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 驟然見到賀蘭骦,沈嘉禾并不吃驚。 他躬身行禮,一句“參見煜王殿下”,便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千里。 久別重逢,又是在這種糟糕的境遇之下,賀蘭骦和沈嘉禾相對而坐,一個癡癡凝望,一個低眉斂目,都不知道要說什么。 沉默許久,還是賀蘭骦率先開口,道:“嘉禾,對不起,我騙了你?!?/br> “煜王殿下言重了,我亦說了謊話,還望殿下莫要怪罪?!鄙蚣魏填D了頓,又道:“當初那場建立在雙方謊言之上的結拜,便不作數了?!彼乱恢贝髟陬i上的掛墜,放到賀蘭骦面前,道:“這是你贈予我的信物,我現在還給你,請你將我贈你的玉佩還我?!?/br> 賀蘭骦見他表情決絕,心中一痛,取下掛在腰間的玉佩,還給沈嘉禾。 沈嘉禾將玉佩拿在手中摩挲,臉上微有笑意,隨即又將玉佩遞回給賀蘭骦。 賀蘭骦不解他意,怔怔接過,便聽沈嘉禾道:“聽聞葉小王爺對這塊麒麟玉很感興趣,勞煩煜王殿下將此玉代為轉贈于他,多謝?!?/br> 賀蘭骦失落地點點頭,將玉佩收進懷里,道:“嘉禾,你且安心在這里住上幾日,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br> “救我?”沈嘉禾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并未害我,又何須你來救我?” 賀蘭骦倏然一滯,還未開口,沈嘉禾繼續道:“太子殿下待我很好,你實在不必為我費心?!?/br> 賀蘭骦道:“你不清楚皇兄為人,他性情乖張狠厲,時常做一些有悖常理之舉,他現在待你很好,不代表他會一直如此,嘉禾……” “煜王殿下,”沈嘉禾打斷他,“患從口入,禍從口出,你失言了。這是太子府,請你務必注意言辭?!?/br> 賀蘭骦道:“我必須教你知道,皇兄是一個多么危險的人,你要小心防備?!?/br> 沈嘉禾看著他,道:“實話告訴你,我很高興太子殿下能看中我。太子殿下是除皇上之外這世上最尊貴的男子,就算當奴才,我也要給最尊貴的人當奴才,這樣我便也高人一等。能在太子殿下身邊服侍,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所以請煜王殿下不要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到我身上,我自有打算?!?/br> 賀蘭骦蹙眉看著他,道:“你剛才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沈嘉禾涼涼一笑,道:“煜王殿下和我很熟么?不過匆匆兩面,你如何能知道我是怎么樣的人?你生在帝王之家,應知人心詭猾,怎的比我還要天真無邪?” 賀蘭骦當然知道人心詭猾,但他有識人之道,一個人是好是壞,他懂得如何分辨。他看得出來沈嘉禾是在作戲,故意將自己說得如此低劣不堪,定然別有用意。沈嘉禾既不愿說,他也不能逼問,只道:“不管你怎么說,你在我心里就是一個白玉無瑕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我有能力保護你?!?/br> 沈嘉禾淡淡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我可以保護我自己。你走罷,不要再來找我?!?/br> 賀蘭骦深深地看他片刻,起身離開,走出不遠,忽又停下,背對著沈嘉禾道:“我們既在天策將軍面前發過誓,我們今生今世都是兄弟,不是你說不作數便不作數的?!?/br> 沈嘉禾道:“我與之結拜的是商人趙佑霆,不是煜王賀蘭骦?!?/br> 賀蘭骦道:“不論是趙佑霆,還是賀蘭骦,都是我,與你結拜的是我,我永遠都是你的展哥哥,嘉禾,你賴不掉的?!?/br> 語罷,賀蘭骦徑自離開。 沈嘉禾喃喃自語:“展哥哥,對不起,我不愿連累你……” * 裴懿在太子府外等了一個時辰,恨不能提刀沖進去將人搶回來。 但他能做的只有枯等,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窩囊過。他不敢想賀蘭駿會對沈嘉禾做什么,一想就直欲發狂。沈嘉禾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任何人都不能碰! 當看到賀蘭骦一個人從太子府出來的時候,裴懿頓時失去理智,冷著臉就要往太子府沖。 賀蘭骦立即拉住他,沉聲喝道:“你干什么?!” 裴懿咬牙道:“向太子要人!” 賀蘭骦道:“你如果不想激怒太子把嘉禾害得更慘,就老實跟我回去!” 他生拉硬拽將裴懿弄上馬車,命令車夫出發去逍遙王府,然后對裴懿道:“我方才見到嘉禾了,他現在很好,太子沒有把他怎么樣,你暫且可以安心?!?/br> 裴懿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垂頭喪氣,道:“他可有說什么?他一定很恨我罷?” 賀蘭骦道:“他很平靜,好像只是換了個住處般稀松平常?!?/br> 裴懿眉頭一皺,忽然覺出異常來。 沈嘉禾平素最厭惡那些花天酒地的場合,昨日卻一反常態求他帶他一起去,而且還故意穿了一件非常惹眼的紅衣,仿佛特意要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似的。而自己卻色迷心竅,就那么輕易地答應了他。 難道……沈嘉禾是故意勾引太子的?可是,這對他有什么好處?榮華富貴?不,他一向淡薄,這些于他便如過眼云煙。 裴懿猛地握緊雙拳。 他突然想到,沈嘉禾之所以這么做,極有可能只是為了逃離他的身邊! 這個猜測令裴懿氣血翻涌。 他越想越覺得這就是沈嘉禾的目的,整個人都被震驚和憤怒吞噬。 賀蘭骦見他臉色不對,皺眉問道:“你怎么了?” 裴懿詭異地笑了兩聲,道:“沒什么,只是覺得我怎會如此愚蠢,這世上恐怕再沒有比我更蠢的人了,眼瞎,心盲,滿腦情色,與牲畜無異,簡直不配生而為人?!?/br> 賀蘭骦目光怪異地看著他,憂道:“你沒事罷?” 裴懿搖搖頭,笑著道:“沒事,你放我下車罷,我想自己走走?!?/br> 賀蘭骦道:“你該不會是想回太子府要人罷?” 裴懿搖頭道:“不會?!?/br> 賀蘭骦半信半疑,但還是叫停馬車,待裴懿下去之后,他對車夫道:“去葉小王爺府上?!?/br>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比心。 ☆、第36章 世子無賴36 葉嘉澤將那塊麒麟玉拿在手里細細摩挲,心中五味雜陳, 幸好有面具遮著, 旁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語氣淡淡地道:“沈公子如今身陷困境,卻還能想著托九表哥將玉轉交給我, 實在教人感動。不管沈公子要多少銀子,我必雙手奉上?!?/br> 賀蘭骦的目光落在玉上, 微微笑了下, 道:“他說將玉贈與你,便是分文不取?!?/br> 葉嘉澤故作驚訝, 道:“當真?他沒說別的話么?” 賀蘭骦搖搖頭,道:“沒有?!?/br> 葉嘉澤沉默片刻, 道:“九表哥是否知道太子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沈公子?” 賀蘭骦再次搖頭,道:“不知?!?/br> 葉嘉澤又道:“沈公子是九表哥的結拜兄弟, 若九表哥前去求情, 太子也許會放過沈公子?!?/br> 賀蘭骦苦笑,道:“我已去求過情了,卻將情況變得更糟。而且……嘉禾似乎不愿意離開太子府?!?/br> 葉嘉澤心頭一震, 故作疑惑道:“哦?這是為何?” 賀蘭骦道:“我不知道?!?/br> 葉嘉澤沉吟片刻, 道:“有沒有可能……沈公子想借機攀附太子?” “絕無可能!”賀蘭骦道:“嘉禾不是那種人, 他一定有別的原因?!?/br> 葉嘉澤忙道:“是我失言了?!?/br> 賀蘭骦道:“無妨,你不了解他, 做出這種猜測也是情有可原?!?/br> 葉嘉澤道:“如果九表哥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但說無妨?!?/br> 賀蘭骦拍拍他的肩,道:“你顧好自己便可, 不必為我cao心了?!?/br> 賀蘭骦并未久坐,只一盞茶的功夫便走了。 葉嘉澤看著手中的玉佩,道:“玉樓,你說哥哥為何要進太子府?他意欲何為?” 祝玉樓搖頭,道:“我不知道?!?/br> “我知道?!比~嘉澤沉默片刻,道:“哥哥想刺殺太子?!?/br> 祝玉樓一驚,道:“沈公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怎么可能殺得了魁梧強壯的太子?這無異于以卵擊石,太危險了!” 葉嘉澤道:“哥哥看似柔弱,實則性子堅韌,連我都自嘆不如?!?/br> 祝玉樓道:“可是他為何要如此做?” “因為他想保護我?!比~嘉澤道:“那日在春山小館,我同他說要為父報仇,最好的方法是殺掉裴懿。隔了一天,他便設法進了太子府。他雖不說,但我卻明白,他不想讓裴懿死。裴懿對他有恩,而且他與裴懿一同長大,他們之間是有情分在的。不殺裴懿,那便只有殺賀蘭駿。哥哥是逍遙王府的人,他若殺了賀蘭駿,賀蘭紹自然會把這筆賬記在逍遙王府頭上,紛爭必起。殺賀蘭駿比殺裴懿更好,但是卻危險百倍,最好的結果便是玉石俱焚。哥哥知道我一定會阻攔他,所以他甚至沒有告訴我一聲,便獨自進了太子府,將報仇的事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br> 祝玉樓聽罷,驀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心中一酸,微微濕了眼眶。 “如果報仇要搭上哥哥的性命,那這個仇我不報了,我要帶著哥哥回北嵐去,和他一起平淡快樂地生活?!比~嘉澤頓了片刻,又道:“玉樓,如果我夜探太子府,你覺得能有幾成機會救出哥哥?” 祝玉樓沉思片刻,道:“如果你一人去,成功的可能為零。如果你同我一起去,成功的可能有五成?!?/br> 葉嘉澤搖搖頭,道:“我不做沒有十足把握的事。我得好好想想,想個萬全之策?!?/br> * 裴懿回府時,魏衍已在府中等他。 “我很擔心你,”魏衍道:“所以過來看看?!?/br> 裴懿道:“你來得正好,陪我喝酒?!?/br> 酒菜很快擺好。 二人相對而坐,裴懿自斟自飲,一杯接著一杯。 魏衍也不勸他,自己喝了一杯,道:“沈嘉禾的事……” “不要跟我提他!”裴懿憤怒地打斷他? 。 魏衍住口,道:“好,不提?!?/br> 裴懿自顧飲酒,只字不語。 他嫌棄杯子不過癮,換了酒碗,最后把酒碗摔了,直接拿著酒壺往嘴里灌。 裴懿很快便醉了,一醉話便開始多起來。 “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如此對我。我就差把他當觀世音菩薩供起來了,對他好到不能再好,他為何還是要幾次三番地愚弄我,算計我,從我身邊逃走?我自詡聰明,可一遇到他,我就成了這個世上最傻的傻瓜,他對我哭一哭笑一笑,對我撒撒嬌,抱抱我親親我,我便像被灌了迷魂湯,他說什么我便聽什么,他讓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好比上回,我花了那么大力氣把他找回來,我原本恨不得一刀殺了他,但我最后連打都沒舍得打他一下,只是關了他半個月,他一認錯我便放了他,又巴巴地疼他寵他……他說他不跑了,他說他會乖乖待在我身邊,原來又是騙我,又是騙我!他的心可能是石頭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熱,捂不熱……” 他斷斷續續地說了這么多,終于支撐不住,趴在桌子上昏睡過去。 魏衍自顧自喝了一杯酒。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他眼前的這位英雄,怕是要死在美人身上了。 過了片刻,景吾領著公羊素筠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