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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要考慮謝子游的心情。 謝珩總有股莫名的不安感, 仿佛謝子游是只游走花叢的蝴蝶, 一時受制于他,才勉為其難落在他掌心, 稍不留神,就會從指縫間飛走, 頭也不回。 直到暮色四合, 兩人攜手從謝天望處離開,謝珩依舊感覺這像一場夢。 返回小院時, 他一直惴惴不安, 一會兒想著昨夜走得匆忙, 屋內雜亂,不知小仆有沒有收拾整潔,一會兒又擔心謝子游初逢大變,離家遠行,會不會住不習慣。 不過片刻之后,事實證明,這些純粹是他杞人憂天。 謝子游踏進大門,望見與前世相近的布局擺設,便忍不住唇角微揚。 方才見謝天望,他尚有些拘謹,此刻才算真正放開,在屋內閑庭信步,一副如魚得水的熟稔模樣,倒顯得比謝珩還像這個房間的主人。 ……并囂張地霸占了謝珩的浴堂。 “頭發都亂成這樣了,你也不知道提醒我?”謝子游拽住發尾,嫌棄地瞥了一眼,一手隨意地拉開謝珩的衣柜,“衣服也臟了,該死的墻灰……我沒有換洗的衣物,你這幾件借我用用?!?/br> 謝珩:“……?” 他愣在一旁,眼睜睜望著謝子游從衣柜中扯出一套雪白褻衣,施施然走入浴室。 少年一人獨居,浴室修得極近,僅僅用幾扇琉璃屏風相隔。 謝珩尚未回神,便見幾件換下的臟衣服被甩到屏風上,隨后是那人踏入澡盆,溫水嘩啦啦溢出,濺落在地的清脆響聲。 琉璃屏風上下透光,即便拉上帷幕,亦能演出影影綽綽的模糊人形。 謝珩腦內不由自主回憶起幾幅畫面,他代入劍骨時看到的那些——腳腕瑩白,肌膚細膩,腰肢瘦削而柔韌,流水順著精致的蝴蝶骨淌下,如瀑烏發打濕成條縷…… 他鼻頭倏地一熱。 不好! 少年抬手仰頭,捏住鼻翼,暈暈乎乎地往外走,心想:我得吹吹冷風,壓壓驚…… 踏出大門,夜風撲面,皓月當空,灑下柔絲般光滑的光芒。 謝珩在青石下靜立許久。 忽有人一身粉裙,自山下而來。 “謝大哥!”許婉兒遙遙喊著,在山路上踮起腳,對謝珩揮手。 她在玄靈宗的日子過得極好,每日吃些珍饈美饌、靈丹妙藥,干瘦的身軀漸漸豐盈,白皙的面頰也透出健康的紅暈,又因踏上修行之路,玄力洗精伐髓,氣質越發清雅高潔,顯露出幾絲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的雛形。 謝珩定定神,微笑道:“你怎么來了?” “我聽說了你的大喜事呀!”許婉兒眨眨眼睛,又嗔怒道,“太過分了,搶婚這么重要的事,竟然也不叫上我?” 謝珩苦笑著搖搖頭,歉意道:“不是有意瞞你的,只是事態緊急,我沒考慮那么多?!?/br> “……我不管,我生氣了,不跟你聊?!鄙倥纹さ赝峦律囝^,笑道,“我要見嫂子——嫂子人呢?” 謝珩剛想推拒,恰好身后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謝子游披著一件墨色外衣,輕聲走出。 熱水氤氳,將他白皙的面頰烘出一抹浮紅。 濕發隨意束在腦后,眼尾微揚,桃花眼愜意地瞇起,一副饜足的模樣。 望見許婉兒,謝子游有些意外,愣神片刻后招呼道:“……你好?” 許婉兒卻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真是你,”少女悠悠嘆道,“我就說在秘境里,謝大哥看你的眼神不對勁。他當時還不承認呢,偏說什么湖邊有靈草……” “別說我了,”眼見著要被這姑娘透露個底朝天,謝珩忙苦笑道,“你自己不也一樣,說什么湖邊有靈花嗎?” “靈花算什么,嫂子遇到寄魔蟹的時候,謝大哥只差半步就沖上去了。只差半步哦!” “……” 謝子游倚在門框邊,望著他們二人互相揭短,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 他忽地想起秘境里另一個人,隨口問道:“那個誰……趙如皓呢?他沒跟你一起嗎?” 周遭忽靜。 許婉兒嬌俏的微笑僵在臉上,嘴角勾起的弧度猝然變得十分生硬。少女慌亂地側過頭,秀發飄揚,恰到好處地掩飾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他……干嘛要跟我一起?!彼袜?。 停頓片刻,許婉兒強笑著抬起頭:“不說他了,這是我送給嫂子和謝大哥的禮物?!?/br> 說著,她遞出一個淺粉色小荷包。 扯開絲帶,里面是兩個秀美的同心結,用紅色絲線巧妙地編織而成,中間穿兩顆剔透明珠,夜色下散發瑩瑩光暈,其內似有溪流涓涓,又似星河湍行。 “很漂亮,”謝珩笑道,“多謝?!?/br> 謝子游在一旁連連點頭。 對于趙如皓,他心中仍有疑惑,但眼瞧著許婉兒狀態不佳,顯然不愿繼續深談這個話題,謝子游也只好住口不言。 許婉兒沒待多久,便以“不想打攪謝大哥談戀愛”為由,一路小跑下山去了。 她這一走,屋內登時只剩下謝珩跟謝子游,一時無事,互相對望。 沐浴后的清香在空氣中氤氳,謝子游臉上仍帶著熱水熏出的潮紅,如同落在上好瓷釉上的霞光,眼尾也微紅,小勾子般斜斜地瞥過來。 謝珩呆呆地望著,一時心猿意馬,胸口如有上千上萬只螞蟻爬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