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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為殺戮,只是向神明許個愿。 上一次通神以后,衡南脖子上的傷痕不治自愈。 大不了他再帶師妹入丹境,陽炎之氣,要多少,他全給,這都是小事。 ——比起衡南性命,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辦公室玻璃在窗框內震動,發出風聲帶來的嘯叫,九天鳳鳴三聲,整個房子都在搖動,肖子烈緊緊掩住雙耳,死死盯著窗外。 火鳳背后,一駕馬車幻影從云中悠然而過。 上次師兄死活只能召出一駕云車,這一次,一駕云車之后,倒緊接著掠過了第二駕,車輦過境,鎏金將云氣灼燒成亮黃,隨即沉淀為橘紅,紅褐的火燒云,層層暈染至天際。 兩架云車過后,再無其他。 他趕緊看盛君殊,違規召神的人好像沒有什么不良反應。然后他看衡南。 肖子烈扼止喉中的一聲驚呼。 衡南的眼睛赫然睜開,露出一雙毫無情感的金瞳,骨骼似乎有了自我意識,使她被牽拉著直挺挺地坐起來,肖子烈看得膽戰心驚,生怕天書把師姐的腰折斷了。 幸好,通神以后,師姐身上的傷口,果如師兄所說開始自愈,衣服上的破洞之下顯出了光潔白嫩的皮膚。 衡南不僅面無表情地坐,腳尖收攏,踝骨被壓得咯吱咯吱,竟然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角度,靠著腳腕的力量,彈簧一般站了起來。 她就像一個才學會走路的人,不,換句大逆不道的話,就像個牲畜才投了人胎,對這副軀殼很不熟悉,直挺挺地邁步,在屋里緩慢地行走,連膝蓋都不彎曲。 腳尖踢到的蟲尸全部化為黑色煙氣。 “師兄,師兄,快把咒術停了?!毙ぷ恿铱匆姾饽舷駛€氫氣球,走著走著,腳跟都向上離了地,只有腳尖堪堪接觸地面,一把抓住衡南羽絨服的帽子,“待會兒師姐飛升上天了……” 他說著,伸手一撈,那點亮了八方星宿的閃爍紅點的符紙,像長了眼一樣從他手邊溜走。 “咦?” 肖子烈一撲,符紙又像小鳥一樣拍翅而飛。 “cao?!?/br> 少年拍案而起,在屋里各個角落上躥下跳地追逐那張符紙。 盛君殊靜默地站起來,在西褲上擦了擦手上的血,隨后將衡南的手攏在掌心,她的手冰涼而柔軟,手指還維持揪他衣服的蜷縮,剛那一下應是很疼。 他這個師兄當得不好,總讓她驚慌害怕,還讓她受苦受疼。 這是他第一回 給師妹叫魂,叫魂要輕緩,溫柔,不能嚇著了她:“衡南?!?/br> “別怕?!彼f,“師兄護著你?!?/br> 第68章 殉(七) 帶隊師兄拋下隊伍走了。是來找她的吧? 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人。 ……那她等一等,先不死了。 衡南死死盯著水面,她歪坐在石壁邊,已經沒力氣站起來,她形容憔悴,賽雪的兩腮已經凹陷下去,眼眶發紅,眼底兩抹濃重的烏青,眼珠卻仍然黑得熾熱。 她不敢睡,一閉眼就幻想著那少年從她身邊走過去,把睡著的她當成了一塊石頭,一片落葉。她要醒著,得發出聲音。 太陽又落山了,她回過頭,用石片狠狠地在石壁上刻下記號。 也許他走著走著,又覺得麻煩,掉頭回去了。 不然怎么都過四天還沒來? 饑寒交迫,她捧一掬河水,又囫圇吞咽石縫里的草葉,挖出沾著濕潤泥土的苔蘚塞進嘴巴里,這些活著的事物,讓她擁有活著的安全感。 這時,她看到一道白影凌空出現在河面上,開始時像糾集的一團霧,轉瞬迎面飄來后,她看清飛動的袍角和他足下蕩起的波紋。 “師兄……”她手腳并用地扶著墻壁站起來,沖他用力招手。 少年看見了她,衡南幾乎喜極而泣。 只見他立在水面不動,眼神陌生地從她臉劃了過去,看向了另一邊,水面風掀動他的發絲,他注視了一會兒海,又轉過頭,失焦的眼神再度從她臉上掠過,扭回了另一個方向。 衡南的手僵在空中,她渾身冰涼,想到一個意外的可能,撿起刻字符用的石片丟向了他,石頭嵌在空中,仿佛被一道看不見的墻壁黏住,隨著液體腐蝕的聲音,被墻上一張看不見的嘴巴蠶食消解。 被什么擋住了,他看不見她。 師兄站在原地四面環視,又向靠海的地方走了兩步,足尖蕩開圈圈漣漪。 “師兄,師兄,師兄……”衡南的喊聲越發凄厲,好像小獸瀕死的哀鳴,忽然,少年的神色一凝,微微側頭,似乎在凝神聆聽,細細辨認。 衡南一喜,一面喊,一面耗盡全身的力氣跳起來沖他揮舞手臂,臉因使勁而變得通紅。 少年眉頭蹙起,轉向她,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 步子遲緩地停住,他再度側耳,在原地迷惑地轉了轉頭,確認眼前沒有人,再不滯留,轉身折返。 他在衡南絕望的喊聲中越走越遠,慢慢看不見了。 “師兄……咳咳咳……”衡南被空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撲倒在地上,黑色落葉濕漉漉的腐味灌入不大靈便的鼻子,與此同時的是耳畔的嗡鳴。 眼前陣陣發黑眩暈,那個背影帶走的是她全部的希望,像一場來去無痕的噩夢,多希望閉上眼睛,一切還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