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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過書么?”盛君殊已經撩擺坐回案前。 衡南盯著他,遲疑地“嗯”一聲。 細瘦修長的指,帶著輕快的情緒,嘩啦啦掠著書頁,像是彈奏樂器,“想看什么,我書房都有,你可以隨便翻?!?/br> “學?我又不考功名?!焙饽闲÷暤?。 盛君殊凝神,回頭看她:“難道人是為了考功名才讀書?” “難道不是?”衡南也看著他。 “我覺得不是?!笔⒕馑伎计?,平靜答,“因為想知道,所以看了?!?/br> 衡南想了想,抬眼:“你想知道什么?” 盛君殊看著她,眼珠坦然,那里面似乎有松風刮過,靜謐廣闊:“世上我不知道的事?!?/br> 衡南抿了一下唇。半晌,又悄悄去看盛君殊的眼睛。剛才應該是被陽光折射,才生了幻覺。 他又在寫字了,寫得認真,腰挺得很板:“衡南,你有什么不會的,可以問我?!?/br> 衡南不知道這那十二個丫鬟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因為她一人就能把公子伺候得很好,再深一點,是因為盛君殊實在沒有什么需求。 開始她作花鳥屏風妖嬈地立著,后來她雙手肘著趴在桌前看書,再后來側坐在扶手上,同他擠坐在一塊。 公子從來不說,因為他壓根沒發覺差別。有時他甚至自己一邊說話一邊走到柜子前倒了水,喝了解渴,又倒一杯,順手給她端過來。 杯子塞進手里,衡南出了一身冷汗。她也是飄了,竟讓公子給她倒水…… 盛君殊見她一雙貓兒似的眼睛復雜地看著他,半晌不動,疑惑地摸了摸杯壁:“太燙了嗎?入了九,天冷?!?/br> 話沒說完,衡南眼神一閃,如渴久的鳥埋頭,一小口,一小口,全嘬干凈。 “………” 盛君殊涉獵之廣,確實令人震驚,多數時候,衡南只是作陪,無聊,她便背書,正背倒背如流,吃飯的時候一字字背出來,欣賞公子呆住的表情。 “過目不忘?!笔⒕獯林罪?,想了片刻,“這是天賦?!?/br> 衡南持箸替他挑著魚刺,眼睛卻兇狠地盯著旁邊的蘿卜糕,抽空飛快地捻一個塞進口中,吮一下手指。 盛君殊掃著幾個空盤,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時常對妾室的飯量感到糊涂。但這不是重要的事。衡南多吃飯總歸是一件好事,因為她太纖細易折,他見過的所有丫鬟,都沒有這種不足的身量,像被豢養的小獸,令人擔心。 他從柜子下取紙包,耐心地展開:“這里還有些蘇杭的點心,吃嗎?” …… 在他伏案的時候,衡南悄悄用手指蹭過他的領后,湊在鼻尖嗅。盛君殊身上有股很淡的松樹的氣味,潔凈高遠。 她時常走神,在書里尋找一點惡趣味的字眼自娛自樂,又不知想到什么,眼里含著抽離的笑。盛君殊發覺她喜歡看故事,每次看到故事,她都格外專注。 衡南想,倘若盛君殊硬要教她念書,她一定會配合的??墒撬麖牟粡娖人词裁?,只從上鎖的箱子里取出一沓小冊子,鋪開來:“你看這個?!?/br> “都是志怪故事?!焙饽弦灰环^去,畢竟只有十五歲的年紀,貪個新鮮,眼睛亮亮的:“九色鹿!” “這里還有插圖?!彼缓芟矚g。 橙色的夕陽鋪在桌面上。有一冊《山海經》,中間夾著無數活頁,一張一張,都是活靈活現的神獸。 “是我畫的?!?/br> 衡南把紙一張一張對著光看,擰萬花筒似的,眼里在笑:“公子還會作畫?” 盛君殊的睫毛上凝著光:“一時興起?!?/br> 衡南把紙片從眼前挪開:“那你會畫那個嗎?” “哪個?” 她貓一樣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春宮?!?/br> “……” 盛君殊移開目光,好半天,“會一點吧?!?/br> “畫一個,畫一個瞧瞧?!?/br> 少年人禁不住攛掇,提了筆,又遲疑,“我覺得……不太美觀?!?/br> 這還有美不美觀? 衡南笑得從椅子上滾下來。 “哎——”盛君殊伸手去攬,衡南的臉埋進他平展展的寬袖里,一股干凈的松香,體溫透出來,水一樣渡在額頭上。 窗戶被重重敲兩下,把夢驚醒,衡南打了個激靈,陡然立直。 穿金戴銀的丫鬟,頂著驕矜的一張臉立在窗外,兩只眼睛直直的,看穿了她一樣:“衡南氏,夫人和老太太找?!?/br> 第104章 【番外篇:平行世界】清平樂(四) 茶滾三遍, 倒水,不疾不徐,不濺出一點水花, 衡南知道屋里人都看著她。 頭低著,目光盈盈, 手指持著杯, 媚意里又有柔順的怯意,茶杯奉到頭頂上, 一只手握住杯子, 卻不拿走。 “聽媳婦說,勾欄里面轉了一圈,誰都沒看上,就領了你回來?!笔⒗戏蛉说穆曇? 和氣里透著威嚴,“抬起頭, 給老身看看?!?/br> 衡南先叫重工繡衣服上一個金項圈晃了眼睛, 四周仿佛都彌漫著這種如霧一樣的光亮,讓人想起廟,想起廟里擠滿的煙。 這房間明明比盛君殊的房間還要寬闊, 紅木家具擺滿,收拾得很整潔, 屋里燃著沉沉的香, 香的吐息, 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盛老夫人保養得宜, 銀發和皺紋像最細的繡,端莊慈祥,一雙銳利的眼睛盯緊了她不放,衡南讓她握住的手,立馬滲出一層汗。像被秤砣壓住身子,無處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