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肖硯未發表意見,大概是默認同意寸頭的決定。他們出去,處理事的處理事,取車的取車,只剩方明曦和梁國兩個在休息室里。 梁國朝外看一眼,問她:“你和他們認識?” 方明曦點頭,“見過?!?/br> 梁國動了一下,扭到傷處,疼地嘶聲,邊忍邊說起閑話:“這里的人都是自發組織起來的,民間救援隊難吶,不容易,何況他們做的還這么正規,每個人都辛苦?!?/br> 他感嘆:“尤其那位肖老板,他是領頭的負責人,出錢出力,擔子最重?!?/br> 方明曦沒接話。大門上的招牌,還有肖硯帶隊領跑的姿態,從腦海里一晃而過。 明明沒看多久,沒看幾眼,卻記得分外清楚。 她眉頭微緊,視線壓得更低。 閑聊幾句,方明曦想起來這的目的,剛欲提,寸頭從外探頭:“可以了,走吧!” 她只好把到嘴的話咽回去。 …… 寸頭開車,剩下三人坐后座。方明曦居中,左邊是梁國,右邊是肖硯。 “你們到哪?”寸頭問。 方明曦說:“我回家?!?/br> 梁國接話:“我回廠里,東松路建途貨運廠?!鳖D了頓,對她道,“我就不去你家了,省得你媽煩心?!?/br> 沉默三秒,梁國放輕聲音問:“你媽還好嗎?腳傷應該全好了吧,上次我去看她說是已經……”說著說著想起今天方明曦就是為他上次送的錢來的,堪堪止言。 方明曦淡淡道:“已經好了?!?/br> “那就好?!绷簢α讼?,有點尷尬。寸頭和肖硯都在車上,他們不方便講什么,畢竟不是能講給旁人聽的閑話。 而后一路無言,還沒開到貨運廠,梁國在路口叫停:“到這就行,對面是我們廠房,我回去換身衣服?!?/br> 寸頭靠邊停,梁國打開車門,下車前回頭跟車里倆人客氣:“我這個侄女不太愛說話,肖老板多擔待些,麻煩你們送她回家了?!?/br> 他關門朝廠房走,方明曦忽地問:“能不能等我一下?很快?!?/br> 寸頭暗暗瞥了眼肖硯的神情,見他沒表情,點頭,“行?!?/br> 方明曦下車小跑追上去,叫住梁國,從包里拿出一沓裹好的錢還給他。 半分鐘功夫,她回到車上。 寸頭和肖硯誰都沒有多問,方明曦和梁國的關系不像普通叔侄女,但看得出來不是什么難以見人的關系。他們不是好事的性格,也沒有同齡女生之間彎彎繞繞的爭斗心思。 走了一個,后座只有方明曦和肖硯兩人。位置足夠,方明曦卻貼著車門坐,離肖硯遠遠的。 平穩開出一段,肖硯忽然出聲:“你很怕我?” 寸頭從后視鏡里偷瞄,雖然肖硯并未轉頭直勾勾盯著方明曦,但這話明顯不可能是跟他說。 方明曦被問得一頓,道:“沒有?!?/br> 寸頭等著聽下文,那兩人卻好久沒說話。 又開過兩個路口,才聽肖硯問:“你讀的護理系?” 方明曦答:“是?!?/br> “大三?” “嗯?!?/br> “時間挺多?!?/br> 方明曦沒接話,這話也不知該怎么接。該是學業緊張的時候,之前卻在亂七八糟的地方和他碰見好幾回。 她轉頭看窗外,沉聲:“我已經和鄧揚說清楚了,你不用查戶口一樣問?!?/br> 這回換肖硯閉嘴不言。 寸頭開著車,看得著急。他光是聽都覺得這倆人不會好好講話,這次,還有之前接觸的幾回,他們攏共沒交談過幾句,不是這個說話帶火藥味,就是那個開口針鋒不讓。 “那什么——”寸頭不得不緩和氣氛,“你說你家在登江區? 方明曦嗯了聲。 “好咧!”寸頭將方向盤轉出了洶洶氣勢,“很快就到!” 不多會兒,車果真開到她住的那塊。 登江區,寧集路。 寸頭常年跟肖硯在外,今年是為了分訓基地的事才回來,對城區規劃早沒了概念。一看周圍破破爛爛的一片舊房子有點愣,脫口而出:“你家就在這?” 問完自己察覺語氣不對,想補救,方明曦臉上卻沒有尷尬不適。她坦然,大大方方答:“嗯,就住這?!?/br> 說了謝謝,方明曦拉開車門下去。 她理好衣服,束起頭發往家走。 早就過了會為此羞恥的年紀了。 鄧揚最開始追她的時候,還曾大大咧咧把睿子那群人帶到她mama的夜宵攤上吃東西,就為了悄悄找她說話。后來這件事成了唐隔玉那群人總拿來嘲笑她的點,鄧揚才意識到不該。 但方明曦覺得其實沒什么。 世上有富人,也有窮人。 窮人就不能活了嗎?能活?;畹秒y了點,還是要活。 寸頭車停在那,愣愣朝車窗外看了好久。 “她……”他指指方明曦,一時竟不知自己該不該覺得抱歉。 肖硯沒空和他討論說話的藝術,“走吧?!?/br> 寸頭摸摸后腦,發動引擎。 車開動的剎那,肖硯不著痕跡朝窗外瞥去。 方明曦走在回家的小徑上。 那道背影筆直,像棵剛剛開始茁壯的小白楊,迎風挺拔。 驕傲,磊落—— 干凈地讓人移不開眼。 第14章 十四朵 方明曦到家,金落霞已經吃過晚飯,誰都沒跟誰說話。 大約兩分鐘后,金落霞才在一片沉默里開口:“要不要吃飯?” “不用?!狈矫麝貜澭谒堫^前洗手,并未看她,“我等等就回學校?!?/br> 而后雙雙無話。 臨出門前,方明曦拎著幾件干凈的換洗衣服在門邊停下,“錢我已經還給梁叔梁?!豹q豫兩秒,說,“下午梁叔搬貨的時候,弄傷了背?!?/br> 金落霞一愣,下意識著急追問:“弄傷?嚴不嚴重,有沒有事?!” 察覺到自己態度太過激動,抿抿唇,低頭斂回情緒。 方明曦當做沒看到,只說:“沒事?!?/br> 金落霞低聲:“……那就好?!?/br> 誰也沒再提,金落霞去洗碗,方明曦拎著衣服出門。 . 回到學校,往常湊不齊的舍友難得全都湊齊,不比平時和周娣兩個人在,不方便說話,方明曦和周娣便沒怎么聊,各自洗漱過,早早上床睡覺。 半夜,方明曦驀地驚醒,側身面對黑漆漆的床沿呆怔好半晌,揉著額頭起身。 她夢到肖硯。 夢里,他帶著一隊人跑步,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太陽熾熱,他裸著上身,汗珠從胸膛滑落滴過結實腹肌,所經之處,皮膚的每一寸都是健康而又悍氣的古銅色。 強壯有力,洋溢著激人顫栗的侵略氣息。 周娣聽到方明曦下床的聲音被吵醒,睡眼迷蒙問:“怎么了?” “沒事?!狈矫麝匦÷暤?,“你繼續睡?!?/br> 她太困,應了聲迷迷糊糊又睡著。 有別的室友在,方明曦不好弄出太大動靜,小心翼翼下床給自己倒水喝。保溫杯里有水,只是她渴得慌,燥得頭皮都難耐,來不及去準備那些。 她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涼水入喉,卻還是壓不下那股莫名的燥熱。 身體里躥起細小而又難以抵抗的火苗,一點一點燃著各處。 小半瓶礦泉水很快空了,方明曦從保溫瓶里倒了一杯。 窗外透進月光,她端著杯子送到唇邊,不知怎么忽地想到肖硯平時沉穩平靜的面龐,和跟她說話時一向沒有感情的語調。 腦海里又冒出夢里烙鐵一樣火熱的他,兩相交織,對比強烈,這股羞恥的感覺令她猝然回神。 方明曦仰頭,渴水的魚一般,狠狠將一杯涼水灌下肚。 . 第二天上完課,方明曦和周娣一起去食堂吃晚飯。 “怎么這兩天鄧揚都沒有來找你?”周娣突然想到這茬。 她這么一提方明曦才想起來,是有好幾天,鄧揚沒在她面前出現。 少了一個看起來挺優質的追求者,換別人也許會難過,但對方明曦來說正好卻是她希望的。她笑笑,不太在意,“快吃吧。馬上要考試了,把心思用到正途上?!?/br> 周娣聽到考試就頭疼,“你不提這個我都快忘了,馬上要考試,下個學期差不多就要出去實習……”她想起什么,抬眸問方明曦,“你真的決定繼續讀?” 方明曦點頭。 她一直在為下個學期的專升本考試做準備,對這個學校里的大多數人而言,最后一個學期是畢業季,但之于她,或許是一個全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