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沈嘉禾守著薛煉坐了一夜。 眼下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便是安葬薛煉, 再無其他。 第二天,風和日麗,是個極好的天氣。 船夫靠岸,沈嘉禾自去買了一個骨灰盒,然后由船夫幫著,將薛煉的尸身火化了,沈嘉禾將他的骨灰裝進骨灰盒,用包袱包好,再次上路。 十日后,船順利地到了嘉隆,沈嘉禾上岸,又雇了一輛馬車,用了兩日抵達豐澤,他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原地,實在教人感慨萬千。又過了一日,他到了掖陽,尋了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將薛煉的骨灰安葬在那里,還立了個牌位,上書:恩公薛煉之墓。 沈嘉禾感到身心俱疲。 他不想再四處奔走,于是就在薛煉的墳墓附近搭了個小茅草屋,就地住了下來。 他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河里捉魚,或者去山里抓些野兔山雞,薅些野菜,用來果腹。解決溫飽問題之后,他有時坐在薛煉墓前與他閑話,有時在山中四處閑逛,有時爬到山頂看星星看月亮,有時在茅草屋前墾荒,從山里移栽一些野花果樹過來,有時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然而這樣的好日子卻并沒有持續多久。 一日午后,沈嘉禾吃了一頓飽餐,去山中散步消食,忽聽到一陣吵嚷,躲在樹后聽了片刻,原來是一幫人上山打獵。他不愿見到生人,便打算悄悄下山去,誰知還未舉步,忽聽到利箭破空之聲,似是朝他射來。他擔心被誤傷,緊貼在樹干上不敢亂動,須臾之后,只聽“錚”的一聲,箭釘在了樹上。他不敢再做停留,立即往山下跑。 “抓住他!” “站??!” 身后不停有人呼喝,還夾雜著犬吠之聲,想來應是獵犬。 沈嘉禾又怕又急,胡亂奔走,忽然腳下一滑,趔趄著摔倒在地,順勢往下滾去,他急忙抓住一把野草穩住身體,但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一只黑色的巨型獵犬便已追至眼前,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張開生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就往沈嘉禾脖子上咬去,卻在聽到一聲尖利哨音之后堪堪住口。 很快,幾名獵人追趕上來,待看清沈嘉禾的臉之后,不約而同露出驚艷之色。 其中一人挽弓搭箭對著沈嘉禾,喝道:“說!你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地藏在山上?” 他的同伴卻道:“你這么兇做什么?別嚇壞了美人兒?!?/br> 立即有人附和道:“就是,不懂憐香惜玉的家伙?!?/br> 又有人道:“他美得不似凡人,或許是山精鬼怪也未可知?!?/br> 一人上前,趕開獵犬,走到沈嘉禾身前細看,愈發覺得他容色驚人,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驚慌失措地將人望著,便無端讓人生出一種想要弄哭他的沖動。 “你們別過來!”那頭獵犬在旁虎視眈眈,沈嘉禾不敢擅動,急聲道:“我不是壞人,我就住在山腳下,你們若是不信,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家看看?!?/br> 近旁那人盯著沈嘉禾的臉,眼底欲望蒸騰,已然起了色心,他回頭對幾位同伴道:“兄弟們,他可比萬花樓的花魁美艷百倍,咱們何不將他就地正法,反正在這深山老林里也無人知曉,我還從未嘗過野合的滋味,只是想想便激動難耐?!?/br> 遠處幾人面面相覷片刻,默默達成共識,其中一人道:“那咱們便輪流著來?!?/br> 另外一人問道:“誰先誰后?” 近旁那人yin笑著道:“長幼有序,便按年齡大小排序,我最年長,所以我先來?!?/br> 沈嘉禾大駭,也顧不得那兇惡獵犬,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誰知剛跑出兩步,便被人從身后撲倒在地。沈嘉禾瘋狂掙扎,對那人又踢又打,那人惱了,抬手便扇了沈嘉禾一巴掌。這一巴掌扇得極狠,沈嘉禾只覺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清。那人急不可耐地扒開沈嘉禾的衣裳,雪白的皮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又滑又嫩,用嘴輕輕一嘬便留下一片紅痕。 “真他娘的滑嫩,而且還有體香呢,聞上一聞比吃春藥還帶勁!” “你別磨磨蹭蹭的,直接提槍上陣罷,哥兒幾個可都等著呢?!?/br> “就是,快點兒干!” 沈嘉禾從暈眩中稍稍恢復過來,感覺那人正在扒自己褲子,急忙攥住褲腰,哀聲求道:“大哥,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罷!求求你!” 那人yin笑道:“求我什么?求我用力尻你么?放心,哥哥攢了多日的精華全都用來灌溉你!” 他直接撕了沈嘉禾的褲子,然后又來脫自己的褲子,沈嘉禾趁機欲逃,卻被那人抓住腳腕拽回來,趴到他身上將他死死壓住,握住胯下硬物正欲頂入,忽聽一聲厲喝:“你們在做什么?!” 沈嘉禾身上那人嚇得差點兒尿了,慌忙從沈嘉禾身上滾下去,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戰戰兢兢道:“薛、薛統領!” 沈嘉禾僥幸得到自由,急忙用被扯爛的衣裳蓋住身體,抬頭朝那位薛統領看去,待看清他的面容之后,陡然一驚,因為那薛統領竟與薛煉生得有五六分相像!他也姓薛,難道他與薛煉是兄弟?天底下怎么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薛統領瞧了沈嘉禾一眼,驚艷之色一閃而過,臉上冷酷的表情竟與薛煉如出一轍。 沈嘉禾幾乎可以確定,這位年輕的薛統領應當就是薛煉的弟弟。 薛統領冷眼看著那幾名束手而立的男子,沉聲道:“立即滾下山去,回去各領五十大板!” 幾人齊聲應是,速速離去。 薛統領走到近前,脫下外袍扔到沈嘉禾身上,然后背過身去,道:“穿上罷?!?/br> 沈嘉禾急忙穿上,又理了理凌亂的頭發,才低聲道:“穿好了?!?/br> “你家住哪里?”薛統領依舊背對著他,道:“我送你回去?!?/br> 沈嘉禾道:“不必了,我就住在山腳下,自己回去便好?!?/br> 薛統領道:“既如此,你便速速下山去吧,山中危險,不要再孤身上來?!?/br> 說完,他舉步欲走,沈嘉禾忙道:“等一下!” 薛統領微微偏頭,卻不回身,道:“還有何事?” 沈嘉禾問:“你叫什么名字?” 薛統領沉默片刻,道:“薛灼?!?/br> 沈嘉禾追問:“哪個灼?” 薛灼道:“‘灼燒’的‘灼’?!?/br> 沈嘉禾心下愴然,很想問問他是否認識薛煉,猶豫良久,到底沒有問出口,只道:“好,我記住了,薛灼,謝謝你今天救了我?!?/br> 薛灼道:“原本就是我的手下做了錯事,你不必謝我。你切勿再停留,快下山去罷?!?/br> 沈嘉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恍惚看到薛煉漸行漸遠,一時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最終卻只是嘆息一聲,落寞地下山去了。 下山之后,沈嘉禾去附近的山澗將自己仔細清洗一番,換上干凈衣服,隨便摘了些野果墊肚,便回茅屋收拾行李。 他擔心那幾個人回來報復,決定明日一早便離開這里。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不過兩本書并幾件衣服,還有趙佑霆送他的那個指環掛墜。 山中天黑早。 沈嘉禾躺在稻草鋪成的床上,卻不能入眠,干脆起來,來到薛煉墓前,席地躺下,望著黑魆魆的天空,自言自語道:“薛煉,你是不是有個弟弟叫薛灼?他和你真像,不僅長得像,神態也像,說話的語氣更像。他今天救了我,是不是你在冥冥之中仍保護著我?薛煉,你說我應不應該把你的死告訴薛灼?還是說就讓他以為你還活著,活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我自作主張選了后者,因為我覺得那樣他會過得開心一些。唉,如果我能和他成為朋友就好了,但是不可能了,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這里已經不再安全了。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想去潯陽找魏哥哥,找母親,但是我又害怕……我當初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就是想家了,想家人了,我漂泊無依了那么久,累了,倦了,想回到那個從小長大的地方,我的家在那里,我父親的亡魂在那里,我的母親或許也在那里……薛煉,你讓我一直往南走,讓我去南明,但是,我還是想去潯陽,想回家,你別怪我……我明日一走,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來看你了,你也早些找個好人家投胎吧,不要再像這輩子過得那么苦了。薛煉,再見了?!?/br> 沈嘉禾將所思所想一股腦說了出來,覺得心里暢快多了,于是起身回了茅草屋,上床躺下。 昏昏欲睡之際,他忽然被一聲巨響震醒,驚惶坐起,被閃爍的火光晃得睜不開眼,只聽有人喝道:“把他抓起來!” 立即有人沖上來將沈嘉禾按在床上,用繩索捆住他雙手,將他架到地上。 沈嘉禾這才看清,那為首之人竟是白日里才有過一面之緣的薛灼! “薛灼?”沈嘉禾一臉震驚地看著他,道:“你這是做什么?” 薛灼卻不答,展開手里的一張紙,走到沈嘉禾面前,放在他頭側比對片刻,道:“果然是你,沈嘉禾?!?/br> 聽到薛灼喚出自己的名字,沈嘉禾如遭雷擊。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裴懿竟然將通緝令貼到了北嵐! 沈嘉禾頓時萬念俱灰,此生從未如此絕望過。 他不想逃了,逃不動了,便這樣罷,聽天由命罷。 他被薛灼帶到一處宅邸,停留一夜之后,薛灼親自押送他,離開掖陽,離開北嵐,路過豐澤,至嘉隆乘船,直往潯陽而去。 一路上,沈嘉禾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他吃飽了便睡,睡醒了便吃,一天一天,如行尸走rou一般。 半個月后,他們抵達潯陽。 他終于還是回到了故鄉,雖然是以一種他最抗拒的方式。 沈嘉禾坐在馬車里,說了一路上的第一句話:“能不能幫我把窗簾撩開?我想看看外面?!?/br> 薛灼看他一眼,什么都沒說,伸手為他撩開窗簾。 風雨飄搖十三載,一切都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那些遙遠的、原以為早被遺忘的舊時回憶卻還是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元宵燈會,父親將他馱在肩頭賞花燈,他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吃,糖屑掉了父親一頭。 他被野貓撓了手,哭著跑回家去,母親將他抱在懷里哄。 他半夜被噩夢驚醒,跑到父母房中去睡,最喜歡趴在父親身上,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很快便能入睡,還會做一個好夢。 父親被兇神惡煞的官兵抓走,他哭著追上去,父親笑著同他說,嘉禾不怕,爹爹很快便會回來。 但是父親再也沒有回來,那是沈嘉禾最后一次見他。 沒過幾天,全家上下,男女老幼,全被抓走,官兵將沈嘉禾從母親懷里拽出來,母親哭喊著追上來,卻被官兵擊倒在地。母親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沈嘉禾永遠都記得。 這許多年,他從不主動去想這些舊事。 他天生記性好,就連那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不論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一想起來便痛得錐心刺骨。他刻意去淡忘,他也自以為忘了,而此時此刻,當記憶一一浮現,他才知道,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沈嘉禾收回視線,道:“把窗簾放下罷?!?/br> 薛灼便依言將窗簾放下。 “薛灼?!鄙蚣魏痰偷蛦舅宦?。 “嗯?” “你可認識一個叫薛煉的人?” 薛灼一驚,道:“你如何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沈嘉禾看向薛灼,道:“薛煉他……已經死了?!?/br> “你……你說什么?”驚聞噩耗,薛灼不敢相信,顫聲道:“你再說一遍!” 沈嘉禾道:“我原本沒打算告訴你,想讓你以為他還活著??涩F在我前途未卜,我若死了,這世上便再沒有人記得薛煉的忌日,也不會有人在他的忌日為他燃一炷香,燒一把紙錢,所以我才改了主意。陰歷四月初八,便是薛煉的忌日。你還記得我在掖陽時住的那間茅草屋么?薛煉的骨灰就埋在那附近。待你回了掖陽,親自去找找,很容易便能找到?!?/br> “住口!”薛灼厲聲喝道,眼中隱有淚光,額上青筋暴起,顯然正在極力隱忍,“你告訴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誰殺了他?” 沈嘉禾不答反問:“你要為他報仇?” 薛灼咬牙道:“難道不應該么?” 沈嘉禾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就算你替薛煉報了仇又能怎樣呢?他也不能死而復生。我想薛煉一定希望你能幸??鞓返鼗钕氯?,而不是被仇恨蒙蔽……” “你閉嘴!”薛灼擦掉眼淚,目光陡然變得兇狠,看著沈嘉禾道:“殺我哥哥的兇手,不會就是你吧?” 沈嘉禾心中一痛,道:“我沒有殺他,他卻是因我殺死,如此說來,的確是我間接害死了他,你若想替他報仇,便一刀殺了我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