不放人,他還想著慢慢跟她磨,見了老爺子這般處境,卻是再也沒了耐心,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要把老人贍養問題解決的。 季老爺子先是一怔,隨即就驚惶的連連擺手,“這,這不好,使不得,使不得……” “爺爺,你應該也知道我在陸家的事吧,孫兒早在陸家村自立門戶,沒有外人,您過去沒什么不好的,以后咱們爺孫倆,還想以前那樣,相依為命?!奔救粨睦蠣斪庸虉滩煌?,繼續勸道,“孫兒收養了個孩子,爺爺過去,就有重孫帶了,正好含飴弄孫,也不怕寂寞,安兒他很乖的?!?/br> 季老爺子聽到重孫,眼睛一亮,卻還是搖頭,“你,你嬸子他們不會答應的,爺爺病了,他們正好可以借此問你要錢呢,前幾天我就聽他們商量,趁正月里走動的時候,給你提,我要是跟你走了,他們算盤落空,肯定是不樂意的,小茹說了門親事,是村頭王屠戶家大兒子,正愁沒錢置辦嫁妝呢,他們啊,都想算計到你頭上,你就別管爺爺了,自個兒在陸家村好好生活吧,爺爺還有你大伯呢,死活輪不到你孫子輩兒的管?!?/br> 季老爺子心里其實是渴望跟孫子一起生活的,只是不肯跟孫子惹麻煩。他這兒子兒媳一家就是吸血不撒嘴的大黃蜂,季哥兒被他們奴役剝削了這么多年,難得熬出頭,實在不想這孩子再因為自己這老不死的深受牽制,落入曾經那個艱難境地。 老爺子的心思,季然看得明白,也正因為如此,便愈發堅定了要帶走老爺子的決心。沒再多說什么,季然安撫的拍拍老爺子的手背,便起身走了出去。 季然出去的時候,季家人都出來了。明知道季然去了老爺子房里,卻沒一人跟著進去的,全站在院子里,幾個小輩甚至還嫌惡的拿袖子捂鼻扇風。 季然這一出現,季大成就有些微妙又有些尷尬。連著去季宅兩次,兩次都遇到怪事,雖然沒表明一定跟季然有關,可他就是莫名的對這個侄兒有點慫膽。 這不,見了人,他都不知道該怎么招呼的好,杵在那想要端起長輩的花架子,又想賠笑臉,結果就成了這么一副扭曲嘴臉。好在這時薛春桃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甜湯從廚房出來,這才緩解了他尷尬的處境。 “季哥兒你一大清早過來,肯定是又冷又餓,家里也沒什么好吃的,嬸子給你煮了碗酒糟甜湯,你快給喝了,暖暖身子?!毖Υ禾乙贿呎f著一邊將碗遞給季然,滿臉堆笑的樣子,端的是一位熱情好客疼愛小輩侄兒的好嬸子。 季然接了碗,卻并不喝,“爺爺還沒吃早飯吧,我給爺爺送去?!?/br> 薛春桃笑臉當即就是一僵。 季然端著碗轉了半個身,忽然又轉了回來,“爺爺怎么會搬來耳房這邊的雜物房住了,以前的房間呢?” 以前季然和老爺子同住一間,雖然逼仄,可好歹還算有個房間樣子。卻看現在,哪里像是人住的,他們這般虐待老人,也不怕天打雷劈。 “嗨,那不是原來那屋子漏雨嘛,老爺子有痛風,在那邊住著對身體不好,咱們就給移過來了?!毖Υ禾夷樕兊脴O快,那情真意切的語氣表情,好像真是為老爺子著想般,如果不是那令人一言難盡的惡臭,她這演技,還真挺有說服力的。 “對爺爺身體好,就是讓他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不聞不問?”季然譏誚勾起唇角,“大伯嬸嬸可真是孝順吶?!?/br> “季然,你怎么說呢?”季小虎當即喝道,“你孝順,你孝順你把爺爺接去供養啊,打小爺爺就最疼你護你,現在你能耐享福了,沒道理甩手掌柜做的這般輕??!再說了,恭桶就在房里,爺爺他人老犯懶自己不起來非得拉床上怨誰,又臭又臟誰受得了,你倒是怨起我們來了!” 季小虎向來脾氣上頭嘴巴溜快,薛春桃想阻止都沒來得及,聽他連珠炮似的喊完,心道要糟,果然轉頭就見季然似笑非笑的揚起了眉頭。 “這可是你說的,既然如此,我一會兒就把老爺子接走,以后我來贍養,與你們家再無關系?!奔救豁標浦劬蛠砹诉@么一句。 “接走就接走,又臟又臭誰稀罕,個老不死的,要不是……” “季小虎你閉嘴!”眼看季小虎越說越離譜,薛春桃臉色鐵青的當即一喝,簡直削這蠢貨兒子一頓的心都有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小崽子,就知道給她裹亂! “你干嘛吼我,我又沒……” 季小虎還要鬧,被薛春桃瞪了一眼這才不服氣的閉了嘴。 薛春桃對著季然向來一張長輩的慈愛笑臉,“季哥兒你別跟小虎一般見識,這小子就是口無遮攔慣了,老爺子那也并非我們故意怠慢,實在是這兩天事兒忙,這不趕上過年么,全都堆一塊兒了,這才沒來得及給老爺子收拾打理,你可別氣頭上來就說接走老爺子贍養的話,這樣置你大伯于何地?這不是埋汰我們嗎?” “事情太多忙不過來,我看大家清閑得很吶,不是忙不過來,而是嫌臟怕弄臟了你們這新衣裳吧?”季然冷笑挑眉,轉身端著碗就朝屋里去了,邊走邊道,“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爺爺是你們要強行扣著的,那我可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養兒防老天經地義,我這做孫子的,還是被當成女兒給嫁出去的,可沾不上邊,今日你們不放人,他日可別再以爺爺為由頭找我借錢倒梁,我季然可是一個子兒都不會出!” 一席話,聽得季家眾人皆是色變。 “娘,你聽聽他這都說的什么話!”季小虎擼袖子,簡直恨不得像以前那樣,沖上去跟季然干架。 季茹也是急躁不已,“娘,這,我的嫁妝……” “噓,閉嘴,都廢話什么,大人說話有你們插嘴的份兒?”薛春桃警告的瞪了兒女一眼,這才看向同樣臉色不好的季大成,壓低聲音道,“孩子他爹,季然那小子不比從前,現在發達,人也底氣足了,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你看我們這……” 不管外邊那些人怎么嘀咕合計,季然端著碗回到房里,便不顧老爺子阻攔,把人給扶坐起來,讓老人家靠墻坐著,這才端起碗來,捏著調羹一勺一勺的喂老爺子喝酒糟甜湯。 一邊喂,季然一邊道,“爺爺,跟我走吧,你也聽到了,那都是些什么人,您指望不上的,跟孫兒走吧?!?/br> 老爺子起先沒做聲,喝著喝著卻忽然撇開頭,肩膀聳動哽咽起來。 看著老人垂淚低泣,季然放下碗,將老人抱在懷里,拍了拍他的背,“爺爺,別難過,您還有我呢?!?/br> “爺爺不去,他們會……” “他們不敢?!奔救坏?,“爺爺就放心吧,今兒個他們要敢強行扣留爺爺,孫兒就豁出這個年不過,把爺爺背去縣衙,將他們這群不肖子孫告上公堂?!?/br> “可是……” “別可是了爺爺,跟我走吧?!奔救淮驍嗬蠣斪拥莫q豫,感覺到他情緒穩定了,這才松開他,“別擔心,現在孫兒可不是任人欺凌的主,他們敢鬧,我就真敢豁出去,別說什么家丑,什么家丑能比咱們自己過得好痛快,是他們不孝,這事兒就算鬧出去,丟人的也是他們,所以爺爺,別要心懷顧慮,一切有孫兒呢,跟我走吧,讓孫兒以后好好孝順您?!?/br> 在季然不知道說了多少次跟我走后,季老爺子總算是松動了,抹著淚,輕輕的點了點頭。 老爺子點了頭,這事兒就好辦了。季然也不嫌臟,當即便掀掉被子站起身來,脫下身上的毛麾往老爺子身上一裹,便把人給整個橫抱了起來,當即就往外邊走。 薛春桃他們還在嘀咕合計著呢,見季然抱著老爺子出來皆是一驚,竟是忘了反應,等他們回神,季然已經抱著老爺子出了柵門,將老爺子給放到了驢背上。 “季哥兒!季哥兒你要把老爺子帶哪兒去?!”薛春桃反應過來,當即就追了出來。 陸臻一直緊跟季然身邊,見狀轉身抬腿就要踹,被季然眼神制止。 季大成也跑了出來,“季哥兒,你一大早過來,是誠心跟我們家過不去咋的?!” 季然面容冷峻的看著他們,“爺爺我接走了,以后有我贍養,與你們家再無瓜葛,也別想借什么由頭上我家鬧事訛財,我季然不是好惹的,來一個我打一個,來一雙我打一雙,全都亂棍打出去?!?/br> “你你你……” 薛春桃和季大成都沒想到季然會這樣,頓時維持不住表面光,均是氣得臉色大變,哆嗦怒指說不出話來。 季然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拉著驢繩轉頭就走。 “走了?!边@話是對陸臻說的。 陸臻卻沒有立即跟著,只見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季家廚房那邊轟地就躥起一騰火焰,轉瞬就燒了起來。 “??!爹娘,廚房著火啦!” “天啦!怎么突然著火,快快,快打水滅火??!” 且不管季家如何亂成一鍋粥,季然和跟上來的陸臻相視一笑,三人一驢朝家趕。 第74章 坦白 季家村和陸家村雖然是相鄰的兩個村子,但實際上翻山越嶺并不近,兩村相隔好幾里路哩,比陸家村去鎮上還稍微遠上一丟丟。不過有驢代步,若只是季然和陸臻,自然是走不了多久,可季老爺子身體欠佳,不受顛簸,他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慢速度,竟是磨蹭到將近晌午才回家。 到了家,季然把老爺子背去了他們院子的一間廂房,方便就近照顧,又親自給季老爺子打水清洗了一番,換了新衣裳,便讓陳叔去請村里的范大夫。季老爺子這病估計有些時日了,本來就不好,一路回來吹了風,洗完澡躺床上沒一會兒就開始發起熱來,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燒得通紅,豆大的虛汗更是覆了一臉,都沒多會兒功夫,新換的中衣就全給汗打濕。 于是,季然又是一通忙前忙后的榻前伺候,又是換衣換被又是物理降溫,好好的一個年,因此過的雞飛狗跳。 好在范大夫來的挺快,并沒有因為過年就推三阻四或者姍姍來遲,背著藥箱疾步如飛,那腳步一點不比陳叔慢。 范大夫來得及時,給老爺子扎了幾針,高熱和冒虛汗的勢頭才漸漸止住了。又按照范大夫開的方子,抓藥煎熬給老爺子服下,人才算是徹底睡安穩了。 “大過年的還勞煩范大夫出診,實在不好意思?!奔救徽f完,朝陳叔示意的點了點頭,陳叔會意,立即便把早準備好的豐厚診金遞給范大夫。 “好說好說?!狈洞蠓蚪舆^錢袋掂了掂,隨手就揣進了袖袋,“老爺子就是沉疴舊疾,加上感染風寒,我給行針又服過藥,應該不會再有大礙,之后只需靜心休養便可?!?/br> 季然點點頭,對陳叔道,“陳叔,你送送范大夫?!?/br> “季老板,告辭?!狈洞蠓蚬笆值绖e,這才挎著醫藥箱,轉身跟著陳叔走了出去。 季老爺子這一病,中午的年飯雖然準備豐盛,卻沒能熱熱鬧鬧的吃。為了照顧季老爺子,季然甚至都沒上桌,用海碗盛飯菜端到房里囫圇解決的。 “爺爺這邊,我可以照看的?!标懻榭醇救幻畎胩?,有點心疼他年都過不好,又憎惡自己為什么要是個什么也分擔不了的鬼魂,如果自己是人,對方也不至于什么都一肩扛。 “沒事,爺爺還不知道你的存在呢,你這突然出現,嚇壞他老人家就不好了?!奔救粩[擺手,擰了濕布巾給老爺子擦臉。 陸臻抿了抿唇,神色微黯。 正顧自懊惱,卻聽季然道,“以后爺爺跟咱們住一起,你的事就瞞不住,等他醒來,得給他說說,對外人躲著藏著也就罷了,自家人沒必要?!?/br> 陸臻聽了一怔,明明是沒心沒肺的鬼魂,聽了這話,卻仿似感到了心中微暖。 “季哥兒,謝謝你?!标懻槁曇粑〉?。 季然低笑一聲,“不用謝,但你硬是要謝的話我也不攔著,不過你打算怎么謝我?” “什么?”陸臻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