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頁
她的目光猶疑地向上,對面的黑發青年立在刀旁,一動不動,背后晃動砍殺的身影變成模糊的背景,他站在大幕下,隔著山崖同她對望。 從她嘴里,吐出怔忪的字節:“師……兄……” “——師兄!”一聲喊出,清亮的聲音越過山崖。 “來了?”盛君殊平靜地掠了她一眼,又往下掃。 衡南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正是自己方才打量過的地方,他看著那地方的眼神讓她心驚,總覺得心思全讓他窺破一樣,所有的計劃被就此打亂了。 見了定海神針,小小浮游生物,對死亡本能的畏懼也一股腦地涌上來,罡風吹來,她后退半步。 但是,又有哪里不對? 師門正在四分五裂,師兄什么也沒管,好像專程站在這里,等著她。 只這一點,就不太像是真的。 “想跳下去?”盛君殊歪頭打量山下,窺破一切的目光,又落回她臉上,看上去還是異常平靜,平靜得幾乎寬容。 衡南搖頭,才搖了兩下,心臟猛地揪緊,大腦一片空白。 對面的人身形一動,竟然先一步縱身躍下! 衡南吸進去的全是刺骨的寒氣,一連退了數步,跌坐在山崖邊。 好半天,眼前一片昏花,只聽得揣在胸口的心臟瘋狂跳躍,咚咚,咚咚,一下一下,聽在耳邊,證明她還存在世間。 “衡南?”遙遙的,下面傳來一道聲音。 衡南趴在崖邊向下看,渾身上下被抽干了力氣,癱軟如泥,只靠一股意志,凝住了胳膊,脊背,腦袋,她喘息著,目光空洞地向下看去。 盛君殊正站在天書藏洞邊,隨便用刀斬斷身前擋路的藤蔓,丟在一旁,拍了拍手上塵土,漆黑雙眸,仰頭看她,聲音遙遙傳上來:“不是想跳嗎?來,師兄接著你?!?/br> 說著,伸開雙臂。 衡南趴在土塊嶙峋的山崖邊,目光遲疑地一凝。 幾乎是同時,盛君殊袍角邊閃出一團白色熒光,那團光從洞口發出,逐漸向上蔓延,盛君殊被籠罩在那團明亮的閃光中間,整個人越來越淡,竟至于看得見身后飄落的風雪。 那是——天書。 衡南變了臉色,眼睛變得極黑,向前一傾,仿佛退化成一頭稚拙的獸,在身后無數驚呼聲中,抱成團一頭栽下。 幾顆雪粒懸浮在緊閉的睫毛上。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她也不能放手的。 在空中綻開的巨大的裙擺,宛如投入水中的一勺顏料,無聲而綺麗地盛開,慢慢地盛放至最大時,陡然停在天幕中。 隨后是漫山遍野一動的人影,定格在原有的位置。 緊接著是如過境流星的風雪,每一枚雪粒,都懸停于自己的軌道。 拉成絲線的金光,絲絲縷縷地描繪出這些軌道,在空中繪出無數軌跡。 金光梳理過山的脈絡,沿著枝干蔓延于每一片停駐的葉,凝聚于山上的每一個人影,使他們如金粉墨水落下的頓點,閃爍出集中的光。 金光勾勒出裙擺的纖維,從倒轉的小腿向上蔓延,點亮少女不住涌動的血脈,無聲地向上涌流著,全部匯集于眉心一點。 那一點如星子,緩慢而刺眼地一閃。 少女的眼睛,在萬籟俱寂的定格世界中,如蝴蝶拍翅,慢慢地,慢慢地張開。 幻境轟然破碎。 金粉迸濺,滿目光華。 一大口新鮮的,帶著咸腥的濕氣涌入肺中,天旋地轉中,腳下踩實,宛如飄在天際的魂靈,被摁回軀體,眼前也是晃動的刺眼的光,一蕩,又一蕩。 是海。 金光四射的太陽掛在天上,海上烈日熔金。 衡南撐著欄桿,用力揉了下眼睛。 欄桿。 “……”她發覺自己正站在十幾米高的燈塔之上,兩只手、一只膝蓋搭在欄桿上,頭發被海風吹得糊了滿臉,正是個跳海未遂的姿態。 燈塔所在的小塊陸地,不知何時浮出海面,荒草長滿,盛君殊的條紋襯衣在日光之下白得刺眼,挺拔肩上仍露出一小塊干涸的血跡。 他站在燈塔下,正下意識地伸出兩手,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見他收回腿去,似乎松了口氣,慢慢地收回了手。 衡南坐在地上,被這場夢晃得有點惡心,扒著欄桿對著海干嘔。 “老、老板,快別愣、愣著了,打呀!”狐貍踩著盛君殊的肩頭跳過。 盛君殊回頭,海上已經掀起幾尺高的白浪,幾個人團團圍著幾個黑影,騰空的黑氣就從人群里冒出,狐貍正向黑影所在地方騰空撓去。 “……王姨?”盛君殊仔細辨認了半天,艱難地里面認出了脫了鞋捏在手上,鬢發散亂,正拿鞋底子抽人的王娟。 “盛哥兒?”王娟在打人的間隙,一面赧然地勾了下嘴角,“我昨兒做夢,不知怎么的,就夢見了老祖在的時候,我背著老祖下山跑,怎么叫你你都不應??!” 兩鬢斑白的瘦高老婦,逐漸與舊時灑掃丫鬟瘦小的身影重疊。垚山上下情深意重,知恩圖報,丹東一句“命不該絕”,贈的豈止是千年人世壽命? “我放不下心,連夜回垚山看看,不成想真出事兒了?!?/br> “東西我都帶足了,接著!”說罷,彎腰一摟,一個大紙箱子從水面滑過,撞在盛君殊腿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