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節
秦珣點頭:“好?!彼麚Q了姿勢,一只手撐著頭斜躺著,借著灑入帳中的月光看著她。從她光潔的額頭,到她明麗的眉眼,再到她菱形如花的唇瓣。他目光下移,漸覺口干舌燥。 “我方才做了一個夢?!鼻冂癫煊X到他眼中的熾熱,忙咳了一聲開口道。 “什么夢?”秦珣隨口問。 “我夢見,我夢見哥哥了?!鼻冂褫p輕嘆了一口氣。在寂靜的夜里,她這聲嘆息格外清晰。 “夢見我為什么要嘆氣?”秦珣不解。 “沒有,哥哥,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惱?!鼻冂裆钗豢跉?。她想,也許是深夜的緣故,也許是因為方才她又做了這個夢,也許是她不想那么累了,她忽然想將一些事情給說出來。 雖然她并不知道說出來會怎樣。 秦珣“嗯”了一聲,他想不出她說什么事能讓他惱怒。他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到一個:她打算離開他?!@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 “我很小的時候,做過一個夢,夢到哥哥知道了我是女人,還要殺我?!鼻冂褫p聲道,“我夢到你對我說‘四皇弟,或許我該叫你一聲四皇妹?’”她在黑暗中看不清秦珣的神色,也不想去看他的反應,自顧自道:“后來,我就一直跟你好了?!?/br> 她雖然說的含蓄,但是已經道明了大部分真相。她接近他,不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很開心,也不是因為她心里想親近他,而是因為那個夢。 她自己現在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十歲的她,因為一個幾乎以假亂真的夢,就刻意同皇兄交好了數年。后來遇著機會刻意假死,多年的親近說斬斷就斬斷。 秦珩輕輕閉上了眼,她不知道皇兄會是怎樣的反應,是勃然大怒,是失望,抑或是不信……她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希望他是什么反應了。 黑夜很安靜,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 秦珩低聲道:“哥哥,你惱了我么?”她緩緩伸手,試圖去捉他的手,自己胡亂摸著,摸了個空。她心頭莫名一急,又略微生出些悔意。 她干嘛要把這些說出來?沒有任何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蟲,她的真正想法,她不說,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但她今夜說了出來,就得全力承擔后果。 忽然,她的手被人包裹住,手上的暖意一下子涌入了心間。她一驚:“哥哥?” “你那時候,做過很多這樣的夢嗎?”秦珣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什么?”秦珩微愣,隨即醒悟過來,她搖搖了頭,“沒有。姨母過世的時候,我做了這樣的夢?!彼诤谝沟恼谘谙?,身形微動,悄悄靠近他,將頭倚在她懷中,輕聲道:“我姨母臨終前,把我叫到跟前……” 想起舊事,她心中略酸,聲音也有了些哽咽。她將麗妃病重時承諾她講明真相護她安全卻又臨時反悔的事情緩緩說出來。她聲音極低:“哥哥,那時候,我又氣又怕,然后就暈倒了,就做了那樣一個夢……”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或許她自己不曾注意到,她的熱淚,一點點浸濕了他本就不厚的寢衣,一滴一滴流進了他的心里。 秦珣心想,或許在一開始聽到她親近他的緣由時,他心中確有驚怒失望,滿滿的不可置信,但是聽她說完麗妃的事情,那驚怒漸漸被心疼和憐惜所取代。 那時候她十歲,十歲的孩子被自己嫡親的姨母所欺騙,偌大的后宮中沒有一個可信賴的人。他想,她親近他,討好他,與其說是相信了那個不明所以的夢,不如說是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所以,你就開始跟我走得近?”秦珣低聲問。 算算時間,她開始主動向他示好,確實是麗妃死后的事情。只是他少年時期一直以為是四弟孤苦伶仃,所以對他生出了孺慕親近之意。原來事實并非如此嗎?竟是一個夢嗎? 他們一直糾纏,竟是因為一個夢? 秦珩看皇兄的反應,并不像是著惱的樣子,她略微松了一口氣,甕聲甕氣道:“是啊,我怕有朝一日夢成真,你真會殺了我。我想著,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那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也不舍得殺我了……” 秦珣哭笑不得,輕輕“唔”了一聲。他心念微轉,又想起一事,不由皺眉:“如果你夢到是別人發現你的秘密,你也會去跟那個人親近?” 想到那種可能,他心生不快。 他這話說的四平八穩,可秦珩心里一咯噔,敏感意識到這問題不能胡亂回答。于是,她小聲道:“不是啊,我夢到的就是皇兄啊?!彼α艘恍Γ骸皼]有別人,就是你啊?!?/br> 她說的篤定信賴,秦珣心里的不快稍微散去了一些,輕哼一聲,心頭有點酸澀,亦有點慶幸。幸好是他。 秦珩小聲道:“不過皇兄對我很好,我也是真的想對皇兄好?!闭f這話時,她稍微有那么一些心虛。 然而秦珣卻聽得舒坦了不少,他“嗯”了一聲:“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親近的?!?/br> ——秦珩聽這話有點莫名其妙,輕輕問了一句:“什么?” 秦珣伸手撥了撥她靠在她胸前的腦袋:“好歹是個皇子,向我示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為什么跟你走得近,你心里沒數?” 初時的驚怒失望過去,他發現他對她接近她的緣由并沒有多在乎。她對他的心意是真的就行了。她真正讓他看重,不是那一碗冰雪冷元子,而是在危急關頭替他擋危險,是兩人多年相處。 他永遠不會忘記在他年少勢微的時候,有這么一個人陪在他身邊,用笨拙的方式竭盡全力地對他好。無論她是什么目的,她都是他在這冰冷的皇宮中最大的暖意。后來得知她是女子,知道他們不是兄妹,他就想留她在身邊,一生陪伴。 對她能說出這些,他內心深處竟隱約有點歡喜。她敢這么說,是因為對他完全信任了吧?想到她今日對掬月說的話,他更是欣喜。 “哥哥……”秦珩有點慌亂,怔怔地問,“為什么?” 秦珣沒有回答,而是悄然撫上了她的臉頰。他身形微動,一眨眼間,已經覆在了她身上。 “??!哥哥……”秦珩低呼一聲,“你……” 她的聲音已被他吞入口中。 他在黑暗里吻上她的唇,繼而微微上移,吻上她的眉眼。他在她頭頂上方,低笑一聲:“瑤瑤,你跟我提舊事,我也想跟你提舊事?!?/br> “什么舊事?”秦珩隱約看見他眼中的光亮,莫名有點緊張。她伸手抵著他胸膛:“那,你起來,咱們好好說。這樣,怎么說話???” 秦珣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唇,他微微搖頭:“不能起來,就得這么說?!?/br> 他灼熱的呼吸就在耳畔,秦珩只覺得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輕聲道:“說什么呀?” 可能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說這話時,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絲嬌媚。 愛妻就在自己身側,衣衫單薄,嬌媚入骨。秦珣手心潮熱,口干舌燥。他聲音喑?。骸霸蹅儊碚f說歡喜佛吧?” “……”秦珩脹紅了臉頰,嗔道,“哥哥!” “你羞什么?咱們一起看得,現在說不得?”秦珣輕笑,手上也沒閑著,已然褪去了她身上的寢衣,“那歡喜佛花樣極多,咱們什么時候再去瞧一瞧?” 秦珩羞不能抑,一聽到“歡喜佛”就覺得尷尬難堪又羞窘。然而她今夜到底是有點理虧心虛,也不好強烈反對,只輕輕“嗯”了一聲。但話一出口,她又后悔了,急道:“這事以后再說吧,你說了不欺負我的?!?/br> 第102章 出宮 “這又怎么算欺負?”秦珣低笑一聲, 傾身吻上了她的唇。 夜還很長。 秦珩大婚以后的生活跟先前變化不大, 她依然住在章華宮, 每日同皇兄一起。若說不同,是她的身份變了,跟皇兄的關系也變了。 做了皇后以后發現, 皇宮的雜事并沒有她想象的多。先帝的那幾個老太妃們自己偶有爭執, 但是還無人敢鬧到她跟前來。她將一些事務交給若干能干的嬤嬤, 大事自己決斷,并不像當日的陶皇后那樣事必躬親, 倒也省心不少。 只是太皇太后似是頗為喜歡她, 偶爾竟會叫她到壽全宮去, 為其念一段佛經。 秦珩自己識字, 卻不大信佛。但是太皇太后既有吩咐,她作為小輩,也不好推辭。若有太皇太后傳喚, 她就前去壽全宮念上一小段。 她聲音清潤甜美, 太皇太后靜靜聽著, 慢慢轉動著佛珠。待她一段念完,才輕聲道:“好孩子,喝口茶潤潤嗓子?!?/br> 有宮人奉上熱茶。 秦珩接過茶杯,道謝后喝下:“皇祖母,孫兒還有些事情……” “你既有事,那哀家就不久留你?!碧侍筇ы?,“你且回去吧?!?/br> 秦珩點頭施禮:“是, 孫兒告退?!?/br> 她剛行得兩步,又被太皇太后叫住。 秦珩只得停下腳步,回頭笑笑:“皇祖母還有吩咐?”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瞬,緩緩搖了搖頭,輕笑道:“也沒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來一件事?!?/br> 秦珩垂首而立:“不知是何事?!?/br> “皇后會作畫嗎?”太皇太后轉佛珠的動作輕輕一頓。 秦珩心頭一跳,一些久遠的記憶驀然浮上心頭。她笑了一笑,輕聲道:“學過一點點,談不上會?!?/br>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彼龘]了揮手:“你去吧?!?/br> 秦珩施了一禮,緩緩告退。她心說素來不大見客的太皇太后幾次叫她到跟前,又問她是否會作畫,多半是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她自小在宮中長大,對這位皇祖母卻不甚了解?!蛘哒f,她猜不透皇祖母的心思。有時候她覺得皇祖母什么都知道,可有時候,她又覺得這位老太太真的如同表現出來的那樣,什么都不理會。 秦珩心中略有不安,思來想去還是將這件事告訴皇兄。她輕聲道:“我總覺得皇祖母可能知道了我是誰,當然也有可能她只是起疑,并不確定?!?/br> “是么?”秦珣只是一笑,并不甚在意,“她不會知道的,當年的四殿下已經死在了荊棘崖,天下皆知。朕的皇后不過是與他容貌有些相似罷了。再說,即使她知道了又怎么樣?老太太專心禮佛,不是多事的人。這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彼D了一頓,又道:“你若真有心,不如想想另外一件事……” 他說到這里,故意賣了一個關子,似笑非笑看著她。 秦珩心念微動:“什么事?” “這個月是幾月?”秦珣佯作無意問道。 “嗯?”秦珩微愣,“六月……”她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哥哥別急,我記著呢?!?/br> 六月二十九是皇兄的生辰,她又怎會忘記?她悄然走到皇兄身后,伏在他肩頭,笑道:“哥哥的生辰,我怎么會忘?” 她柔軟的身軀貼著他的脊背,秦珣心中一蕩,心情大好,他輕輕“嗯”了一聲:“是么?” “是啊是啊,我騙你做什么?”秦珩輕笑,她想到自己那個做了快一年還沒做好的荷包,莫名有點心虛。她想,無論如何,在皇兄十九歲生辰前,她一定要把荷包做出來。 她是這么想的,隨后的日子確實也耗費心神去做這件事??烧嬲龊靡院?,她又有點不滿意了。單單一個荷包,分量似乎太輕了一些。 她心思轉了幾轉,想起掬月姑姑來。記得掬月姑姑上次進宮時說過,想她了,可以隨時找她。秦珩心念微轉,教人去請掬月姑姑進宮。 然而派去請掬月姑姑的人,卻單獨回來了。 秦珩有些詫異:“她不在家么?還是沒找到地方?” 那人道:“回娘娘,確實找到了高楊氏的家中,那高楊氏也在家。只是她現下不方便進宮?!?/br> “嗯?”秦珩微愣,“怎么個不方便?她身體不適?可請了大夫沒有?” 她心說掬月姑姑在宮中生活多年,在宮里時身體有恙,她都是讓黃太醫給掬月姑姑看病的。外邊的大夫也不知道醫術如何。 “不是身體不適?!蹦侨诵α艘恍?,“高楊氏是有喜了?!?/br> “有喜?”秦珩更驚訝了,“你說的可是真的?她有喜了?” 掬月姑姑也有三十好幾了,如今竟有了身孕么?秦珩不由地為她高興。 “是的?!蹦侨巳鐚嵈鸬?,“那高楊氏確實是這么說的。她初次有孕,可能會格外小心一些,所以恐怕暫時不能進宮?!?/br> 秦珩點點頭:“本宮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領賞吧?!?/br> “是?!?/br> 通傳消息的人走后好久,秦珩歡喜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掬月姑姑全心全意照顧了她多年,如今掬月姑姑有孕,她自然也心生歡喜。也不知掬月姑姑孕期反應大不大?身子骨可還撐得???高屠戶父子對她好不好…… 秦珩心頭一時涌上許多念頭,她很想立刻去看看掬月姑姑,去看看這個照顧了她很多年的女人。