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你別不識抬舉!”玄衣男子左邊的青衣男子登時變了臉色,喝道:“若是說出我等身份,怕要嚇破你的狗膽!趁我等和顏悅色,你也別拿腔作勢,乖乖隨我們過去,省得鬧出事端,白白傷了爾等性命!” 聞言,魏凜嗤笑道:“這可不是‘誠意相邀’,而是威逼恫嚇了?!彼豢茨强诔鰫貉缘那嘁履凶?,卻直視著面前的玄衣男子,冷聲道:“爾等自恃身份矜貴,我又怎知爾等是不是裝腔作勢,朽木充雕梁?換言之,爾等又怎知我不是地位顯赫之人?行走江湖,須得謹言慎行,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正在和什么人打交道?!?/br> 那青衣男子登時氣急敗壞就要沖上前來,卻被玄衣男子抬手止住,只能忍怒后退。 玄衣男子笑道:“我朋友性子沖,兄臺莫要放在心上?!?/br> 魏凜面無表情道:“我說話難聽,但還請兄臺聽進心里去,別來招惹我們?!?/br> 玄衣男子曬然一笑,視線越過魏凜落在他身后的沈嘉禾身上,道:“你何不問問身后那位小兄弟的意見?或許他愿意同我們一起喝兩杯呢?!?/br> “他不愿意,”魏凜的聲音徹底冷下來,“你們走罷!” 玄衣男子右邊的藍衣男子忍不住插話道:“程朗,甭跟他廢話了。你不就是瞧上他身后那個小美人兒了么?兄弟們幫你搶來便是!” 立即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搶來便是,強攻豈不是更有情趣?!?/br> 魏凜心知今夜怕是不能善了了,他回過頭,低聲對沈嘉禾道:“別怕,我會保護你?!?/br> 沈嘉禾知他不會武功,更何況對方人多勢眾,他絕不是對手。但聽他如此說,心中卻莫名安穩。沈嘉禾微微笑起來,想讓魏凜知道自己并不害怕,忽想起臉上還戴著面具,魏凜看不到他的笑,忙點點頭,讓他放心。 魏凜回過頭,取下臉上面具,以真容示人,冷冷看著那個名喚程朗的玄衣男子,沉聲道:“我方才已經警告過你們,凡事須三思而后行。如果爾等現在乖乖回到你們該在的位置上,我可以當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如若不然,我定要教爾等悔斷肝腸!” 程朗不以為然,笑道:“你以為撂幾句狠話就能把我嚇退么?兄臺,你未免太過天真了。罷了,我也沒耐心再跟你啰嗦下去,若你乖乖把身后的美人交出來,我讓你活著下船,再賞你一千兩銀子,你若不肯,今夜這河里的魚便要飽餐一頓了?!?/br> 他話音一落,旁邊幾人便作勢要上前。 沈嘉禾知道魏凜是在用“空城計”攻心,但眼前幾人顯然并不上鉤。 他不愿魏凜為他涉險,在沖突將起之前閃身擋在了魏凜身前。下一刻,魏凜抓住沈嘉禾的手,急道:“你做什么?快躲到我身后去!” 沈嘉禾搖頭,打手語道:魏哥哥,我有辦法脫身,不過須得你配合我?,F在我要同那玄衣男子說話,你幫我傳話。 魏凜一怔,隨即點頭。 見沈嘉禾打手語,那青衣男子語氣不屑道:“原來是個啞巴,在床上叫都不會叫,多沒意思。程朗,咱別跟這兒費工夫了,我給你找個更好的,包準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如何?” “是啊,”藍衣男子附和道:“你方才只不過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天又那么黑,根本看不清他長什么樣子,興許他長得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看,不然他干嘛又是面紗又是面具的,把臉遮那么嚴實?” 一刻鐘前,程朗同幾個朋友在酒樓飲酒。他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程朗百無聊賴地向樓下看,驀地在人群中瞧見一個面覆輕紗的白衣少年朝這邊走來,雖看不到臉,單是身姿便已教人垂涎。片刻之后,白衣少年行到近前,將將停在酒樓對面一個賣面具的小攤前,背對著他挑了半晌,忽然轉過身來,面對著酒樓的方向,迅速地摘下面紗,又迅速地把手中的面具戴上。雖只是眨眼之間的驚鴻一瞥,但白衣少年摘下面紗的那一刻,頓時令周遭的萬千燈火黯然失色。程朗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而他對美好的東西一向有著極其強烈的占有欲,所以他片刻都沒有猶豫,直接從窗戶跳了下去,悄悄跟在那白衣少年身后,一直跟著他們上了畫船,這才有了方才的那一番爭執。 “都別說話!”程朗神色不耐地制止了身邊人的吵嚷,轉向沈嘉禾時卻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道:“你是不能說話,還是不愿說?” 沈嘉禾打手語,魏凜傳話:“我天生便口不能言?!?/br> 程朗道:“我認識一位神醫,醫術精絕,或許能治好你的啞疾?!?/br> 魏凜神色一動,心中自責,他竟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層。 他暗暗有了主意,繼續為沈嘉禾傳話:“我這是天殘之癥,無法治愈,不勞公子費心?!彼蚣魏填D了頓,繼續道:“程公子方才好心相邀,卻被我哥哥拂了面子,還請莫怪。我與哥哥自幼相依為命,哥哥護我心切,想來程公子應能體恤他的拳拳愛弟之心?!?/br> 傳話之人語氣冷硬,但到了程朗耳中,自發轉換為白衣少年的溫言軟語,不覺心已酥了大半,方才被魏凜激起的火氣頓時煙消云散,半點不剩了。 “那是自然?!背汤市Φ溃骸胺讲盼遗c我的朋友亦多有失禮之處,請你見諒?!?/br> 他此時溫文爾雅,與之前的蠻橫兇悍簡直判若兩人。 沈嘉禾見程朗已被安撫,于是道:程公子之前說要邀請我和哥哥吃酒,可還作數么? 程朗忙笑道:“當然作數,快請!” 沈嘉禾拉著魏凜的手一同往船頭走去。 魏凜不知沈嘉禾意欲何為,但見他三言兩語便將程朗輕易安撫,便知他胸有成竹,自己只需見機配合便是,于是心下稍安。 酒桌不大,容不下那么多人,沈嘉禾同魏凜落了座,程朗挨著沈嘉禾坐下,另一邊則坐著青衣、藍衣兩名男子,剩下的兩位則去了船尾。 程朗一邊為沈嘉禾斟酒,一邊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br> 沈嘉禾便拿過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筆一劃地寫下“云卿”兩個字。他手指白皙修長,細嫩的指腹在程朗的掌心劃來劃去,直劃得程朗心猿意馬,半邊身子又酥又麻,胯下之物蠢蠢欲動。程朗不動聲色地調整坐姿遮掩下身的變化,笑道:“云卿……這個名字著實很配你?!?/br> 沈嘉禾但笑不語,也為程朗斟一杯酒,然后率先舉杯,程朗舉杯與他相碰,二人一飲而盡。 連飲三杯之后,沈嘉禾道:這夜風吹得人難受,不如我們上岸罷,去程公子住的客棧,我今夜舍命陪君子,與程公子對飲到天明,程公子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程朗當然求之不得,他腦中已經開始浮想他與沈嘉禾翻云覆雨的情景,胯下之物不禁又guntang了幾分。他揚聲道:“船家,速速靠岸!” 船夫得令,將船往岸邊撐去。 就在畫船即將靠岸之時,沈嘉禾不動聲色地抽出一直藏于袖間的匕首,緊握于手,在程朗仰頭飲酒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匕首架在了程朗頸間! 誰都沒有料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竟有此一招,包括魏凜也吃了一驚,但他反應最是迅速,在其他人尚且目瞪口呆之時,他已經閃身過去,接過沈嘉禾手中匕首,厲聲喝道:“都退開!誰敢過來我就一刀殺了他!” 程朗的同伴已然醒過神來,慌忙退開幾步,青衣男子怒道:“爾等用刀架著的人可是皇親國戚,他若傷了一根毫毛,爾等定將死無葬身之地!” 魏凜置若罔聞,只對船夫道:“船家,靠岸!” 船夫不敢輕舉妄動,猶豫不決,直到程朗喝了一聲“靠岸!”,他才慌忙靠岸。 待船靠岸,魏凜對眾人道:“你們都呆在船上別動!”然后轉頭對沈嘉禾道:“云弟,你先上岸?!?/br> 沈嘉禾點頭,利落地上岸,魏凜和程朗緊接著一起上岸,三人面朝澶水,魏凜道:“船家,將船撐走!” 船夫立即照做,將船往河中撐去。 程朗冷聲道:“你們一定會為今日所為付出慘痛代價!” 魏凜不屑道:“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br> 不多時,眼見船已撐遠,魏凜一腳將程朗踹進河中,然后拉著沈嘉禾的手狂奔而去,眨眼之間便消失在擁擠的人流里。 作者有話要說: 是時候發一波紅包了,依舊前一百。 感謝支持,明天見。 ☆、第17章 世子無賴17 魏凜拉著沈嘉禾的手一直跑出去很遠,然后鉆進了一條漆黑的巷子,稍事休息。 剛停下來,沈嘉禾就背過身去摘下面具,扶著墻“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他方才喝了好幾杯酒,又跑了這么遠的路,胃里翻江倒海般得難受。 “你沒事吧?”魏凜一驚,便要上前察看,沈嘉禾急忙擺手,示意他不要過來。 魏凜知道他是怕自己看到他的容貌,只好止步。 魏凜望著沈嘉禾的背影,心中十分后悔,不該帶他到這魚龍混雜的鬧市上閑逛,平白惹出一樁事端。而直到此刻,他依舊覺得難以置信,眼前這個看起來像菟絲花一樣嬌柔的女子,在危急關頭竟然如此勇敢,且足智多謀,教他這個七尺男兒都覺汗顏。 沈嘉禾吐干凈了,也沒水漱口,只好用面紗擦了擦嘴,然后重新戴好面具,這才回身面對魏凜,打手語道:魏哥哥,你別擔心,我沒事。 魏凜點頭,眼中卻盡是擔憂之色。他將手中的匕首還給沈嘉禾,什么也不問,只道:“看來我們得立即離開燕陵,連夜趕路了?!?/br> 沈嘉禾點頭,道:那我們快些回客棧收拾行李罷。 二人走出巷子,回到長街,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走。 時辰已晚,街上已沒有來時那般熱鬧,許多地攤已經開始收攤。 沒走多久,到了一個人煙稀少處,魏凜突然停住腳步。 沈嘉禾跟著停下,問道:怎么了? 魏凜不答,目光定定地看著路邊的一堵墻。 沈嘉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詫然心驚。 那面墻上貼著一張懸賞令,其上畫著一幅半身人像,但并不似一般的懸賞令上畫得那般潦草粗陋,而是異常精巧,見畫有如見面。人像之下有字,上書:沈嘉禾,逍遙王府家奴,于近日私逃,現懸賞緝拿,提供線索者賞白銀千兩,逮捕歸案者賞白銀萬兩。 沈嘉禾看著那張與自己的臉如出一轍的畫像,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誰手。 他努力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卻見魏凜快步走過去,伸手便將那張懸賞令揭了下來。沈嘉禾嚇了一跳,忙四下觀望,見周圍無人,這才松了口氣,走到魏凜身邊,明知故問道:魏哥哥,你認識這個人么? 魏凜表情肅然,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先上路,到時我再同你細說?!?/br> 二人急急回到客棧,速速收拾行李。 沈嘉禾依舊換回女裝,同魏凜連夜上路,離開了紙醉金迷的燕陵城,最終還是露宿荒野了。 二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臉上,俱是心事重重。 魏凜從懷中取出那張通緝令,展開,將有字的部分平平整整撕下來丟進火里,只留畫像,捧在手里癡癡看著。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這畫中人,便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我的意中人?!?/br> 聞言,沈嘉禾驚得說不出話來。 魏凜若無所覺,微微笑了笑,道:“他是那種只消看上一眼便能教人神魂顛倒、同他說上兩句話便能教人為他生為他死的存在。遇到他之前,我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心,遇到他之后,我也再不會為任何人動心?!彼а劭聪蛏蚣魏?,道:“云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惡心?竟然為了一個男子癡狂到這等地步?!?/br> 沈嘉禾怔怔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魏凜跋涉千山萬水去尋找的意中人,竟然就是自己。一顆赤子之心毫無預兆地袒露在他面前,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做什么,心中亂成一團。 魏凜低下頭,徑自說道:“分別那日,我們約好了不日再見。沒多久,哥哥要去豐澤城參加逍遙王世子裴懿的婚禮,我要一同去,哥哥卻不允,我便自己偷跑去??上彝砹艘徊?,我到的時候,他已經跟著裴懿一起去了潯陽。我便也往潯陽追去,哪想到剛出豐澤城沒多久就在大雨中迷了路,然后便遇到了你……我現在知道他沒跟著裴懿去潯陽,但卻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他?!彼D了頓,接著道:“裴懿既然發了通緝令,便一定是全國通緝。嘉禾現在身處險境,我得趕緊找到他,我得保護他……” 沈嘉禾胸腔發熱,眼眶發酸,竟是有了淚意。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體會到了被一個人真心真意愛著的感覺。 這感覺真好,教他想哭又想笑。 但現在還不是表明身份的時候,畢竟魏凜才剛對他真情告白,他若是突然換作真身出現,魏凜一定會非常尷尬。 再緩兩天罷,容他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怎么樣自然而然地以沈嘉禾的身份出現在魏凜面前,又不讓魏凜知道一直在他身邊的云卿卿就是沈嘉禾。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樣安撫魏凜的情緒。 沈嘉禾思索片刻,抬手拍拍魏凜的肩,示意他看著自己,這才打手語道:魏哥哥,依我之見,你還是得往潯陽去。 魏凜皺眉問道:“為何?” 沈嘉禾緩緩道:你現在是關心則亂。你想啊,你的意中人既然要逃,自然要逃到一個絕不會被抓的地方。你覺得他往哪里逃最安全? 魏凜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潯陽!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嘉禾笑道:正是如此。 魏凜立即站起來,道:“云姑娘,我們現在就出發罷,我得趕緊去潯陽找他!” 沈嘉禾勸道:你還是休息兩個時辰罷,莫要熬壞了身子。 “無妨,我撐得住?!蔽簞C踢起塵土撲滅篝火,道:“他一個人一定很害怕,我早一點兒見到他,就能讓他少擔驚受怕一點兒?!?/br> 沈嘉禾看著魏凜,覺得一點都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