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女孩們紛紛點頭,至于聽進去多少,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在主持人的帶領下,她們三三兩兩走進一間土胚房,陽光透過毛玻璃照亮室內,房里好幾排衣架上掛滿了古裝戲服,水泥地上擺著一排排鞋子、扇子、面紗等道具,還有十一張簡單的化妝臺,數十名化妝師正朝她們微笑著打招呼。 造型師手拿一張名單,念到名字的女孩上前去聽他設計的造型,然后拿到戲服和配飾,分給其中一名化妝師。林聲晚粗粗一聽,女孩們得到的戲服款式五花八門,但全都是白色,由此可見評委們的偏好。 當落到最后的她走到造型師身前,這位捏著蘭花指的董老師抬起她的下巴,眼睛一亮,不由感嘆,“長得真標準?!?/br> 標準? 沒等林聲晚露出詫異的神色,董老師便朝一邊的化妝師喊,“小余,你過來?!?/br> 化妝師和造型師就她的臉型討論幾聲后,便帶她到衣架旁邊,拿起戲服往她身上比劃,最后選定一件摸起來像絲綢但肯定不是絲綢的白色戲服。 等她換好衣服,做好頭發,方才第一個被叫到的女孩已出去拍照,在林聲晚化妝的時候,其他女孩們也陸陸續續出去圍觀——盡管還沒輪到她們,上完妝后,只有一個女孩還在穿鞋。 “你不出去嗎?”見她穿好鞋后坐在鏡子前發呆,正在照鏡子的林聲晚禮貌性地問了一聲。 “她們又不是猴子,有什么可看的?”她轉過頭來,一雙杏眼流轉好奇的光芒,“就算是猴子,我也不想去看,人那么多,可吵死了,我叫岑念萱,你叫什么?” 看清她的臉后,林聲晚心中微驚——岑念萱不是第一眼美女,但她穿上古裝戲服,梳起頭發,這樣歪著腦袋看著你,那一言一行,一顰一笑,真的是一個活脫脫的、有靈氣的古典美人。 “我叫林聲晚,”她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謝謝你在車上幫我說話?!蹦敲拜孑妗?,想必就是她。 “這有什么,”岑念萱意興闌珊地玩著手上團扇穗子,“原本也不關我的事,只是她們鬧得厲害,吵得頭疼,云jiejie才幫你解圍,我就附和一聲,不值得你這聲謝,你若是要謝,就去謝她吧?!?/br> “萱萱,萱萱,”門外跨進一名聲音熟悉的女孩,又是一個大家閨秀類型的美人,這位“云jiejie”見還有人在,朝林聲晚一笑后,去拉岑念萱的手,“趕緊的,快到你了?!?/br> 林聲晚也抬步朝外走去。 這十一名姑娘,就容貌而言,唯有岑念萱和這位云jiejie是她最強勁的對手。 對手的表現如何,她自然要去親眼看看才放心。 ※、試妝照 前夜剛下過雨,今天陰云密布,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太陽,風中帶著潮氣,翠綠的竹葉上還濕漉漉地垂著水珠,順著紋路掉進泥濘的黃土里,但對聊齋劇組的試妝照來說,這天氣再好不過。 林聲晚提起裙子,沿著滑溜的鵝卵石小路往人聲最熱鬧的地方走。幽暗的竹林深處,幾叢兩米多高的竹子被人們圍成一圈,四周擺滿攝影機、燈光、反光板等設備。站在圈外穿著白色戲服的女孩們,瞟見有人進入,只是隨意投去一瞥,從她們時不時看向魏老師男學生們的視線,便可知是什么吸引了她們的注意。 “他真是好帥,”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女生們眼睛亮晶晶,“你說我去問他要電話號碼他會給嗎?” “估計不會,他看起來太冷淡了?!?/br> “他演寧采臣嗎?誰和他一組?” “據說他本來不在名單上的,我剛才聽到魏老師說有個男生拉肚子來不了,其他人又不適合穿古裝,就讓他頂上了?!?/br> 林聲晚往她們的話題中心望過去,白色燈光旁邊,魏老師身邊的男學生們足有十二三個,其中一名男同學最為醒目,就像一道光從幽深的竹林上空直打在他身上,即使他們穿著相同樣式的書生袍,但他無疑是人群中眉眼最出眾的,面對四面八方射出的目光依然處之泰然,可見這種圍觀事件發生的次數不少。 尤其讓林聲晚注意的是他的身段,他立在那里,從頭發絲到腳趾尖都非常放松,卻無懶散之態,這不是運動健身練出來的、強悍緊繃的形體,而是——林聲晚說不清,或許是舞蹈,或許是戲曲,也有可能是……武功。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幾步,過濾掉身后那些女孩們的聲音,集中注意聽攝影師對拍照選手的提醒,這位正在拍攝的“小倩”很明顯被他層出不窮的要求迷惑了,她完全把寧采臣忘在一邊,對著鏡頭一會兒抬起手臂露出白皙皮膚,一會兒扭腰翹臀突出身線比例,做作得林聲晚都不敢看攝影師的臉色。 “完成,”度日如年般數過五分鐘,攝影師齊老師比一個拇指食指相碰成圈的“ok”手勢,長長地松了口氣,這次拍攝對他來說簡直是個痛苦的折磨。 “下一個,岑念萱?!蔽豪蠋熌钪麊?,“苗佩準備?!苯又?,他派一個穿著書生戲服的男生上去充當寧采臣。道具師往前不知cao作什么機器,兩人腳下升起白霧。 幾乎是碾壓般的對決,岑念萱有一張古典的臉蛋,靈氣十足,但和魏老師的學生放在一起毫無存在感,她手腳僵硬,不知往哪放,眼睛亂飄,甚至有些羞澀,她沒有注意鏡頭,齊老師不斷告訴她“頭往右偏一點”才找準攝像機的位置。她浪費了太多時間,直到最后半分鐘,攝影師才勉強滿意。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魏老師的學生,他顯然經歷過大場面,他對鏡頭毫無怯意,表現比岑念萱好得多。盡管在林聲晚眼里,他只是一個穿著書生袍的現代人。 “下一個,苗佩,”魏老師念道,“林聲晚準備?!?/br> 苗佩長得不算漂亮,她的嘴有些大,而且她很愛笑,當她站在鏡頭里——沒錯,她熱情洋溢,注意到與“寧采臣”的互動,甚至伸出食指抬起對方的下巴湊近他,鏡頭里的側臉嫵媚迷人。攝影師很滿意,他頻頻點頭,甚至豎起大拇指。 但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她飾演的可是聶小倩。 小倩會這么做嗎?林聲晚深表懷疑。 “最后一個,林聲晚?!蔽豪蠋熌畹剿拿趾?,林聲晚迅速在腦海中過一遍攝影師在拍攝中交待的要點,燈光、鏡頭、姿勢、緊張但不要太緊繃、以及故事性。 小倩初見寧采臣,她需要一些楚楚可憐,一些風情,還有一些鬼氣。 前世在宮中,林聲晚見過太多企圖引誘皇帝的女子們,此時她需要做的,就是找出擁有這些特質的女人,然后模仿她們。與這些妃嬪在后宮相處數十年,什么小動作都無法瞞過她的眼睛,林聲晚相信自己能做到。 楚楚可憐當屬蕭美人,她是民間女子,天然一股我見猶憐的姿態,皇帝微服出訪時強納了她,寵過一段時間,可惜不久就膩了。最有風情的妃嬪乃是張貴妃,一顰一笑皆可入畫,眉梢眼角風韻自成。而鬼氣,她見過印象最深刻的,是被打入冷宮的梅嬪。 她一邊走向聚光燈中間,一邊努力回憶她們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她如此沉浸在回憶里,連女孩們的尖叫都沒聽到。 當她站定才注意到,自己的對面,站著方才那個身材挺拔的男同學。 糟糕,林聲晚眉頭倏地一皺。 攝影師齊老師的話,她方才聽得很清楚,一張照片出現兩個人物,會同時存在合作與競爭,聶小倩和寧采臣是男女主人公,他們需要互動合作,而與此同時,兩方也在爭奪觀眾的注意力。如果是剛才岑念萱那位貌不驚人的“寧采臣”,林聲晚有把握憑借美貌壓制住對方,成為照片唯一的主導者??蓳Q上一個容貌清雋的男學生,她的美麗所帶來的優勢約等于無。 不滿意的不止她一人,圍在圈外的女孩們大聲抗議魏老師的決定,“這不公平!” “為什么是她!” “怎么可以這樣!” “太偏心了!” 面對女孩們抑制不住的尖叫,魏老師不得已出來平息,他拿著竹枝揮舞幾下,仿佛在講堂上警告調皮搗蛋的學生,“大家安靜一下,我們拍定妝照,最重要的是什么?臉!林聲晚長得最好看,這你們沒意見吧?換你們任何一個上去,大家都去看崔硯了,還有誰會注意你們的臉?” 崔硯淺淡一笑,掩飾住心底的不耐。 他兩個月前參演過一部古裝劇,男配,是魏老師推薦的,所以他才會站在這里,看一群業余的女孩們爭取一個家喻戶曉的角色,在他看來,這些女孩根本談不上什么演員,除了一張好看的臉什么都沒有,她們不知道什么叫走位,不知道怎么配合燈光,連pose都不知道該怎么擺,更別提演技了,還擾亂片場,吵得要死,沒有半點專業精神。 “你叫崔硯?”在吵鬧的人聲中,他對面的“小倩”突然開口自顧自地說,“齊老師說我們需要配合,他說不能一個人看鏡頭一個人不看鏡頭,”似乎感覺女孩們慢慢安靜下來,她加快語速道,“所以我們統一一下,不看鏡頭,只對視,怎么樣?” 這個女孩,倒是真的在學習如何拍好照片,崔硯詫異了一兩秒,點頭說,“好,不過這很考驗你的表情和……?!焙竺娴脑掃€沒說完,便看到她朝反方向跨了兩步,把兩人的距離拉到兩米左右。 “齊老師,我站在這能拍進去嗎?”林聲晚雖然已經悄悄算過這個距離應該是可以的,但為求保險,還是先咨詢一聲。 攝影師挑起一邊眉毛,仿佛第一次“看見”她一樣,比了個“ok”的手勢。 工作人員往兩人中間噴灑干冰,白霧升起,林聲晚深吸一口涼氣,閉上眼睛。 她想起初見蕭美人從眼簾底下楚楚動人的那一瞥,張貴妃手拿酒杯風情萬種地躺在寶座上皇帝的懷中,梅嬪死氣沉沉,披著白床單如幽靈般在冷宮中四處晃悠。 她們如此鮮活,如此可愛。 林聲晚仿佛看到她們正張開手臂擁抱自己,而她也毫無顧忌,投入到她們的懷抱中去。 她看到了聶小倩,看到她從竹林深處走來,看到她白衣裙角沾的濕氣,看到她明眸眼底的清愁,看到她足不點地帶著霧氣的輕輕一笑,揪得心口微疼。 她睜開眼睛, 一切都不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聲晚:后宮佳麗三千人,本宮狂霸酷炫拽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對?] ※、第一 “我的天??!”站在攝影機取景器后的童女士不自覺地捂住自己的嘴,還小心地不讓手指沾上裸色唇彩,“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女鬼?!?/br> 魏老師的雙眼一瞬間瞪大,他緊緊盯著燈光的中心,朝工作人員打手勢,“鼓風機,上鼓風機!” 強烈的氣流吹響簌簌的青色竹葉,吹過海浪一樣起伏的白煙,吹動林聲晚的黑發和衣裙,她背對“寧采臣”,好似被他叫住一樣轉頭凝視著他,她那雙霧一樣的眼睛如此美麗,如此動人,如此憂傷,宛如晶瑩剔透的淚珠在眼底滾動,這一切仿佛自然流露,渾然天成,毫不做作,給她添上一層輕紗般楚楚動人的風情。 她的每一寸皮膚都那么白皙,白得甚至顯出慘淡,但不會有人覺得她猶如臥病在床的病人白得可怕。正相反,這雪白膚色配上隨風而動的黑發——那黑發在燈光中染上竹葉般的黛青,恍若古代女子描眉的顏料,還有她舒展的、帶著些許脂粉氣的眉眼,一切都那么理所當然—— 她就是住在竹林深處的鬼魂。 攝影師齊老師跟打了雞血一樣連連按動快門,林聲晚定了幾十秒,確定他拍下來后,轉身變換姿勢,她想嘗試更多可能,畢竟她可足足有五分鐘呢。 “崔硯完全被她引導了,”魏老師微微偏過身子和童女士輕聲交流,他沒轉頭,視線跟著崔硯,“他現在就是活脫脫的寧采臣?!?/br> 沒錯,崔硯也覺察到自己的笨拙,他被對方壓制了,這種感覺很不好受,好似回到兩個月前在與如假包換的演員們對戲的時候,他注視著對方靈感涌現,光彩照人,邁著大步把他拋在腦后,而他只能呆在原地團團轉,默默地希望自己在屏幕里不會像個傻子一樣長大嘴巴。 魏老師輕嘆一聲,恍如目睹一場原本不該一邊倒的屠殺,“他從小到大一路順風順水,不知不覺變得自視甚高,不敲打一下恐怕要飛上天了?!?/br> “這一榔頭恐怕敲得不輕?!?/br> 找到成為聶小倩的靈感后,林聲晚在接下來的“懇求、感激和結局”中表現得如魚得水。懇求,她在后宮中看過太多次,那些妃嬪們在請求皇帝皇后饒恕時再真心不過,至于感激,不管領賞還是聽封,哪怕做戲都要戰戰兢兢地、受寵若驚地做出來。 拍攝結束之后,“聶小倩”們身心俱疲地坐上開回酒店的大巴,此時太陽高掛,車內開了空調,陽光暖烘烘的,不少人昏昏欲睡。 岑念萱沒睡,她的困意被自己好友的話扇扇翅膀驚飛了,用嘶嘶的氣聲對她說,“你要轉去連城組?” 薛如云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湊近她耳邊悄悄說,“在海選面試的時候,魏老師提了一句,說我更適合大家閨秀型的連城,我當時沒放在心上,但今天大家的表現你也看到了?!?/br> 岑念萱扳起她那張古典的鵝蛋臉,點了點頭。 微笑著的薛如云低聲說,“有她在,我恐怕很難進總決賽,你不知道,苗佩有后臺,她應該妥妥地預定了一個名額,加上林聲晚,那就只剩下一個名額了?!?/br> “云jiejie,”岑念萱鼻尖一酸,握住她的雙手,“評委會答應讓你調過去嗎?” “林聲晚都能從葛巾調到小倩,”薛如云說,“我從更重要的小倩組調出去,他應該會答應?!?/br> 岑念萱抹去眼角的濕意,“我會去總決賽等你的?!?/br> “嗯?!?/br> 羊城,星河酒店門口,晚上六點 結束一天辛苦拍攝的劇組人員聚在會議室篩選照片,攝影師、造型師們向坐在首座的三位評委打過招呼,找座位坐好。 “辛苦各位了,”馮先生率先鼓掌,“大家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br> 今天一天拍攝小倩、嬰寧、小翠和畫皮女鬼,穿插不重要的嬌娜、小謝、翩翩、香玉,這一回合,主角組每組留八人,其他組留六人,馮先生cao作一番電腦,幻燈片上顯示出小倩組的照片。 按順序來排,薛如云第一個出現,四個主題四張照片:“初見”,她在竹林,雙手捧住寧采臣的臉;“懇求”,她在點起一盞煤油燈的屋里,半跪仰著臉看寧采臣;“感激”,屋外,她從背后抱住寧采臣的腰;“結局”,最后橋上,她與寧采臣手牽著手面對鏡頭。 “太正經了,”魏老師率先搖頭,“一點都不像小倩?!?/br> “她的表情很有力,擅長用肢體動作表達情感,我看好她?!?/br> “盡管有寧采臣,但我的注意力在她身上?!?/br> “她更適合連城,”魏老師固執己見。 童女士安撫道,“其實我也認為她適合演大家閨秀,你猜我第一眼看到這張照片時我想到了誰?薛寶釵。她們的氣質很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