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他收回視線,壓下諸般心緒,喚來景吾,準備啟程事宜。 當天下午,沈嘉禾和念念便坐上了駛往豐澤的馬車,由景吾和翳風護送,還有數十高手暗中跟隨保護。 一路順遂,半月之后,一行人抵達豐澤城。 馬車停在王府門口,沈嘉禾牽著念念下車,抬頭望著門額上御筆親書的“逍遙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只覺滿心迷惘。 景吾敲開王府大門,沈嘉禾慢步走進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景吾,”沈嘉禾道:“今日是初幾?” 景吾道:“八月初五?!?/br> 他在裴懿大婚那日出逃,是二月二十四,至今不足半載,卻像過了一輩子那么久。 王府與他離開時一般無二,人也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不知云清和踏雪jiejie還好么?能與故人重逢,怕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但是先得去拜見王妃,恐怕又是一番責難。 沈嘉禾不想讓念念跟著,卻又覺得不妥,他沒有權利私自將念念養在王府,須得經過王妃同意才行,思慮再三,只好帶著念念去見王妃。該囑咐的已經事先囑咐過,念念聰慧,沈嘉禾不擔心他會出岔子。 “沈嘉禾?”忽聽到有人喚他,沈嘉禾抬頭一看,卻是魏衍。 魏衍會出現在逍遙王府并不奇怪,當初是他護送驃騎將軍府和逍遙王府的一眾家眷回豐澤,裴懿對他的信任可見一斑。沈嘉禾卻早已對這個城府深沉的男人生了戒備,還有一些怨恨,但他并未表現出分毫,躬身行禮,恭謹道:“見過魏公子?!?/br> 魏衍笑道:“你怎么回豐澤來了?裴懿怎么肯放你離開?” 沈嘉禾淡淡道:“魏公子言重了?!?/br> 魏衍笑而不語,頓了頓,道:“你這是要去見王妃?” 沈嘉禾道:“是?!?/br> 魏衍道:“王妃正與世子妃敘話,你快去罷?!?/br> 他舉步要走,忽又頓住,道:“昨日收到凜兒來信,他不日便會抵達豐澤,屆時也會住在王府之中?!?/br> 沈嘉禾心下一緊,看向魏衍的目光也有些變了。 魏衍若無所覺,道:“無須我多言,你該知道怎么做?!?/br> 沈嘉禾頷首不語。 魏衍徑自走了,沈嘉禾忽然想起他剛才用了一個“也”字,難道魏衍住在逍遙王府?這滿府女眷,他一個外姓男子住在這里,是否太不合禮數了? 他壓下心中疑慮,舉步往前走。 方進院門,便聽到笑聲傳來。 自有侍女入內通報。 沈嘉禾有些緊張,不由握緊了念念的手。念念吃痛,卻不出聲,任沈嘉禾緊緊握著。 待得了準允,沈嘉禾深吸兩口氣,拉著念念進屋,也不敢抬頭直視,頷首低眉,屈膝跪拜,道:“罪奴沈嘉禾,參見王妃,參見世子妃?!?/br> ☆、第62章 世子無賴62 廳中一時靜極。 王妃盯著沈嘉禾,面色略顯難看。 王妃不作聲, 世子妃自然隨之緘默, 目光靜靜落在沈嘉禾身上。 自嫁入逍遙王府那日起,公羊素筠便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小書童充滿好奇。方才的驚鴻一瞥, 她便明白了,他區區一個書童為何能得裴懿那般重視。他生得實在賞心悅目, 連她一個女子都自嘆弗如, 怎能不教裴懿那個色中餓鬼神魂顛倒?裴懿待這書童那般不尋常,顯然他二人絕不止是尋常主仆……但也絕不是你情我愿, 否則也不會一個逃一個追。這書童也是個可憐人,玉質金相, 卻陷于泥淖。公羊素筠不由心下戚戚,默默嘆息。 過了許久, 王妃淡淡道:“抬起頭來?!?/br> 沈嘉禾抬起頭來, 卻依舊低眉斂目。 公羊素筠仔細瞧他容顏,越發覺得他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越發惋惜, 這般仙姿佚貌卻被裴懿那樣的無恥惡徒給糟踐了。 “誰讓你回來的?”王妃淡淡地問。 “回王妃的話, ”沈嘉禾道:“是王爺的意思?!?/br> “王爺?”王妃蹙眉, 道:“你在哪里見過王爺?” “在平遙?!鄙蚣魏痰溃骸爱敃r王爺剛攻下平遙,世子殿下帶著奴才前去投奔, 但王爺同世子要繼續出征,便讓奴才回豐澤來?!?/br> 聽他提起裴懿,王妃微微動容, 不由緩和了語氣,道:“我前幾日收到王爺來信,說世子受傷失憶了,你且詳細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嘉禾便將其中曲折細細說了。 王妃聽完,冷哼一聲,道:“果然又是因為你!” 沈嘉禾伏首叩地,道:“請王妃責罰?!?/br> 王妃冷聲道:“我自然要責罰你。廚房正好缺一個雜役,便由你暫代了罷?!?/br> 沈嘉禾恭謹道:“奴才遵命?!?/br> 王妃道:“尋梅,帶他下去罷?!?/br> 尋梅方應了聲“是”,便聽沈嘉禾道:“啟稟王妃,這個孩子是奴才的義子,求王妃允許留他在府中,奴才會承擔他的一應用度?!?/br> 王妃看向念念,念念叩拜道:“參見王妃,參見世子妃?!?/br> 一直沒有作聲的公羊素筠笑道:“母妃,這孩子生得真是玉雪可愛?!?/br> 王妃笑了笑,沉默片刻,道:“下去罷?!?/br> 這便是準了,沈嘉禾道:“謝王妃?!?/br> 念念跟著道謝。 尋梅領著沈嘉禾和念念下去。 沈嘉禾道:“尋梅jiejie,怎不見踏雪jiejie?” 尋梅露出哀傷神色,道:“踏雪jiejie她……她已經不在了?!?/br> 沈嘉禾驟然一驚,從尋梅的語氣和神色,他心中已有了最壞的猜測,卻仍覺難以置信,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尋梅微微哽咽道:“我與踏雪jiejie原本是隨著王妃一同進京的,誰知她在路上生了急病,還未到京城便……便撒手去了?!?/br> 沈嘉禾驚慟如利劍穿心,淚如雨下。 誰能想到,當日一別,便是永訣。 沈嘉禾擦掉眼淚,問:“她葬在哪兒?我想去祭拜?!?/br> 尋梅嘆了口氣,道:“因為當時要忙萬壽節的事,所以王妃著人匆匆將她葬了,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辦,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被葬在哪里?!?/br> 沈嘉禾又悲又怒。 竭心盡力為奴十余載,到最后卻落得個如此凄慘的下場,果真是生似螻蟻,死如塵埃。 可憐,可悲……更可恨! 尋梅勸慰道:“你也不必太過傷心,咱們這些人本就命如草芥,死了比活著好,不必再受苦楚,如得蒼天垂憐,來生投個好胎,享一世榮華富貴,也是極好的?!?/br> 這不過是無力反抗后的自我安慰罷了,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沈嘉禾擦干眼淚,道:“那踏雪jiejie的母親和弟弟呢?王府可有幫忙安頓?” 尋梅道:“踏雪jiejie臨終之前囑托我將她的遺物轉交給她的家人,其中竟有一沓銀票,多達千兩。錦堂用這筆銀子開了一家酒樓,我去看過一次,生意還算紅火。還有,錦堂馬上要成親了,你猜娶的是誰?” 錦堂是踏雪弟弟的名字。尋梅既讓他猜,便是他認識的人,沈嘉禾想了片刻,搖頭道:“猜不到?!?/br> 尋梅笑道:“是云清的meimei云嵐,還是踏雪jiejie生前給保的媒?!?/br> 沈嘉禾也露了些許笑意,道:“這真是門好親事?!?/br> 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人生便是如此。 敘話間,他們已到了地方。 尋梅道:“雜役做的都是些體力活,譬如劈柴、挑水之類。我知你干不了這些粗活,但也別無他法,只能隱忍些時日,等世子回來,你便能逃出生天?!?/br> 沈嘉禾道:“旁人干得了,我便也干得了。對了,我住在哪兒?” 尋梅指了指面前的破屋,道:“就住在柴房里?!?/br> 沈嘉禾推開柴房的門,里面堆滿柴禾和雜物,只在角落里有一張床,床上一條破棉被,連枕頭都沒有。 更惡劣的地方沈嘉禾都住過,所以并不覺得如何,但他不能讓念念跟著他吃苦。 “勞煩jiejie跑一趟了,”沈嘉禾道,“請回罷?!?/br> 尋梅點頭,道:“若有什么幫得上忙的地方,只管找我。你我雖不及你與踏雪親近,但總算一同長大,情分自與別個不同,能幫的我一定幫?!?/br> 沈嘉禾感激道:“多謝jiejie?!?/br> 尋梅走了。 沈嘉禾牽著念念進屋,把他抱坐到床上,柔聲問道:“餓不餓?” 念念道:“不餓?!?/br> 沈嘉禾又問:“要不要睡一會兒?” 念念搖頭,道:“不想睡?!?/br> 沈嘉禾道:“那我們一起去找景叔叔,好不好?” 念念點頭,道:“好?!?/br> 沈嘉禾帶著念念,輕車熟路去到景吾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