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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截雕塑讓這少女白皙的手猛地一推,“咕咚”一聲仰翻,掉在石蓮座后頭。 好半天,石蓮座上攀上一只手,枯瘦的人影慢騰騰坐起來,好似化凍了一般,又慢騰騰睜開兩只白翳的眼:“徒兒,要學會尊師敬長?!?/br> 衡南毫不客氣地坐在石蓮座上,從懷里摸出一枚橘子,默不作聲地揭著。 “你來問你師兄的事?!?/br> 衡南的動作停了一停:“不是?!?/br> 丹東一笑:“瞞得了別人,可瞞得了師父?” 衡南神色顯了片刻掙扎,好半天,她把橘子放在石座上:“……我不太了解他?!?/br> 丹東笑道:“一起長大,這么多年,還不夠了解?” “不夠?!焙饽先嘀僮悠?,擠出酸澀的汁水,“師父,你再告訴我一些大師兄的事罷?!?/br> “我看,你不是不了解,而是害怕?!?/br> “我才不害怕?!焙饽蠐屧挄r,才感覺到自己情緒的激動,于是她閉了嘴。 瞎眼老道露出一口爛牙,無聲地笑了片刻,才幽幽道:“你大師兄,原是金陵人士?!?/br> 衡南睜大眼睛,平生第一次,她知道比別人更多一些的事。 “跟你一處的。金陵——盛家?!?/br> “哪個盛?”她扼住內心波瀾。 “你說呢?”丹東笑到,“金陵只一個盛家。堆金積玉,揮金如土;長戟高門,簪纓世家?!?/br> “家族最鼎盛時,府邸比肩宮殿,出則車馬仆婦成群,連綴半日而不絕。就是這個盛家,長子長媳,只得一個男孩。自生下來,便有五個奶娘,十五個精挑細選的丫鬟服飾?!?/br> 衡南陡然抬起眼去:“可是,你……” 丹東點了一下頭,表情也十分為難:“我亦不想奪人所愛。誰叫他資質甚好,教我一眼相中。若不做我的徒弟,我此生此世合不上眼睛?!?/br> “師兄他不知道這件事吧?” 丹東忙比了個“噓”的手勢:“太小了,估計沒剩什么記憶?!?/br> 衡南心里沖上一股及其強烈的惱意:“他本來可以不這么過的。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命?那是我想投生都投不到的人家!” “你知道他連貴一點的磨刀石都舍不得買嗎?”衡南抓住丹東打著補丁的袖子,急道,“為什么。師父,你告訴我,為什么?” 丹東長嘆一聲,將手蓋在她的發頂,面色由戲謔慢慢轉向肅然:“人間一朵富貴花,不過百十年爾。做棵松木,受風雪壓迫之苦,長青于山上千年萬年,豈不更好?” “……好吧。師父是有些自私?!彼p巧地換種說法,“你師兄的資質,給太平盛世錦上添花未免浪費,師父要他惠于世間千千萬萬年,功在千秋?!?/br> 衡南別過頭去。 “這個表情是何意?!毕寡劾系纻冗^眼,慢吞吞揉揉她的頭發,“師父可虧待過君殊?” “那這是什么?”衡南猛地從懷里扔出一個紙團來,紙團自己慢慢展開,“擇日完婚”四字露了邊角。 丹東伸出枯瘦的手,緩緩將它撫平:“怎么拿手書撒氣?” “為什么要給我們賜婚?”衡南緊緊注視著他,貓瞳里流露了困獸般的迷惑。 丹東微微一笑:“自然是因為適合?!?/br> “適合?”衡南無論如何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冷笑道,“你才說師兄是盛家遺骨。同在一個金陵,你是從哪里將我帶出來,你不記得?現在你卻跟我說適合?!?/br> “你的身世,何必要告訴他?!?/br> “我一定會告訴他?!?/br> 丹東又咧開嘴笑了,好半天,他斜坐地下,手臂舒適地搭著蓮花石座,“那你便告訴他。告訴了他,君殊只會更疼惜你而已,不信,你試試?!?/br> 衡南瞪著他,胸口起伏,一時語塞。 丹東干枯如老樹的手沿著少女的頭發向下,顫巍巍地順了兩下,似乎想要順炸起的貓毛。 “你可知道,我如何在盛家里外三層的侍衛,十余個丫鬟,五個奶娘的手里頭把這孩子偷出來的?” “……” 丹東笑道:“什么都沒做?!?/br> “什么都沒做?” “什么都沒做。中秋佳節,闔家團圓日。我以本相在墻外敲碗化緣,適逢一群人簇擁著小公爺來,人皆驅趕我,君殊當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便走了,我正覺棘手。沒成想夜半三更,趁著仆婦都睡了,他自己偷著裝了一大碗香米飯翻墻過來給我,叫我拍暈帶走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br> 衡南聽著,幾乎氣笑了。 “明白嗎?君殊此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一個心軟?!?/br> 丹東將展平的賜婚書遞她,看著衡南接過去,欣慰地點頭道:“師父為你尋得良人,也為君殊覓得佳婦,真是一件極好的事?!?/br> 衡南拿著手書向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丹東,肩上靈火躍動在眼珠里,似乎想說些什么,黑暗的山洞里聲有回響:“從未有人偏寵我至此?!?/br> 丹東笑道:孩子,這不是偏寵,是你值得?!?/br> “值得?”衡南捏著那張紙,咂摸這兩字,只余極冷和淺的苦澀,“假如你知道我骨子里是個什么……” 老道坐回蓮花座上,閉目打坐,輕輕打斷:“衡南,師父什么都知道?!?/br>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我爹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