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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親的親眷,竟是苦痛時相依相偎,富貴時分道揚鑣?!?/br> 過了山腰,灌木叢下就是山腳,過了山腳,就能下山。 “后來呢?” “后來……”丹東身上已經被落雪覆蓋,骨骼縮得越來越小,小得宛如一個枯瘦的孩子,甚至一只長腳的鳥,他的聲音也越來越輕,需要王娟側耳傾聽才能聽到,“每個人自己的道,說服不了別人,便自己守著,親人背離,愛人相殺,一條路道走到黑,便到了盡頭?!?/br> “你要問我,道是什么,”他的聲音若有似無,“道是孤獨,是懲罰。也有人說,這孤獨,是神的嘉獎?!?/br> “盛哥兒,老祖,我看見盛哥兒了!”王娟喜出望外,用力向前揮手,“我這就叫盛哥兒把您接下去?!?/br> 呼氣中,燃燒的生命也在向外泄露。等盛君殊接過了丹東,她作為一個小小灑掃丫鬟卑微而偉大的使命,就已經結束了。 她為世間留下了一尊神。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就焦急起來,因為盛君殊只是遠遠地立在山頭,風吹動他的衣擺,那年輕人像是局外人一般,不動,也不回應,只是站在那里,與丹東目光相接。背上的人動了一下,似乎向做了個“回去罷”的手勢。 盛君殊后退一步,隔著山頭,朝著這邊行了個弟子禮,竟然轉身離去! “老祖,他——” “瞧見沒有?”丹東遙遙伸手一指,王娟才驚覺山上已經晃動著白蟻似的人影,為首的是一個裹著黑袍女人,黑袍如同烏云一般,大肆張開來吞噬天地,一道復雜的怨毒的目光,如同陳年的詛咒,直射過來。 王娟渾身的毛發立起,藏在灌木背后:“老祖他們好像看見我們了……” “小娟?!钡|卻微笑道,“就在此地?!?/br> “什么此地?” “我今日命絕于此?!?/br> “老祖!” “善惡分明的好孩子?!币浑p手蓋在她的發頂,“汝命不該絕,予你祝福?!?/br> 說罷,伸手猛地一推,王娟“啊——”的叫聲響徹山谷,轉眼間和落雪一起墜下高崖, 天青色道袍,如大鳥一般,展翅漂浮于空中,這抬起的雙手,也最終化作黑色煙塵,如霧消散,藍色的空空的袖管,鼓滿了風,這件僅剩的衣裳,悠悠落下山崖去。 “殺——”女人的嗓音沙啞凄厲,聲震天地。 垚山之上,刀兵相接,喊殺聲和慘叫聲遍布山和海。盛君殊從下餃子一般掉落的人和噴濺的鮮血中走過,沿途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大師兄——” “大師兄——” 他們渴望他的援助,祈求他的救命,在他直直離去之后,在身后發出更加絕望的聲音。 在這幅場景之下,一個人很難不動容。 但盛君殊始終向前走著,他目視前方,臉上沒有情緒,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床頭五個正字,一道橫。一共二十六天。 短短二十六天,還不足以讓他完全沉溺于幻境。 垚山之上,他此生最幸福無憂的一段日子,跟他獨自度過的一千年歲月比起來,顯得太短,太過模糊,甚至像是一場虛幻的夢。 盛君殊駐立山崖邊,回頭看著漫天落雪。外峰山門處,有亮光一閃,狐貍發出的聲嘶力竭的悲鳴,撕裂整片天空。 熱血濺在狐貍毛皮上的剎那,紅光大盛,仰天長嘯的狐貍在爆發的火光中,修得了跪坐的人身。 “白、白、白雪,我叫、叫……” 小姑娘的臉色慘白,額頭上綻開巨大的紅花,倚靠牌坊軟倒下來。 仰著頭,睜得大大的驕矜的眼睛,倒映著漫天灰色的云,緊握的手松開,一把桔?;ㄉ⒙湓诘厣?。 年輕人的雙目赤紅如血,肩膀顫抖。 “張、張森……” 真可惜啊。 你我見面之日,總是永別之時。 寫有“垚山”二字的玉石牌坊,從白雪依靠的那側轟然傾塌,滿地珠石碎玉,落下的雨點般蹦跳于二人身側,年輕人猛地向斜木叢生的崖邊跑去,縱身一躍—— 沒跳出去。 一雙手捉住了他的衣領,使他整個人蜷縮起來,蕩秋千一樣在空中搖擺。 張森睜開眼睛。 刺骨的風雪刮過臉側,山崖之下是墨綠樹木的頂部,樹木叢中,擺放著一口巨大的鼎。 鼎中翻騰著干冰樣的黑氣,他像是一只螞蟻,被筷子夾著,放置于火鍋頂部。 掉落下去的人,將會掉進媯丘的大鼎內,被尸蟲吞噬殆盡。 “我以為,你還不至于傻到讓我救第二次?!?/br> 張森被盛君殊扔回地上,捂著雙眼無聲啜泣。 “還沒看清嗎?”盛君殊回頭望,白雪的尸體,還有漫山遍野的倒下的死尸,全部變成了白色的霧氣,蒸發至空中,“假的真不了?!?/br> “為、為什么救、救我?”張森抬起通紅的眼。 盛君殊拿軟布擦了擦刀:“別說廢話。如果你還覺得有一點對不起你小二姐,就給我起來?!?/br> 剛擦完,面前便站了兩個黑乎乎的媯丘派弟子,森森注視著他。 盛君殊掃了二人一眼,二人背后的遠處,還有黑乎乎的一群。 一千年前,他就是忙于阻擋侵略者,跟這些人纏斗,一個沒注意,讓衡南走到山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