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你叫什么名字
“小晴……” “為什么這么叫我,我們很熟嗎?” 借了路山晴寬大的休閑套裝,穿在男人身上依舊局促顯小。家里雖有不少樂哲朗的衣物,但沒人提起。 “別生氣?!边€是當樹蟒好,能無所顧忌地親近她,當人只能隔著冰冷的桌子談話。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說說嗎?” 向戎提到的金瞳,確實很美,但如果這是一種吞噬健康的病癥,他又覺得不美了。 “我還有一堆問題沒問你,你反而先質問起我來了?窺探別人的秘密之前應該要先說出自己的秘密吧,景醫生,你覺得有沒有道理?!?/br> 路山晴用指尖敲著杯子外壁,故意曲解他話里的關心,毫不客氣地挖苦。 “你想問什么,知無不言?!?/br> “不好意思,我什么也不想問。景醫生不是診斷說我有精神病嗎,我確實有,健忘癥,發病時眼睛就這樣。所以就算你說了我也會忘,不如不說?!?/br> 眼睛的異常已經顯露在他面前,懶得找借口遮掩,半真半假地帶過。實在不行,他們兩個也勉強能算互相捏著把柄。 在景逢棋眼里,路山晴像一只生氣炸毛又很記仇的小老虎。 他什么時候說過那話,明明是柴玥說的,他只是中肯地應和一句而已。 “小晴,別這么說自己?!?/br> 小時候對著她,哄人的話一套一套不帶停,如今束手無策,生怕說錯又背上罪名。 “我能信你嗎?” 路山晴靜默片刻,收斂了神色,語調里聽不出滋味。 實際上,這個問題的答案從帶他進家門時就已經給出了。 “不用信我,你只需要利用我?!?/br> 景逢棋說完,詫異地看著她的金瞳轉為金棕色。這種轉變速度不像生理病變,倒像是……解除獸化。 眼前有些模糊,頭有些暈。這是路山晴第一次沒有遺忘頭暈之前的事情,甚至和景逢棋交談過的話都清晰地記著。 當然,有些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她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沒有更為久遠的記憶儲備打底,無法還原心理活動,憑空接收的畫面就像一段語焉不詳的影視情節。唯一不同的是,主角是自己。 梳理思維的過程是沉默且長久的,對面坐著的男人沒有打擾她,他在猜她等下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是“景醫生”還是“齊小樹”? “騙我很好玩嗎?” 他猜錯了。涌上心頭的懊喪和悔意如蒸汽翻騰,頂著心臟里供血的主動脈,令他幾近缺氧,視線里黑色的斑塊開始活躍紛飛。 “對不起,小晴,我之前是不想打擾你的生活?!?/br> “你已經打擾了?!?/br> 路山晴在看到樹蟒的時候已然想起來齊小樹這個人,只要再稍微發散一下,就能聯想到景逢棋自己也說過他是樹蟒。 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呢,都是蓄意的。 隱約察覺到另一個“自己”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是要留給她親自問。她自然不會辜負這番好意。 “你的道歉我持保留意見,但可以給你解釋的機會?!?/br> “第一個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沒有問他為什么改名,反而問他叫什么名字,暗含了不想在舊事里糾纏的態度。 可這個問題偏偏起源于舊事。 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有些孩子是在愛與期冀中誕生。一個永久跟隨自己的稱呼,幸福的孩子往往不會對其生出多余的感慨,反倒是名字里沒有這份用心的孩子會格外在意。 我是路山晴,山頂有晴空的山晴。 他聽到小女孩這么介紹自己。 輪到他自我介紹時,只感覺張不開嘴。最后他說得簡短,我叫齊小樹,五個字。 敏感的人對任何事都敏感,哪怕別人是在玩笑。 有一次,嘰嘰喳喳的試驗體小孩們在空曠場地里玩飛盤。飛盤被他甩得太高,不小心掛到樹上去了,但樹也很高,大家不敢爬上去撿。 路山晴自告奉勇,拍他的肩說要幫他。袖管一卷,手腳并用沖上去爬樹。 女孩在孩子群體里很受歡迎,有人夸贊她撿飛盤的舉動,也有人抱怨促使她去撿飛盤的人。 “齊小樹,你都叫騎小樹了,難道連樹都不會騎嗎?你為什么不自己去撿?” 這話被耳朵很靈的路山晴聽到,手臂和掌心帶著爬樹磨出來的擦傷,把飛盤遞給他,隨即走向說這句話的人。 “管好你的嘴。開玩笑的前提是對方要覺得好笑?!苯逃栆痪渲?,又大刀闊斧地揍了那人一頓。 剎那間,心臟震顫。 路山晴光芒耀眼,他突然感覺自己像個廢物。為了轉嫁這份無力感,竟然對這個破名字產生了無邊恨意。 后來繭蛹進行智力測試,他和路山晴有兩次分到同一小組,這兩次的測試內容是:棋牌類智商測試和圖片記憶測試。 路山晴拉著他嘮嘮叨叨傳授技巧和感悟。說就喜歡跟技術差不多的人打牌,比如他;還說圖片記憶可以和情感聯系起來,比如看到綠色就想到他的蛇鱗。 自此學到兩個詞:棋逢對手,觸景生情。 于是他逃離之后為自己起了新名字:景逢棋。 “齊小樹也好,景逢棋也好,名字只是一種代號,我就是我?!边@是路山晴教會他的道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叫我景逢棋?!?/br> 他簡單描述了改名的緣由,卻引發了路山晴的欲言又止。 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理由。 回憶碎片像灰塵一樣散落在老舊屋子里,只有在人走進去,氣流攪動時,才會再次翩然懸浮。 “景逢棋,第二個問題,你眼睛怎么了?”路山晴語氣軟化很多。 她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嗎,又覺得不太妥當。他的眼睛就是他過得不算好的佐證。 男人眨眨眼,偏頭露出一個淺顯的笑,“蛻皮不當的后遺癥,看東西有黑點。治不好,但也不會惡化了?!?/br> “好吧,最后一個問題,當醫生開心嗎?” 當醫生這件事也有故事可講。 路山晴曾經跟他們一群人說:人要進化之所以這么困難,肯定是因為精神不夠強大,心理不夠強大??匆娛裁炊己ε?,又怎么能進化呢?要是有個醫生,唰唰唰能把人的恐懼全部摘掉,那該多厲害。 但景逢棋不能這么回答,這么回答不就跑題了嗎。所以他說:“開心,我完成了半個夢想?!?/br> 半個她的夢想。 三個問題看似尖銳,實則都是在對他好奇,沒有一個在關心她自己。沒有問他為什么再次接近她,沒有問他屬于什么陣營。 潛意識里,景逢棋在她面前,從來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