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裴懿無一絲驚慌,緩緩從沈嘉禾身體里退出來,還不忘幫他清理。 門外的叫囂聲越來越大,已經開始撞門了。 沈嘉禾也不見驚慌。他知道,門外那些官兵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去收拾東西罷,”裴懿系好腰帶,道:“我們要走了?!?/br> 沈嘉禾點頭,自去收拾。 “哐啷”兩聲,門被撞開,官兵們一擁而入,然后于頃刻間命絕于此。 裴懿收劍,走過去牽住沈嘉禾的手,道:“走罷?!?/br> 二人踏過鮮血和尸體,一齊離開客棧,圍觀者紛紛避讓,不敢靠近。 “我們去哪兒?”沈嘉禾問,“回家么?” 裴懿把人抱上馬,然后自己騎上去,自然而然地將人擁進懷里,策馬緩行,這才道:“此時出城是不可能了,我們須得在此處多逗留一晚?!?/br> 沈嘉禾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便不再多言,因為他知道裴懿必定自有安排。 未幾,二人停在一戶高門前。 裴懿抱著沈嘉禾下馬,讓沈嘉禾等在階前,他親去扣門。 沈嘉禾抬眼看去,門額上金字鐫著的是“魏府”。 許是裴懿的朋友罷,他想。 很快便有人前來應門,裴懿報上名姓,門房前去通報,又等了片刻,一位青年男子迎了出來,與裴懿甚是親厚的模樣。二人寒暄片刻,裴懿轉身朝沈嘉禾招手,道:“過來?!?/br> 沈嘉禾拾階而上,來到裴懿身邊,躬身朝那位青年男子行了一禮。 男子虛虛一扶,笑道:“不必多禮?!彼D身欲引客進門,身后忽傳來一聲喚:“大哥!” 男子回身,望向來人,蹙眉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沈嘉禾也看過去,與那人四目相對,驀地一怔,來人竟是之前在落玉潭邊有過一面之緣的魏凜。 魏凜也立時認出了他,喜出望外道:“沈公子!真沒想到竟會在我家看到你!” “凜兒?!蹦凶映谅曇粏?,魏凜稍稍斂色,靜立男子身后,視線卻依舊落在沈嘉禾身上。沈嘉禾低眉斂目,無知無覺,裴懿卻看在眼中,滿面不豫,沉聲道:“我也沒想到,你竟是魏衍的弟弟?!?/br> 被稱作魏衍的男子看了弟弟一眼,道:“咱們進去說罷?!?/br> 一行人進屋落座,魏衍命侍女奉茶。 魏凜將今夜在落玉潭的見聞同魏衍略略說了一遍,魏衍靜靜聽完,只道:“時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罷?!?/br> 魏凜雖不情愿,卻也只能從命,起身離去。 待魏凜走后,裴懿直截了當道:“魏兄,劫掠圣女的人就是我?!?/br> 魏衍絲毫不覺驚訝,甚至微微笑起來,道:“子蒹何時成了憐香惜玉之人?我竟不知?!?/br> 裴懿瞧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人,道:“原本聽聞北嵐的圣火節熱鬧非常,我便想來湊個熱鬧,沒成想竟是要火燒活人,忒沒意思,我便自己找了點兒有意思的事做?!?/br> 魏衍搖頭笑道:“你啊,總是這般肆意妄為?!?/br> 裴懿道:“人活一世,匆匆數十載,自是要放縱恣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此活著才有趣味?!?/br> “言之有理,”魏衍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有放縱恣肆的資格和能力?!?/br> 沈嘉禾不禁抬眼看向魏衍,見他眉宇之間隱有戚然之色,心下亦有些惆悵起來。 一盞茶畢,各自安歇。 魏衍安排了上好的房間,裴懿和沈嘉禾一人一間,但在同一所院子里。 折騰了一晚上,沈嘉禾早已疲憊不堪,脫了鞋合衣上床,剛沾上枕頭便睡著了。 剛睡著沒多久,他感覺到有人在脫他的衣服,卻睜不開眼,任由那人為所欲為。隨后,他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里,鼻端縈繞著熟悉的味道,令人莫名安心。沈嘉禾無意識地抱住那人,很快便睡沉了。 一夜無夢。 醒來時,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醒神片刻,才想起這是何時何地。 身上異常憊懶,他不想起身,便側臥在榻上,望著窗外的一樹碧桃怔怔出神。 昨夜倉皇,今日沉靜下來,只覺滿心慶幸。 幸好昨夜沒有沖動行事,中途折返回了客棧,否則怕是早已被裴懿擒住,生不如死了。 在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前,他絕不會再做出那般愚蠢的事來。 一個人影從窗前一閃而過。 少頃,敲門聲響起,一把溫潤男聲道:“沈公子,你起了嗎?” 似乎是魏凜的聲音。 沈嘉禾急忙答道:“請稍等!” 他起床穿衣,然后去開門,果然是魏凜,便微笑著道:“魏公子?!?/br> 魏凜依舊身著素衣,長發半束,俊眼飛眉,豐神如玉,較之昨日初見時更顯風流。 他莞爾一笑,道:“我哥叫我過來好生招待你,他與裴公子有事要議。你一定餓了罷?早飯已備好了,你先梳洗吧?!痹捯舴铰?,便有兩名侍女端著一應梳洗用具過來。 梳洗罷,魏凜帶著沈嘉禾去用早飯。 珍饈滿桌,沈嘉禾卻沒什么胃口,但不好辜負他人好意,便迫著自己吃下去。他默然不語,魏凜便也不說話,只悄然看他,恍惚覺得眼前人猶如畫中仙,一舉一動皆不凡,只是看著便教人心生歡喜,又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作為才不招他討厭。 寂然飯畢,沈嘉禾飲茶漱口,剛放下茶盅,裴懿便同魏衍一同走了進來。 “吃飽了么?”裴懿問道。 “嗯?!鄙蚣魏厅c頭。 裴懿道:“那我們便上路罷?!?/br> 沈嘉禾道:“好?!?/br> 裴懿同魏衍在前,沈嘉禾同魏凜在后,一齊向外走。 魏凜醞釀半晌,終于開口:“沈公子?!?/br> 沈嘉禾偏頭看他。 魏凜道:“我過陣子要去豐澤城辦事,不知到時可否叨擾,煩請沈公子介紹些好吃好玩的去處?” 沈嘉禾微怔,笑道:“魏公子客氣了,義不容辭?!?/br> 魏凜喜上眉梢,盡力遮掩,道:“多謝?!?/br> 幾人從魏府后門出去,來到一條窄巷,巷中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載人,一輛運貨,貨車上放著一口紅漆木箱,箱蓋大開著,可以看到箱底鋪著床褥,一頭放著兩只軟枕。 魏衍道:“得委屈你們暫時藏在箱子里了?!?/br> 裴懿笑道:“無妨?!?/br> 沈嘉禾和裴懿上車,進到箱子里并排躺好,箱門被蓋上,霎時一片漆黑。 箱子雖大,但躺兩個人仍略顯逼仄,尤其裴懿身高腿長,實在憋屈得很,只能側躺著,屈起長腿壓在沈嘉禾身上。咫尺之間,發絲糾纏,呼吸相聞。馬車晃動,身體碰撞又分開。沉默、黑暗以及密閉的空間讓氣氛變得愈發詭異,沈嘉禾覺得自己必須說點兒什么,正欲開口,嘴卻驀地被微涼的唇堵住,靈巧的舌毫不猶豫地長驅直入??臻g狹小,連推拒都不能,除了逆來順受沒有別的選擇。 馬車停下來時,裴懿還沒完事。 沈嘉禾僵硬如巖石,側耳聽著箱外的聲音。裴懿一下又一下地親他,想讓他放松些,因為他夾疼他了。卻沒什么效果,裴懿只好強忍著,等馬車動起來的時候,他立即跟著動起來,又快又急。沈嘉禾差點兒叫出聲,一口咬住裴懿的肩膀堵住自己的嘴巴,直到裴懿停止動作他才松口。 “爺伺候得你舒不舒服?”裴懿啞著嗓子在他耳邊問。 沈嘉禾在心里把裴懿的十八輩祖宗問候了個遍,才忍著羞恥吐出兩個字來:“舒服?!?/br> 裴懿低笑一聲,道:“真想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溺在你里面,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cao弄你,旁的什么都不干?!?/br> 又廝磨片刻,裴懿才退出來,稍作清理,穿好衣服,馬車便停了。 箱門打開,日光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裴懿拽著沈嘉禾從箱子里跳出來,站穩后,沈嘉禾暗暗打量自己身上,見沒什么不妥,這才松了口氣。 “多謝魏兄相助?!迸彳侧嵵氐?。 魏衍笑道:“你我之間,無需言謝?!?/br> 裴懿笑了笑,道:“二月二十四乃我婚期,請魏兄賞臉來吃杯喜酒?!?/br> 魏衍訝道:“你要成親?” 裴懿苦笑道:“父母之命,不得不遵?!?/br> 魏衍笑道:“誰家閨秀如此倒霉,竟要嫁給你?” 裴懿道:“公羊誠之女?!?/br> “公羊素筠?”魏衍搖頭,一臉惋惜道:“竟然是她,可惜可惜,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br> 裴懿被比作牛糞,不但不氣,反而笑得十分愉悅,揶揄道:“聽說你去年曾去驃騎將軍府求親,卻連門檻都沒邁進去?!?/br> 魏衍道:“公羊家此時一定悔不當初,把女兒嫁給凜兒可比嫁給你強上千百倍?!?/br> 聽他提起魏凜,裴懿臉色微沉,卻也沒說什么,又扯了幾句別的,便拱手告辭,然后抱著沈嘉禾上了馬,縱馬而去。 來時的好心情已經不復存在,只剩一身疲憊和滿心悵惘,就連沿途風景都變得蕭瑟。 裴懿瞧著他的臉色,道:“不開心?” 沈嘉禾輕輕搖頭,微微笑著道:“沒有?!?/br> 裴懿沉默片刻,道:“這回出來甚是掃興,待去到潯陽,我天天帶你出去玩?!?/br> 潯陽便是夏國都城,裴懿成親之后逍遙王府便要舉家前往。 沈嘉禾望著遠方曠野,悵然若失道:“不知現在的潯陽是否還是舊時模樣?!?/br> 家破人亡時,沈嘉禾只有六歲,十年風雨飄搖之后,幼時記憶幾乎已被砥礪干凈,早就所剩無幾了。 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他曾經的家,看看那些不知是否還活著的人。 父親的墳前,是否荒草枯蕪?母親……還活著嗎?如果活著,她活得好嗎?有沒有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過他? 沈嘉禾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