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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那一臉唐僧誤入盤絲洞的表情?!?/br> 勾欄院里有女人來,多半是在白天,畏畏縮縮,別別扭扭,又不免偷偷打量,好似銷金窟是什么隱私的地界。 這些女人她們見得不少,要么是帶著錢來,為自己的丈夫消去花天酒地的賒賬,要么是帶著錢來,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丈夫的紅顏知己贖買回家去。 二人窸窸窣窣笑一陣,印三娘扭著腰從樓上下來,身后帶了一隊睡眼惺忪的姑娘。 睡眼惺忪是衡南覺察出來的,外人看來,這幾個花紅柳綠的姑娘分明規矩地低頭,目不斜視,步履輕盈飄下樓去,安靜得像貓一樣,在那婦人面前排成一排。 婦人站起身來,走到每個人身前,也不觸碰,就拿手帕墊著,抬起臉看看,或是牽起手瞧瞧,末了,攥緊帕子,眼含失望地搖頭。 印三娘抬手,這幾個姑娘作鳥獸散,三三兩兩走回樓上。 小丫鬟啐,“我們的臺柱子都入不了她的眼,眼光真高?!?/br> 衡南原本好奇,因為婦人的手帕的舉動,興趣散了大半,撒了一把瓜子,譏誚道:“想吃大白菜,還嫌白菜根上有泥?!?/br> “南南,”上來的姑娘們交換了眼神,附在她耳語幾句,“盛家的夫人……” 金陵城極其繁榮,奢靡之風盛行,門閥眾多,其中最大的簪纓世家,姓盛。 傳說盛家先祖有功于高祖,故許世卿世祿,一代代積累到現在,更是簇擁無數金銀。 因出行仆婦無數,車馬連綴,總是阻道,不得已總在黃昏人少時行動,以至于時人以“日晚盛車”形容貴族奢靡的生活。 盛家的輝煌能數十年如一日地維持下來,也許跟族中少有闖禍的紈绔子弟有關。而族中少有紈绔子弟,也許是盛家子孫凋敝、人丁不旺的緣故。 現在盛家家主盛琨,只有一個弟弟,半年前去了,于是如今只剩他奉養老母。盛琨娶的是另一大氏族薛家嫡長女薛雪榮,另有三個妾室,可是僅薛雪榮生了一根獨苗,取名君殊。 盛君殊生得皎如白玉,自小聰敏好學,全家人視之如掌上珍寶,恨不得將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雙手奉上。 只一點愁人。 這盛君殊自小喜歡讀書,醉心學業,于身外之物不怎么留心,甚至到了糊涂的地步。 只要手上捧著一卷書,拿著一根筆,睡在床上還是地板上,吃的是糟糠還是精米,給他梳頭的是絕色美人還是佝僂老嫗,他好像都覺察不出區別,甚至完全沒留下印象。薛雪榮又憐又氣,不忍苛責兒子,只得每每責罰下人。 這種事情倒也罷了,無非是吃飯睡覺的不同。最重要的是,這盛公子已經長成個少年,至今卻還是個童男。 薛雪榮心里暗急,言語暗示了幾次,母子之間,男女有別,見兒子一臉正直懵懂,有些話也不好再說,只得悄悄地給屋里放了三個暖床丫鬟。 這三個丫鬟放在盛君殊屋里三個月,不知是面對這么個冰雪公子,羞于啟齒,還是什么別的原因,竟跟花瓶似的毫無作用。有一次薛雪榮夜里踮著腳暗探,氣得血壓飆升: 被子里,光溜溜地躺著一個熟睡的暖床丫鬟,自己的兒子衣衫齊整,持一卷書,斜坐在寒冬臘月的窗欞聚精會神地看,見她的影子落在書上,盛君殊抬頭吃了一驚:“母親?” “她在那里干什么!”薛雪榮指著床上喝道。 “哦,她說她得了種渾身癢的怪病,需得脫了衣服躺在我的床上才能好,我借她躺一宿?!?/br> “……你也是讀過那么多書的人,”薛雪榮震怒,“這種話你信嗎!” “兒子也不相信,但是……”盛君殊掩卷,沉吟一下,“萬一她真當這救命之法,不讓她試一試,她豈能死心?” “…………” 薛雪榮后來心想,她心疼兒子,挑選這三個丫鬟,于人品、家世上過于仔細,都挑的是些形貌端正、性子老實的童女,要這些丫頭去引一個男人云雨,怕是強人所難,癡人說夢。 這種事情,非得挑幾個浪一點的來做不可。 這一擱,擱到三月份,事情再拖不得:一來盛君殊到今年滿了十八,再過一年就要上京應試,常言道成家立業,要是不幸做了官,身邊還沒有一個女眷,恐令外人恥笑; 二來,薛雪容給愛子相中了一門親事。 女方是她遠方侄女,盛君殊的表妹,名叫薛雁,今年正是二八年華,生得端莊柔婉,舉止雍容大氣。 她見過幾次面,小侄女賢淑,手腳麻利,跑來跑去倒茶,一口一個姨媽,極其討人喜歡。 因盛君殊不經事,她和盛琨及老太太商量,為這令人著急的子嗣,急急把親事定在了九月。 而在娶妻之前,盛君殊必須得學會如何同女人相處。 衡南聽得內情,嗑著瓜子,刻薄笑道:“那盛公子是有什么疾病嗎?” “我也懷疑?!毖诀叩?。 少女將瓜子懶洋洋地一撂,掩下帶刺的眼,扭身回房:“來這兒興許是白來,到對門找小倌去才是正經?!?/br> 她背后,幾個姑娘又笑做一團。丫鬟忙著抓那一把瓜子,皺著眉嘟囔著掃地。 且說這一邊,薛雪榮在家觀察了三日,不曾有看得上眼的丫鬟,也是心煩。 病急亂投醫,想到了勾欄,要說對付男人,或者說懷有對付男人的知識和技能,哪還有比妓子更拿手的?干脆今日就來挑上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