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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怎么回事?”盛君殊問。 她不答話。 “你們倆有什么矛盾?”盛君殊又問。 她還是不答話。 “你跟我講講,她怎么惹你了?還有上次那個?!笔⒕庥X得事情總有個前因后果,他試圖引導她,把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你別怕,受了委屈師兄給你做主……” 衡南不摳了,只是搖了搖頭。 “那為什么做這種事?”盛君殊刀背在地上猛地碾了一下,瞬間將樹枝斷成幾截。 衡南讓他的冷聲發問驚得猛地瑟縮了一下,穗子從手里劃出去,搖擺兩下,綻開了黏在衣服上。 盛君殊頓時被后悔的情緒淹沒,收了刀,心里極不是滋味:“問話而已……我在你心里就這么可怕嗎?” 吧嗒吧嗒的,是衡南的眼淚滴下來落在腳背上。 盛君殊一后背的汗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簡直要崩潰,拽過她企圖擦眼淚的手握在手心:“你跟我說,師兄不罵你?!?/br> “……”衡南的手在他掌心掙扎著,抽了好半天,抽出來了,她退了一步,沒進黑暗里:“就是想做?!?/br> “什么?” 她沙啞地重復了一遍:“不為什么,就是想做?!闭f完,她抬頭以空洞而執拗的眼神看他。 盛君殊的表情訝然。 衡南的瞳子一點點頹喪灰敗下去,到了臨界點,淬上股美麗的惡毒的笑意。這樣的惡毒,和沉靜婉麗的她交纏在一起,好像張被打碎又強行拼合的違和的臉,無法統一。 盛君殊看著她,表情漸至于冷肅。 第89章 舊影(七) 盛君殊覺得自己在做夢。 眼前的師妹有這么矛盾猙獰的臉,就像天生怕腥的人臉上猛然被扔了一條魚一樣,即便他寬容,即便他的神思并不敏感,也讓他感受到了痛苦,感覺到了疼。 他深深看了衡南一眼,轉身就走。 抽身,是他下意識的反應,是他多年以來避害的本能。 風吹竹葉,葉片抖動碰撞,颯颯作響。 正明亮的一彎月。 胸腔里卻慢慢地,沁出一汪粘膩的悶痛,他在夜色里吸入刀子般的冷氣,這冷氣仿佛割開了喉管,不然怎么會漫出一股鐵銹味? 他走得略微慢了些,一面走,一面想。那種感覺,就好像用力把胡亂纏繞在墻上的藤蔓拔除,干凈是干凈了,被侵略的磚石上留下了空空的洞孔,它自己也碎成了塊。 背后一陣清脆的鈴鐺響,一股風急急地撲過來,他后背每一根汗毛都立起來,凝神等著,可那股風在離他衣角很近的地方猛然停下,似乎是冷靜了。 風吹過來,鈴一直沒響起過。 慢動作結束,萬物聲響回歸,海嘯沒撲上來,就已黯然退潮。 但他聞到幽幽的一縷香,很纖細的,又敏感。 盛君殊目光一凝,銀白的月光在他瞬間抬起的刀背上一晃而過,是“鐺”的一聲巨響,細細的劍身像軟韌的蛇,層層盤旋纏繞在牡棘刀的刀身上。 繃到最緊,又圈圈彈開,帶著勁風,暴戾地照著他削過來。 盛君殊身形一轉,白色的衣擺旋起,軟劍“嗡”地抽在空氣里,因為氣定神閑,或者氣到冷笑,顯得極其利落飄逸。后面那個卻露了兇相。 因為露了兇相,所以顯得更急,更沒有章法,劍劍被刀刃接住,鐺鐺——鐺鐺,富有韻律的,她咬著牙,眼角沁得血紅,最后一劍切著刀身過去。 師門共有的兩個黃銅鈴鐺從系帶一邊滑下,掉落進了竹葉堆里,沒發出聲音。 盛君殊抓著斷掉的半截系帶看了一眼,怒了。 他一直是消極應戰,不過抬抬手腕抵擋,現下一個回身,反手一刀砍上去,衡南抬劍應擋,雙臂舉過頭頂。 那么多武器里,他為什么偏偏挑牡棘刀?同樣都是開了光的神器,那桑劍讓刀用力砍了一下,衡南下意識閉了眼睛,因為刀身帶著的風已經切在她臉上了。 不過她馬上睜開,將桑劍翻轉過來,那雙貓瞳,難以置信地盯著著上面一指寬的豁口,臉上逐漸充血。 盛君殊把她的劍廢了。 刀向下收,墜重的生鐵,刮破了風,在她腰間輕輕擦過,衡南身前一涼,驚叫了一聲,慌忙攏住衣服,斷掉的腰帶沿著胯滑落,輕輕綴在地上。 “好玩嗎?”盛君殊腰上也狼狽地垂著半截系帶,面無表情地問。 衡南半是屈辱半是惱怒地看了他一眼,極快的一眼,盛著月光,很亮,馬上低下頭去,抿著唇喘氣。 他的腰帶和她的腰帶不一樣。盛君殊身上那細細的黃麻系帶是個裝飾,斷了抽下來扔了就算了,他此刻確實也是這么做的。但衡南身上是個極隨便的交領,全靠一件腰帶支撐,腰帶斷了,衣服就散開了,她的手緊緊攥著,衣服在她手心皺成一團。 盛君殊看了她一眼,師妹低頭抱胸,露出細細的一截后頸,瑟瑟發抖,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但他不會再被蒙蔽了。 他懷著這樣幾乎刻毒的心理,低頭在地上挑了挑,撿起一根細長的樹枝。樹枝在他手里轉了轉,大概是刮風下雨從梧桐上折下來的,主干上還有更小的細枝,墜著枯葉,他隨手把枯葉揮掉,輕巧地吹了吹灰。 “轉過去?!彼哪抗庠竭^樹枝,黑峻峻的眼,落在她臉上,心平氣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